「這等年歲的女孩子有什麼錯呢?」鄭氏嘆了口氣,說道,「自小到大被家裡人捧在手心嬌養的女兒家,性格什麼的都不錯,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你知曉的,我資質一貫不算太好,可有些事見的多了,」靖雲侯看了眼鄭氏,這個自己的枕邊人委實是個真正的聰明女子,對待女子也是那等尤能共情、格外寬厚之人,他說道,「郡主當然沒錯,可王爺王妃若是算計到極致的話,郡主這等尋常性格不錯的女兒家想錯都難。」
「一個聽話、老實的孩子是可以做到永遠都不犯錯的。」靖雲侯說道,「阿楠似極了我,郡主又同阿楠是同一種人,所以這一點我最清楚了。」
「不做什麼惡事,自幼也被教導了君子品行,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我自然清楚。」靖雲侯道,「至於那些考驗,我吃穿不愁的,那些『誘惑』的考驗只要沒有拿刀頂在我脖子上,我是很容易跨過去的。」
「能做到這般還不好麼?」鄭氏伸手握住自家夫君的手,笑道,「俗世里的都是俗人,哪裡來的什麼聖人?」
「你看阿斐對明棠這般好,可他也同我說過了,當初明棠出宮時,他在通明門中一眼就相中明棠了,明棠也記住了他,可過後,兩人還是該做甚做甚去了。」鄭氏說道,「阿斐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非明棠不可的阿斐,是那些一起經歷過的事,那些經歷才成了如今的阿斐,明棠也一樣。」
「倒也是。」靖雲侯說著,頓了頓,對鄭氏道,「或許還是我這男人心腸更硬些,由此格外挑剔。眼下想想,確實不必計較這個。」
「一個冷一個熱,一個軟一個硬,如此才是長久之道啊!」鄭氏笑道,「心腸太軟容易感情用事,心腸太硬了,又容易吹毛求疵,人已經長成如今這般了,你管這是不是那兩口子算計的做甚?」
「清白的蓮花還是從淤泥里來的呢!」鄭氏搖頭,輕聲道,「郡主是好的,這就夠了!」
「你也說了,到底是人。」靖雲侯看了她一眼,說道,「人是容易變的,感情上頭了,什麼壞事都讓自己擔也心甘情願,可一旦冷下來,萬一後悔就很難看了。」
鄭氏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抬頭看向靖雲侯:「夫君真是謙虛了,你哪裡資質尋常了?」
「智者有智者道,移山的愚公則有愚公道。」靖雲侯搖頭,道,「阿楠、郡主以及我是同一種人,我又是過來人,遇到的事總也比他們更多的,有時候會看起來靈性些也不奇怪,畢竟經歷過。」
鄭氏笑了,伸手握住靖雲侯的手:「感覺如何?」
「肉已經叫我吃下去了,而且吃下去很久了,我也將那人當成善人,將他的良善與大義之名說出去了,那名頭已經給他戴上了,他卻突然反悔,不要了,」靖雲侯說道,「又因著我是吃肉的那個人,自然叫我不知該如何應對。」
「所以,為什麼會後悔?」鄭氏問他。
「先時也付出,但沒有真正付出到他的痛上,可那付出一旦戳中痛點了,是他先時沒有想到的痛點,咬牙也承受不了時,就後悔了。」靖雲侯說道,「雖然不是同一件事,可到底也有幾分類似。牛已經吹出去了,做不到,或者不想做也逼著他做時,他不肯了。」
「這也不是我不想還,而是這不是銀錢買賣,他後悔了,我掏錢袋子咬牙還錢這般簡單,有很多東西是銀錢買不來的。」靖雲侯唏噓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缺胳膊少腿的,不可能重新長出來。」
鄭氏想起靖雲侯少年時去過戰場的經歷,又想起外頭傳言紛紛的那些朋友為了救他,有人失了性命,有人落下終身的病根,她嘆了口氣,道:「很難受吧?」
「難受!不止是看著那個為了救我變成這幅模樣的自小到大的玩伴難受的厲害,」靖雲侯說道,「更是面對他的冷嘲熱諷,說是為了我,替我受過,他是我抓的交替時覺得喘不過氣來。」
「面對他一面是傷心、難過以及自責,另一面更是面對他開口說出的那些話有些受不住。當然,那些話是大實話,誰也不能說個不是來。可他那般冷笑著看著我說的大實話,問著『我難道不是為你受的過?』之時,只覺他好似變成了一座壓在人心頭的大山,那副討債債主的樣子讓人下意識的想要迴避。」靖雲侯說道,「這同我想的不一樣。」
鄭氏握住靖雲侯的手,沒有說話,靜靜的聽著自家夫君說話。
「我以為他是英雄,是德行沒有瑕疵的英雄,我這般的有良心卻也是俗人的普通人面對英雄只消自責、後悔、傷心、難過,那譴責來自於我自己的良心,卻並不會來自於他。」靖雲侯說道,「我想過他最有可能的應對是安撫我,讓我不要自責,讓我看開些,而我因為這坦蕩無暇的英雄之舉更為自責,由此更想回報他這一番相救之恩,我的盡力相報這相救之恩是來自於我自己內心的,是我自願的,自發的,他越是無暇,我越是願意付出更多來報恩;甚至便是這英雄沒有那般的英雄無暇,只是對我冷淡些,回我一句『算了』,我同樣因這反應自責懊惱,報相救之恩;卻獨獨沒想到,當初主動站出來的英雄後悔了,面對我時冷嘲熱諷,指著我的鼻子說是替我這金貴侯府世子受過,我欠他的。」
「我知道我欠他的,這是事實,可我沒想到他會直接說出來,更沒想到他後悔當英雄了,追著問我討債。」靖雲侯說道,「其實他問我討的債並不多,甚至我主動自發給的比他討要的要多得多,可這半道後悔,恩人變債主的情形,讓我每次上門都覺得快喘不過氣來了,原本對自己良心的譴責也漸漸變成了恐懼,即便自責,也是自責自己怎的會懼怕他這個對我有救命之恩的人。」
「一旦從那對讓他受傷的自責,變成懼怕面對他的自責,這味道就變了。」鄭氏聞言,嘆道,「你付出的,他做的,以及事後你的相報恩情沒有變多一點,也沒有變少一點,變的只是你同他之間的感情同心境。」
「是啊!他中途後悔了,我沒有想到他會後悔。」靖雲侯說道,「偏有些事開弓沒有回頭箭的,我再後悔,也回不到當初,可以乾脆利落的拒絕不要他的恩情同大義,因為時間是往前走的,不是向後退的。」
「他後悔做了英雄變成如今這幅模樣,我也後悔受了他的恩情,每回上門都如同被追命索債,那恩情債壓在身上沉甸甸的,叫人抬不起頭來。」靖雲侯道,「可……回不到當初了,哪怕我願意不要他的債,他也不願給出自己的恩,我兩個雙方都後悔,都想回到過去,可這等事不是我等說了算的。」
「難怪少時常聽族裡的族老們感慨『落子無悔方為真英雄』,」鄭氏聞言,說道,「一時衝動亦或者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時肯去做不容易,而做了之後,反應過來,預見到了結局的那一刻,若時光倒流,依舊願意去做才是一件真正的難事。」
「所以,我才越發發現阿斐眼光好,因為那姓溫的娘子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她不是衝動又或者稀里糊塗不清楚,而是清楚了這一切之後,依舊去做出的選擇,」靖雲侯說道,「如此……不擔心她後悔,因為她清楚。」
「所以,人的身份易變,可有些東西卻是不會變的,阿斐相中她相中了這些不會變的東西,想來也會長久的。」靖雲侯握著鄭氏的手,說道,「我初見你時只記得你容顏如花,如今回看相處了這麼多年,你我二人依舊感情和睦,可見容顏果然如花一般,是那錦上添花的存在,那錦才是根基。面對同時存在的錦同花,大多數人見了,都是下意識的誇讚一句『好漂亮的錦』。那錦即便不漂亮也能用,可見還是這不會變的錦最重要。」
「一個尋常人,有良心卻又不是聖人的尋常人身上能揹負的東西到底是有限的,哪怕是好東西,也一樣。」靖雲侯說道,「甜的吃多了會牙疼的,莫說再吃糖了,連那尋常飯食入口都會疼的,因為牙被甜頭蛀空了。」
鄭氏靠在靖雲侯肩頭,嘆了口氣:「也是。」
好端端的富貴閒人突然不做那閒雲野鶴之姿了,總是被逼到絕境,沒辦法了。
……
那群家眷到底沒有留在刑部衙門,想也知曉,看他們被兩位刑部官員呵斥過後的心虛之態,除非逼不得已,不然決計是不肯留在刑部衙門的。
事情既已攤開了說要查,那些看似聰明的不吭聲的回應,成功將禍水引導了家眷身上,雖說『嫌犯』不至於,可配合調查這件事總是跑不了的了。
既然不能回家,那便去大理寺衙門配合調查。將那群家眷用在哭鬧上的時間花在寫清楚『過節』之上的刑部衙門官差、小吏們因著寫清楚了,再者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的,住處、家裡幾口人什麼的作為刑部衙門官吏自都記錄在案,林斐粗粗掃了一眼那些『過節』,又挑了幾個問話之後點頭准許這些刑部衙門的官吏暫且回去歇息了。
同張讓打了個招呼,林斐同劉元連同大理寺過來的負責帶人的值夜官吏們一道向大理寺走去。
夜深了,饒是不夜的長安城街頭也只零星幾個人影了,那些徹夜不關門的鋪子裡的夥計、掌柜什麼的也開始打瞌睡。
「可冷?」林斐伸手覆向女孩子的手,觸控到女孩子手上的溫度時,笑了,「倒也還好,比我想像的熱些。」
「我雖不是大夫,只是個廚子,可食補也是一種補,那些熨帖身子的湯藥日常沒少食過。」女孩子笑著說道,「而且自己熬,那甜一點還是淡一點,全在自己手上,藥不好喝難以入口,可補湯的味道卻在廚子手底下,一樣東西只有做的好喝了,才會叫人願意多喝些。」
她在盡力把自己養好。
林斐笑了,問女孩子:「可看到什麼了?」
眼下已從刑部衙門出來了,有些話自是可以暫且漏個口風了。
女孩子點頭「嗯」了一聲,又瞥向身後紅著眼圈,時不時想起逝去的親人落淚的家眷們,道:「回頭再說吧!」
雖然看著嗚嗚哭著好不可憐,可這些可憐人素日裡花著髒錢給自己花銷的時候可不是哭著用的,而是笑著的。
單這一條,就足夠讓人生出防備之心了,再加上抬著逝者才逝去的身體,尋常人還在憂傷不舍親人離世之時,這群人已抬著人過來鬧了,可見比起不舍親人離世,還是那用親人的死討要更多銀錢的念頭占了上風。
「關鍵是沒道理的事,他們討要的可不是什麼撫恤銀錢,而是想要更多銀錢。」女孩子輕聲道,「我記得老袁那時候,湯圓還在憂傷著,根本無暇顧慮這些,撫恤銀錢什麼的是我等幫著跟的。」
「所以,棍棒一般又冷又狠的大人還是少不了的,」女孩子說道,「有些話難聽,卻是大實話,總要有人來說的。」
「我也是這般想的。」林斐說道,「看他們進來時形容疲倦的樣子,顯然也是費了心神的,不容易呢!四十的年歲,那未戴官帽的髮髻中已現不少白髮了。」
「沒想到羅山死的這般突然,」女孩子頓了頓,又道,「只是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林斐「嗯」了一聲,聽女孩子又問,「羅山讓人刑具加身的手腳找到了麼?」
林斐點頭,道:「牢房裡散落了幾顆鐵丸子,墊在刑具底下,叫這些刑具稍稍有所動作,便容易倒下來。至於剩下那些,估摸著是『大人同他們說好的』,他們自己上去動的,這次還以為又是跟著『天塌下來有他頂著』的羅山做掙『買酒錢』的好事,是以才會這般防著旁人,不許旁人跟著,因為他們想吃獨食,肉只想自己吃,卻沒想到這次天真的塌了,不止塌了,還要將他們一同帶走。」
「刑具加身的那一刻當是心裡有所猜測了,若不然不會不肯說的。」女孩子想了想,說道,「這般想來,刑部衙門沒做錯,他們確實知道什麼的,本是一件可以當場結案的案子,卻因為他們的閉口不言,而成了要花費心力去查的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