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門裡的事很多,沒有那麼多的閒工夫。一件原本不必要鬧大的事變成如今這般,那些人是死了,卻沒想過自己這不開口的帶著秘密而死給活著的人造成多少困擾。」林斐說道,「畢竟瞧著這一番布置,雖說羅山死了,暫且沒有確切的證據能證明這一切是他布置的,可從種種跡象來看,十有八九是羅山的手筆了。」
「你可以說羅山壞,卻不能說他蠢,且他又自有自己精通之處,他想要捂下一件事,要揭開總是難的。」林斐說道,「他死的那間牢房對面還關了個犯人,不能看不能說不能聽的那等,明明可以什麼都不做的,卻偏偏關了這麼個人在裡頭,顯然是想用這個犯人暗示什麼。」
溫明棠問林斐:「拿到刑部大牢里那些關押的犯人的訊息了?」
林斐點頭,看了眼被劉元緊緊抱在手裡,唯恐弄丟了的卷宗,道:「原先看著刑部衙門的人反應奇怪,可你看這些卷宗,再回想一番他們的反應便不覺奇怪了。」
「這事一旦鬧起來,大理寺介入,羅山又是死在衙門大牢里的,大牢里那些犯人的卷宗自然免不了要外落到你的手裡。」溫明棠說道,「難怪他們不想鬧大,想讓這件事快速了結。」
「比起仇人遍布衙門的羅山的死,卷宗不旁落才是他們真正在意的。」林斐點頭,道,「可眼下……不得不給我了。」
「也難怪你自去了刑部衙門,就一直在說『你只管查案』什麼的,是看到羅山死在大牢里,便想到這一茬了,是嗎?」溫明棠問他。
林斐笑了,點頭道:「畢竟是刑部大牢的犯人,可不比旁的衙門的犯人,要知道有時候犯人什麼都不消說,存在著,往那裡一擺,就已經等同『說』了很多事了。」
想起林斐提及的那個不能看不能說不能聽的犯人,溫明棠應了一聲,又聽林斐道:「還記得那個美人燈案子裡的燈鋪東家嗎?他最後也是移交刑部衙門,那原本的死刑被免去了。所以……我若是刑部衙門的官員,也清楚刑部衙門關押的犯人是不能外露的。張讓也說過,有好些犯人連他都不甚清楚,因為那尋常大牢開在上頭的那個窗,那牢窗開在底下了,在外頭只看得到一雙腳,甚至很多犯人都是背對著門的,不轉過身來,根本看不到其面容。」
「如此重要……刑部衙門肯將每一個犯人的具體名字都告訴你?」溫明棠問林斐。
林斐搖頭:「那些不重要的,外頭都知道的都說了,卻有很多依舊只標了個他們自己取的外號。」他說道,「這個不到無法查案,阻撓案件查實的那一步,也是不能問的。今日我理解他們,改日,若是不到萬不得已,當真到了那一步,他們也理解我。面子這種東西是互相給的,配合以及儘量不給人添麻煩,不阻撓旁人做重要的正事也是互相都會體諒的。」
「似羅山就沒這麼同人配合了,以至於人一死,惹得天怒人怨,刑部衙門從上到下,哪怕是羅山素日裡不敢得罪的上峰,都被他這臨死的一記布局給得罪死了。」溫明棠說道,「他往日裡只向上鑽營以及通融,對底下人,對同僚都不好,原本上頭的已是他唯一沒有得罪過的一方人了,眼下因著這一記,連這生前唯一沒得罪過的一方人都激怒了,這般……真真是與整個衙門為敵了。」
「羅山那等手上沾血的是不信鬼神的。人死如燈滅,既如此,人要死了,生前那些鑽營、通融的付出要不來回報了,唯恐自己被占了便宜,便乾脆造個天大的麻煩給衙門裡那些收不來回報的上峰們,如此……便不虧了。」林斐說著,見溫明棠抿唇想笑,他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兩位棍棒一般又冷又狠的大人說的。」
「羅山可以死,哪怕一定要死在刑部衙門裡,也可以隨便挑個地方,畢竟刑部衙門那麼大,無人的死角不少。」林斐說道,「可他偏偏挑了大牢里,對此,刑部衙門那些高階官員就沒有哪一個心裡舒坦的。」
女孩子聞言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道:「還是要先查清楚羅山為什麼要死,他身體好得很,又精通這些下三濫的下毒伎倆,為什麼會死呢?」
林斐抬頭看向前方空空蕩蕩、看不到一個人影的街頭:「很多人都在等著那一場大仗,也有很多人在為那一場大仗做準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前看,可很多人沒有注意到的是這長安城裡原本存在了很多年的人同事突然間出事了。」
羅山也是遊走於這晦暗不明之地很多年的人了,就連他都沒想到羅山會突然死了。
「羅山自陸老夫人那件事之後便向陛下投誠了,甘作一柄殺人利器,似這等殺人利器的結局無外乎是不需要他了,他便『消失』了。」溫明棠說道,「陛下如今這幅樣子,眼下想想,刀依舊鋒利,畢竟是那用刑之上不偏差分寸的行家,可執刀之人卻已『糊塗』了。」
「刑部衙門關的很多犯人身份都不簡單,」林斐說道,「甚至反過來握住這柄殺人利器,刺向那糊塗的執刀之人也是有可能的。」
「羅山沒什麼底線,捅自己人一刀的事做出來也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溫明棠偏了偏頭,對林斐說道,「說實話,我實在好奇他若是不得不死的話,又是什麼事逼的他不得不死的。還有他死前那自覺自己『洗乾淨』了的反應,委實奇怪!」
「方才刑部衙門裡,有寫『過節』的甚至覺得羅山興許故意拉老莫下水,」林斐聽了女孩子所言,說道,「你看有人會為老莫打招呼主動表示莫小娘子的事他們已提前知曉了,有人會將自己的紙分出來給老莫,有人更是將身邊的空蒲團拿出來讓他來自己身邊坐下,便知曉老莫同同僚關係相處的很是不錯。」
想起老莫同大家笑著打招呼開玩笑的情形,溫明棠道:「說實話,我覺得羅山找紅娘替自己找人找到莫小娘子這個當不是他刻意設計的,便是能買通紅娘,卻也買不通老莫,不可能提前知曉莫小娘子要相看了,會找哪一個紅娘。」
「莫小娘子今年十五歲,這年歲說小不小,說大卻也不大,沒那麼急,羅山無法未卜先知的知曉老莫會在這個時候為莫小娘子相看,極有可能就是個巧合。」女孩子說道,「當然,叫我更覺得是巧合的是莫小娘子這個人,心靈手巧、沒有短處,模樣不錯什麼的……說實話,真要找個人成親的話,莫小娘子這般的很是搶手。」
「她自己好,老莫這般八面玲瓏同同僚相處融洽的性子也好,羅山若是真心想成家,一眼相中莫小娘子這樣的不奇怪,因為是能長久過日子的人,想要成親相中溫秀棠這樣的才奇怪呢!」溫明棠說道,「看羅山的行為實在似是真心想成家的,所以,他那自覺『洗乾淨』了的反應更不似演出來的,而是當真這般以為的。」
「他仇家遍布大半衙門,那些刑具擺在那裡,如此厲害的『他用過刑的犯人,旁人一點都不能錯』的用刑之道是如何練起來的?」林斐嘆了口氣,說道,「一條一條人命裡頭練出來的本事,即便衙門裡的人不找他尋仇,那些人命的背後,難道就沒有一個想向他尋仇的?」
「所以才叫人覺得奇怪啊,這要如何『洗乾淨』?」溫明棠說道,「畢竟羅山不是傻子,不是尋個神棍告訴他做法替他洗乾淨了,他就會信的。」
「還有一點,他是死在這個節骨眼上的。」林斐說著,看向前方長安城街頭被秋風捲起的落葉,「也不知與如今的形勢是否有關。」
……
刑部衙門離大理寺不遠,很快就到大理寺了。
回頭看了眼跟過來的那些逝者家眷們,林斐對溫明棠道:「你先回去歇息吧,方才刑部衙門注意到的事若是不急的話,明日再說。」他說道,「我同劉元估摸著要忙到很晚了,你不同,你明日可是要早起做朝食的。」
眾所周知,做朝食的人總是比尋常人起的更早的,尤其是這等為很多人做朝食的尤其如此。
雖說內務衙門送什麼食材過來要到明日才知曉,可溫明棠那裡自備了些米麵乾糧乾貨之流的。
「明兒我想喝那南瓜小米裡頭加了牛乳的糊糊,」林斐說道,「深秋了,想吃點暖和的湯湯水水,至於牛乳……我母親訂了,明兒讓家裡跑一趟,送過來。」
溫明棠笑著應了一聲『好』,還在想著既還要讓侯府幫著送一趟,自不是早上就要喝的了,估摸著是午食那時候要吃的,林斐卻突然湊過來小聲道:「今兒騾馬市那胡人烤肉串我才吃了兩串,沒吃過癮,手頭案子堆在這裡,自是不方便丟了手頭忙活的案子跑去騾馬市,排隊守著那剛好的肉串吃的。」
「這等烤物總是現烤的,剛烤好的最是好吃。」他說道,「將去歲的烤爐搬去你那院子裡,烤肉配那南瓜糊糊,容我解解饞可好?」
到底不比去歲,開小灶自是只能在自己院子裡做了。
溫明棠笑著應了下來,說道:「烤完了將東西送過來,你忙著,邊烤肉邊閒聊的樂趣暫且與你無緣,不過解一解饞癮倒是成的。」
林斐「嗯」了一聲,道:「便是不能享這樂趣才不叫烤肉配那撒了桂花的米釀,轉而喝那南瓜糊糊過饞癮的。」
這話聽的溫明棠又笑了,看了眼跟過來的神情倦怠的一眾逝者家眷們,又同一旁的劉元並幾個大理寺衙門的官差打了聲招呼,轉頭回去歇息了。
明日要早起做朝食,自不多留了。
目送著溫明棠離去的背影,有官差嘀咕了一聲:「也不知明兒早上吃什麼?誒!自從內務衙門管食材之後,明兒吃什麼,誰也不知道了,若是先時,提前知道了,還能有個期待什麼的。」
當然,此時惦記朝食實在太早了,還是先忙活手裡的事要緊。
……
侯府的燈亮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蒙蒙亮時,門房才聽到門口有動靜聲傳來,趕緊起床披著衣裳過來開門,見到面容疲倦的自家二公子時,忙道:「二公子昨夜可歇息了?侯爺、夫人等到夜半呢!」
「在衙門裡和衣躺下了,沒有路上來回奔波。」林斐說道,「過了子時,總是不好無事再上街走動的。」
子時過後,街上走動的人被巡街的碰到可是要盤問的,甚至那說不清自己子時過後出來做什麼的,還會以『行蹤可疑』為由下大獄。雖然林斐便是碰上了巡街的也不懼,畢竟衙門裡做事,忙到很晚也不奇怪。
可不管怎麼說,總是犯那『宵禁』了,有些事能避則避,再者人累極了,倒頭就能睡,也不挑什麼床鋪的。
原本門房不過是隨意的一聲問話,可今日不知怎麼的,突地想到衙門裡的溫明棠,以及那他見過不知多少回的女孩子的閨房,他忽地笑道:「若是……便也無需避嫌了,畢竟正兒八經成親了的,自就在明棠那裡歇著了。」
這話沒有避開門房,看門房一怔,他笑了,道:「我回來洗漱一番,還想補個覺,估摸著要午時才起來,你同母親說一聲。」
門房應了下來。
待到日頭升起,靖雲侯夫婦並世子林楠開始吃朝食的時候,便聽到了門房過來的這一番回稟,想起昨兒同郡主一道放風箏,難得有那兩個人敞開心扉閒聊的情形,他笑道:「二弟這是在提醒父親母親呢!」
「他的事,哪裡用我等來操心?」靖雲侯聞言,隨口說了一句,見長子面露擔憂之色,方才意識到自己這話叫長子誤會了,以為自己在對阿斐的事冷嘲熱諷,隧道,「為父說的是心裡話,他的事水到渠成便可。」
眼見靖雲侯說這些話時面上並未出現嘲諷之色,林楠這才鬆了口氣,說道:「二弟估摸著是想將日子提前定下來了,就似我同郡主一般,日子定下,也無需擔憂了。」
說罷這些,眼角餘光一掃,竟忽地發現一旁喝羹湯的母親看向他的眼裡露出了一絲擔憂之色,就連父親也瞥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什麼。
「怎的了?在說二弟的事怎的父親母親看向我的眼神竟是這般?」林楠不解道,「發生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