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文思泉湧(1)
午餐時間結束,書店員工妙努從抽屜里摸出一卷畫紙,
紙上已搭好大致的構架,描繪著山谷間日出的景象。妙努調配好花粉,開始上色。它不知道職業畫家是如何處理的,但它打算先畫日出時的光芒一一那淡淡的,卻又強烈而火熱的色澤,是它記憶中最美妙的畫面之一。它打算用鵝黃色打底,再加上一層淡白做出稀薄的效果。
筆尖沙沙作響,妙努卻不知不覺起了嘴。它畫不出想要的效果。準確來說,它畫得不太好看。越是落筆,畫就離記憶中的景象越遠。
它憤憤地把筆放到一旁,在屋裡兜了幾個圈子。或許改用淡黃色。再加點火紅。它提筆再畫。
更加糟糕。
妙努擱筆。它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如做賊般打開小抽屜。抽屜里躺著幾朵白蘑菇它吃下其中一朵。
手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選擇了它從未想過的緋紅色。筆尖的動作格外高效,寥寥數筆已勾勒出陽光的輪廓。回過神來的時候,日冕部分已完成了。那與它的構想稍有些差池,但無疑很漂亮—漂亮得多。
妙努捧起畫紙,眼神發亮。它親了親紙背,將未完成的畫放回抽屜里。再有一個下午就能完成了,這一定會是一副漂亮的畫。
時間回到當下,書店中的眾人齊齊盯著白蘑菇,楚衡空本人的眼神格外驚悚。
「我有時是會有用打油詩接他話的念頭」
他努力組織語言,「但我不會付諸實施,因為我編不出來。」
「哥們,你剛剛編了四句呢。」凡德說。
「蘑菇說的。」楚衡空攤手,「有了念頭之後詞自然而然就浮現出來了,我只管念。
十「你們荊裟的蘑菇這麼神奇啊?」姬懷素驚嘆,「這什麼原理。」
斯瑞爾搖搖手指:「此物來龍去脈,詩人全不清楚。若非一無所知,怎會求人相助?
他背起小吉他走向門外,臨走時不忘行禮:「歪風邪氣不可長,還望探長顯神通
姬懷素一頭霧水:「這詩人到底啥意思?我聽他之前一通陰陽怪氣,好像很不喜歡這蘑菇的樣子。」
毒毒獺編輯冷笑連連:「這蘑菇自然是不太討喜的。」
「這不挺好的東西嗎?連阿空吃了都能當詩人,有了這個大家都能創作了。」
「姬小姐,還請修正下你的用詞。」毒毒獺不冷不熱地說,「用「創作」這個詞不太合適,我們一般不管吃蘑菇叫做創作。」
水獺編輯的眉毛都豎了起來,它此前縱使毒舌也多是與朋友調笑的口吻,一談起這蘑菇卻是較真起來,很不樂意多談。楚衡空注意到,就在水獺編輯發言的時候,在二樓摸魚的一隻小動物往後縮了縮。
他留心記住那店員的長相,並未聲張,只問道:「各位對這蘑菇知曉多少?」
「差不多一一一個多月前!開始小範圍流傳,說是對創作很有幫助的食物。」棒棒鯽說,「用蘑菇的詩人畫家最近越來越多,站在書店的立場上,我們不好對這玩意發表意見。你知道的,這很敏感一一而且不少人真的在用。」
「大概了解了。」楚衡空撈起凡德,「我出門逛一圈。」
「同去同去,剛好飯後散步。」崔克說。
小白蘑菇約在一個半月以前首次出現。它的首次亮相是在某個文學沙龍里,一位甲殼族的作家宣稱新品種的蘑菇讓他「有了顯著的靈感」,且「使創作變得格外高效」。這位熱心腸的詩人在沙龍上將蘑菇分享給各位筆友,眾人的反應均印證了蘑菇的效力。
這不是提升狀態的蜂蜜、帶來好運的水晶那等常見騙術,也絕非刺激神經「提供靈感」的可疑藥品。白蘑菇本身無毒無害,沒有成癮性,更不含外道污染。白蘑菇的服用者能立刻得到高效的表達能力,這種奇妙的靈感可以詩歌、圖畫甚至音樂等形式幫助他們完成自我表達,且毫無代價。
此等奇妙的效力即使在城邦也聞所未聞,白蘑菇因此在創作者中大受歡迎,他們稱其為「靈感菇」。
「靈感菇剛出現的時候,我找第四脈隊長做了分析調查。」崔克說,「以目前得到的資料來看,這蘑菇暫時是無害的。它當然有被用於不良用途的可能性,但所有的工具都可用於害人。我們不能以理論上的懷疑去禁止一項大受歡迎的娛樂。」
「這玩意只是小規模流傳已讓我很吃驚,按理來說它該迅速普及。」楚衡空翻著報告「靈感菇的產量不算太高,況且我們也是有在幹活的。」崔克向他比了個手勢,「那麼崔克叔叔繼續喝酒去了,調查有結論了和我說聲哦
話音剛落,他就不聲不響地消失了。楚衡空懷疑此人的能力與空間有關,不然沒理由次次都這麼神出鬼沒。他把那疊報告丟給凡德,報告封面以大紅字體印著「內部資料,嚴禁外傳」,但崔克顯然沒把其當回事。
凡德快速翻閱報告:「崔克這貨的管控能力意外很足啊。」
「怎麼說。」
「靈感菇首次出現的時間、地點、持有人,一個月以來的流通渠道,當前持有蘑菇的所有公民你能想到的信息基本都在這本報告裡了。」凡德說,「這老小子早有準備,
他不方便出手,就等著你這號民間正義人士多管閒事呢。」
「公務員嘛,總是不方便在明面上活動。」楚衡空說,「找個距離近的目標,先看看這事值不值得管。」
「西北方1.8公里,波浪葉廣場。」
波浪葉廣場的藝術氛圍格外濃厚,四處可見即興演奏的樂手與為人寫生的畫師。藝術家們受歡迎的程度天差地別:生意最紅火的幾位畫家周邊全是排隊的遊客,而不那樣受歡迎的畫家則空守著畫板無人問津。
楚衡空過來的時候,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年輕人剛好夾起畫板,準備拍拍屁股走人。他的表情不似落魄藝術家常有的心灰意冷,反而含著股憤怒,不知指向何物。
楚衡空抬手攔住他:「不做生意了?」
「請讓讓,謝謝。」畫家陰沉地說,「橫豎也沒人找我畫畫。」
「我朋友剛好想畫張畫像。」楚衡空舉起凡德,「介意幫個忙嗎?它對荊裟的旅行期待很久了。」
凡德配合地做出一眼期待的表情。
「這個—」畫家撓撓頭,「可以,當然可以。不過我畫得有點慢,你知道,如果細節詳實點,你們可能要等半小時以上。」
「我還以為荊裟沒那麼看重效率。」
「額,大多數時候,是這樣的。」畫家看上去挺高興,「你想要什麼風格的?」
凡德在小體型客人專用的小木台上搔首弄姿了小半天,最終選定的姿勢看上去活似一隻中了劇毒的未知圖騰。畫家準備了十來分鐘才正式動筆,等畫作完成時已經過去了高中一堂課的時間。
「你的銀色很難找准!」畫家解釋道,「比水銀略深,比貴金屬更淡,含著星光般的閃爍質地。非常獨特,客人,你個性十足。」
凡德十分驚喜:「很識貨嘛先生!我上學時老師都說我的皮層漂亮,但打從畢業之後就沒幾個人誇我了。」
「藝術家總善於從身邊發現美。」畫家將畫板轉過來,「看看滿意嗎?」
哪怕鑑賞力低如楚衡空,也覺得那著實是副不錯的畫。畫中的凡德比現實中還顯得更鮮活些,尤其那股自鳴得意的眼神被抓得極准。
凡德使勁拍觸手,楚衡空摸出一把葉子似的「翠枝」,是他中午吃飯時找來的零錢。
「多少?」
「33翠枝—————」畫家改口,「30吧,先生。」
楚衡空給出60翠枝。
「你畫技蠻好,值得更多的報酬。」他說,「年輕人要對自己有些自信。」
畫家很驚喜。「多謝!儘管我不靠這個謀生,但還是多謝你。」
「我猜你是大學生。」
「荊裟公立美術大學,二年級。」畫家自得地說,「我用休息時間出來掙點零花錢,
順帶磨礪畫技。許多客人的要求是你自己絕想不到的,畫得越多知道得越廣。」
「很上進。」楚衡空給他一瓶果汁,「老實說我不太明白。你脾氣可以,畫技也不錯,不該無人問津。」
四十多分鐘的繪畫與60翠枝,足以使一個內向的年輕人打開話匣子。他簡直滔滔不絕:「先生,你說得對,這當然不應該。以前我來這兒時等著畫畫的人從來不少,找我畫都得排號的,我一張畫收45翠枝起步!但是唉——」
那種憤薄又回到了他的眼中。「我不得不說,大眾是缺乏鑑賞能力的。他們很難看出『好」與『更好』的區別,大多數時候,他們只要有個『不差』就滿意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那麼受歡迎。」
畫家抬手指著遠方的人潮,說著說著自己都笑起來:「神樹的根啊,你看見那胖子了嗎?他跟我一個年級,這心不在焉的傢伙上學期掛了三門課!可他現在成了大眾的寵兒,
就因為他能飛快地產出那些『不差」的東西我可不承認那是畫,先生。那太侮辱人了。」
「這挺稀奇,但沉動界最不缺新鮮事。犯不著為此生氣。」
「我才不生氣————」畫家嘆氣,「哎,誰能不生氣。這他媽的!」
他道了聲謝,扛著畫板走了。凡德將畫紙交給楚衡空,評論道:「典型的在讀大學生,擅長給自己找氣生。」
「可以想像你沒畢業時也是這幅模樣。」
「怎麼可能,我脾氣比他好一百倍,每天都擅長給自己尋找快樂。」凡德鑽進他的兜里,「瞧瞧那胖子去。」
胖畫師的隊伍雖長,排起來卻快得很,不到二十分鐘前面7位客人就領了畫離開,客人們的翠枝將畫師的帽子塞得滿滿的。他見了凡德,大聲「呵」了一聲,伸手成畫框比劃。
「客人,您長得夠有特點的。」胖畫師噴噴稱奇,「有難度啊!」
「怎麼得,得加錢?」凡德拉長聲調。
「那不至於,您稍等我吃口零食喘口氣。」
他從隨身包里拿出一朵靈感菇,三兩口吃下肚後,立馬提筆刷刷作畫。
凡德開始抬槓:「呦,您這也不問問客人要啥風格就開始了。」
「哪能呢,您稍等—」
胖畫師的態度也好,不到兩分鐘的功夫將畫板一轉。白畫布上齊齊整整分成16個格子,每個格子上都是不同姿勢的凡德。各個小格畫風迥異,雖有部分細節仍需雕琢,但一眼看去卻都稱得上不錯。
他用兩分鐘就畫出了16張「不錯」的畫。
「您看看,喜歡哪種風格?找好了我給您加筆,不好看不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