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嬈福一百個不願意,也不得不嘟著嘴曲膝離開。
水福嬈剛走了幾步,薛太后又在身後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和緩了些。
「你既然定了親,便是大人了。說話做事,要在腦子裡先過一道。若再像從前那般衝動莽撞,連如今這點體面都保不住。你不替自己想,也要替……」
她想說「趙王」,頓了一下,又道,「替你將來的兒孫多想一想。」
水嬈福腳步頓了一頓,沒有回頭,只低低應了一聲「孫女知道了」,氣沖沖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慈寧宮的長廊時,日光還明晃晃地鋪在青磚上,照得人眼睛發酸。
她心裡那些委屈像水底翻起來的泥,攪得滿心渾沌。母妃走了,老太太對她的疼愛,也像是隨著母妃一併埋進了土裡。
水嬈福想不明白,母妃是老太太嫡親的娘家侄女,她與老太太之間,比老太太與水初晨更近一層。
為何老太太對她,就這般狠心,不僅不幫一點忙,連一句溫軟的話都吝於施捨了。
她咬了咬唇,眼眶有些發熱,卻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把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似乎,二皇兄對她也不似母妃在時那麼親厚,她說水初晨的不好,二皇兄也要嚴厲地教訓她。只有她是他的同胞妹妹,水初晨只會向著水衡,還會向著二皇兄?
自己今後還有什麼?
哦,還有孫郎……孫郎相貌堂堂,文武雙全,前程似錦,得所有女子傾慕,比那個天煞孤星明山月強多了。
水嬈福想到這些,望望斜陽,心情又好起來。
等到明年二月成親,就好了!
此時已是申時末,慈寧宮外的寧靜被一串急促的腳步踏碎。
一個內侍低著頭從廊下快步穿過,路過水嬈福時匆匆躬了躬身,便一陣風似的往殿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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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進殿後跪地稟報,「稟太后娘娘,薛大老爺遞了牌子求見,人已到東華門口了。」
薛太后本是倚在引枕上養神,聞言微微直起身。
平日薛及相求見,都會提前一日遞帖子。這樣直接過來、又是這個時候,定是出了什麼事。
她猜到了什麼,壓下激動,平靜說道,「讓他進來。」
兩刻多鐘後,薛及相匆匆進了殿,額上沁著一層薄汗,一路走一路拿帕子擦。
他跪下磕頭,「草民見過太后娘娘。」
薛太后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什麼事急成這樣?」
薛及相起了身,語氣支吾,「回太后,侄子今兒晌歇時做了個夢……心裡不踏實,便急著進來了。」
薛太后臉上浮出一絲無奈,「一個夢便慌成這樣?你呀,不當官了,人也不如從前沉穩了。」
薛及相又躬了躬身,「侄子汗顏。」
她揮了揮手,殿內侍候的人魚貫退下。
殿門合攏,最後一扇窗也掩緊了,殿內只剩下兩個人。
薛及相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去交趾的人回來了。」
薛太后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像燭火跳了一下,「人一併來京了?」
薛及相搖了搖頭,眉頭緊鎖,「藥童說,鬼哭婆今年年初便已外出尋藥,何時回來未定,快則一年,慢則三載。侄子的人只得將信物留下,叮囑藥童,等她一回山,務必儘快轉交。」
他說完,長嘆了一口氣,失落得不行。
薛太后也極是失落,身體緩緩靠向引枕,目光落在虛空里,殿內落針有聲。
片刻後,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倦意,「連老天也不幫咱們薛家呀。」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層薄薄的皮膚上已有了些細密的斑點,「哀家已年過花甲,能不能活到那時候,還未可知。」
薛及相連忙寬慰道,「娘娘鳳體硬朗,侄子還等著給您賀八十大壽呢。若她一年回去,如今已是過了大半,也快了。」
薛太后長嘆一聲,「若是三年呢?唉!」
薛及相沉默片刻,開口問道,「要不……我們先一步動手,把永安解決了?」
薛太后抬起眼皮看他,目光裡帶著一層審視,「你想怎麼解決?」
薛及相眼裡冒著凶光,低聲道,「最好讓她驚馬而亡。怪不到別人,是明山月克的。」
薛太后聽了,冷哼了一聲,「哀家還當是什麼好主意。這般蹩腳的戲碼,先不說能不能成,就算真能成,永安一死,明家頭一個懷疑的就是薛家。
「如今的薛家,連明家一隻手都扳不過。若被他們連根拔起,我們還費這麼大週摺做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還是再等等罷。等那位高人來京,讓她出手,永安也好、水衡也罷,都得死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誰也不會懷疑到咱們頭上。」
聲音又有了絲悲涼,「若哀家等不到那時候,那件事就由韞兒出面辦。」
薛及相眼圈紅了,「大姑……」
薛太后道,「你是薛家的掌門人,是韞兒將來的倚仗,像個男人樣。」
薛及相把淚水壓下,「是。」
二人又低聲商議了一陣,薛及相才出了慈寧宮,快步消失在暮色里。
八月二十早飯後,水初晨帶齊隨從與一隊飛鷹衛,浩浩蕩蕩往白馬村去。
如今,負責水初晨出行的護衛由飛鷹衛百戶金鑫親自帶隊,他是金大人的侄子,亦是明山月留在飛鷹衛的心腹。
金大人不僅是府軍左衛指揮使,還是明老國公親自帶出來的徒弟,得明家所有人信任。
飛鷹衛指揮使謝名心裡清楚永安公主的分量,也樂見由明家信得過的人擔此差事。
一行車馬在路口遇到肖府馬車,馮不疾和半夏、大頭正等在馬車旁。
馮不疾為了同姐姐相處,特意請了一天假。
馬車還未走近,大頭就猴急地衝上水初晨的馬車。
見飛鷹衛要驅趕,騎馬的湯澗忙笑著阻攔,「莫動,那大狗是公主殿下的寵物。」
大頭跳上馬車,鑽進帘子,高興地趴在水初晨腳邊,舔她的手和衣裳。
水初晨難得笑出了聲,抹著它的頭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