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默契
「小心周墨」
四個字，應該就是這份微積分試卷的最終解。
翟達寫下這四個字後，辦公室內陷入了徹底的沉寂，沉寂到小黑都疑惑的轉頭看了翟達一眼。
指尖從自己的字跡上划過，僅僅只花了一秒鐘，翟達就相信了老師的判斷。
周墨有問題。
這是出於對老師的信任，也是出於對走過一個世紀的偉人、人類智力巔峰的信任。
但問題是...為何會是以此等方式？
老師是什麼人？
共和國的支柱，早就看破紅塵，目睹過世界崩塌，又親手參與重建的巨人。
這個世界上老師在平的事情很多，老師忌憚的東西...應該是沒有才對。
如果周墨只是一般性的間諜，或者單純的商業背叛，何至於如此複雜隱晦的提醒？
老師一個電話，除了自己，沒人能保住周墨。
能讓老師如此警惕的事情...翟達也沒有資格輕描淡寫！
翟達將這張紙投入了一旁的碎紙機中，等到滋滋作響的聲音完全停止，才起身站在落地窗前。
目光放遠，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回憶著這幾年來和周墨的每一次接觸，試圖從中尋找一些佐證。
什麼問題...什麼時候...
老師，你為什麼選擇這種打啞謎的方式...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某處空間內。
這裡的位置，乃至存在本身，都是最高級別的機密，沒有標識，沒有名稱。
一個坐著輪椅的老者，獨自身處某個房間中，只有一盞老舊的傘狀吊燈照明，陰影處有許多鐵柜子。
桌面上散布著許多文件，蒼老的手抬起，拿起一張照片...
裡面是一個中年女性抱著一個十幾歲的青少年。
「第一，周墨這個人不存在...
沒有聲音，這是屬於一個老人的獨白...
這個人，是2009年突然出現的，在此之前，沒有他的任何生活軌跡..或者說：物質軌跡。
他就這麼突然的出現在了清河鎮，與此同時，他的信息也出現在了所有官方系統里。
戶口、身份證、學籍...天衣無縫。
甚至關於他的記憶，也存在於部分人的腦海里，鄰居、老師、同學，甚至能堂而皇之的進入高中里上學，順利的融入學校中...
這意味著，此人有大批量修改信息，甚至修改記憶的能力。
堪稱恐怖...
從意識到這件事之後，錢老就隱去了自己的行蹤。
錢老將相片放在一邊，探身拿起了另一張，上面是周墨理論上的家。
「第二...此人能力匪夷所思...但並非完美無缺。」
方才相片裡的中年女性，也一樣存在於系統信息中，卻不存在「物質軌跡」。
這意味著對方還沒恐怖到可以「創造一個人」。
包括「信息」，也有一定瑕疵。
在走訪了所有周墨的老師、同學後，會發現周墨的信息過於「統一」。
每個人記憶中的周墨，都大同小異，有同樣的記憶點，有同樣的趣聞、事跡，好似這個人在所有人記憶里都是一樣的...
這，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即便能修改記憶，依舊無法掩蓋的東西。
現實就是現實，無論有怎麼樣匪夷所思的能力、怎麼樣強大的信息處理能力，都只能「模擬」，無法「全真」。
作為「細節無限可分」的現實世界，永遠無法完全被覆蓋，就好似數學上的「無限趨近，但不等同」一樣。
只要不是「真正的現實」，即便是一張巨大無比的網，也依舊能尋找到那信息的褶皺o
無非就是難度會很高。
找到其全國各地的同學、老師、乃至理應接觸過但實際上並沒有的那些人，再用旁敲側擊的方式調查和走訪，側面完成遍布全國的信息收集。
這種事不取決於智力...而是能調動怎樣的力量。
「第三...此人有性格缺陷...
09年的粵省高考狀元，是一個非常不利於隱藏的榮譽，這會讓其原本穩妥的「偽裝」出現許多瑕疵。
對於一個普通人，和一個名人，信息的真實密度要求是不同的。
作為可以修改記憶的存在，此人本應有更穩妥的行事風格，獲得狀元是在「突然出現」之後，理應是有選擇的空間才對，甚至其母親的存在也完全沒有必要，大可以編造一個孤兒身份。
但周墨卻並沒有這麼做。
要麼是其行為有某種必要性，比如他無法自由選擇自己的「現實身份」，必須按照某種規則「扮演」。
要麼是其對這種「人生軌跡」，有一種比較強烈的「模仿」或「復現」欲望，享受這些榮譽...帶著明確性格特點，而非純粹的「智力驅動」。
錢老希望是後一種可能性。
因為只有這樣，對方才有可能出現紕漏，沒有那麼「無懈可擊」。
地下空間內，錢老翻看著一份份資料，這處地下室只有他能進來，所有信息也都是他親自整理，為的就是防止「信息逸散」，就連最信任的小劉都不曾進入。
當然，作為一個坐著輪椅的人，他確實很不方便。
比如此時，一份資料放在長桌的遠端。
下一刻，輪椅平移了起來。
只見地面上，無數細小的八面體，組成了一張「機械毯子」，將輪椅順暢平緩的拖著移動。
每個都只有核桃大小，但行止之間流暢統一，好似有靈魂一般。
原本需要倒退、轉向、推動的輪椅，以一個反直覺的方式平穩移動。
老人對此似乎已經習以為常，被送到了桌面的另一端，而後機械毯再度變化，從單層結構變成了三層結構，讓老人平白高了十厘米，可以順暢的拿到想要的東西。
「第四：從其掌握的兩種技術..機核協議」與四象材料」來看，其真實身份，是來自於某個技術水平遠高於當前人類的地方，從命名的過程來看，後者來自於周墨本
人，應該是技術本身的名字，而前者的名字更像是一個意外。
技術不會憑空冒出來...任何技術都有其軌跡和痕跡。
就好似柴達木盆地里的每一顆砂，都能對應千萬年前的貝殼與碎石一樣。
機核協議與四象材料，兩個毫無根基、也強大到反常的技術...卻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
「機械核心研究院」理論上擁有這兩種技術，但卻並不上心，了解和開發恐怕不足1%。
在過去的一年多里，準確的說是從西昌基地「一箭三測」的準備階段起，老人就一直在鑽研「機核協議」的各種應用。
越是深入，越能感覺到違和...
那種反常，也許這世界上99.9999%的人都意識不到，但不包括他：錢學森。
也是從那時起，他對「周墨」有了一些特別的關注，但即便如此，這種懷疑也從未轉變成真正的「結論」，直到幾個月前，翟達郵寄來了一片薄膜...
徹底讓「懷疑」變成了「忌憚」.
「機核協議」：一種自組網、自組織、自協調的智能硬體技術，其真正的潛力是可以跳脫出硬體的束縛，直接以低算力組建高智能...
節點數量越多，智能性表現越高，糾錯能力越強。
當節點大於500時，就已經能展現出超越目前人類最高想像力的「自組織」程度...比如他輪椅下的這些。
這個技術，可以將衛星直接變成高性能的機器人，讓一切機械設備擁有智能，若以中繼站的方式遠程組網，甚至可以形成覆蓋全國的「智能硬體超大網絡」，「四象材料」：一種離譜的隱身材料，對電磁波的屏蔽強度領先當前材料學至少100
年，而且極為廉價...
在機密的測試中，共和國最先進的戰機應用「四象材料」後，其隱身性能已經無可匹敵，而若「飛彈」也應用了「四象材料」，則堪稱無可防禦的必殺武器。
雖然研究院看似和空軍還在「初步接觸」階段，但錢老已經通過另一條線，進行了更徹底、更激進的嘗試。
如果倒推，這小小的薄膜，不過是四種不同材料的金屬濺射紋路，恰好符合了某種未發現的「自然規律」罷了，但如果不是對物質本身有極為透徹的理解，是遠做不到類似事情的。
就好似讓一個現代人，在古代發現了「大氣壓」這個自然規律，看似簡單到一句話就能說清楚，但對古代來說，根本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地下空間內，錢老喃喃自語：「兩個東西...一個是人類走向更高生產力，乃至星際文明的鑰匙。」
「另一個...是確保能打贏任何一場地球內戰爭的鑰匙....
「周墨...拿出這兩個東西給翟達...目的究竟是什麼？」
錢老下意識，摩挲著胸前的【五代長命鎖】。
他其實....從很早起，就意識到了自己這個學生的不同...
但是出於信任、出於對志同道合的認可、出於對信念相合的欣慰，一直不曾表現出來過罷了。
多年相處，這位人類智力巔峰早已經將許多「疑惑」變為了「心底的結論」。
不必要糾結，翟達不說，他也不會去問。
早就猜到了，但我就不說~
如果沒有周墨這檔子事，老人本是想在遺書里，嚇自己學生一大跳來著，雖然他也不確定自己還能活多久...
自己的學生是一個真實的人，愛自己的母親，比常人更在乎家人和朋友，繼承了於立華同志的信念，其行為和眼光具有超前性，但依舊符合人類應有的脈絡。
他很特殊，非常特殊...但依舊是自己人。
但周墨不同...周墨表現出來的異常，更像是..
外星人。
是的，外星人。
一個滿是匪夷所思，卻能解釋的通大部分問題的答案。
如果再從「四象材料」這種命名方式上看，錢老個人覺得也有可能是：平行世界。
有時候真正的巨人，反而願意去思考那些莫名其妙的說法，知識越多，對未知就越好奇...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人從始至終都圍繞著小翟。
小翟就是周墨的目的...這是顯然的。
只是老人猜不透「周墨希望翟達怎麼樣」
「如果時空真的可以穿梭，生命真的可以重來...周墨會是警察一類的角色麼？」
「不...不像。」
「更像是...覬覦翟達的「特異」...」
不論是敵是友，至少要讓自己的學生有所警惕...
在這個時空，在這片土地上，翟達的存在，遠比兩個來路不明的技術要重要得多。
自己的這個學生，是時代浪潮前端的旗幟...是下一個一百年的共和國柱石。
先和我這個老人過兩招吧...
這樣好歹還有個緩衝，一百多歲了，沒什麼好顧及的。
錢老不自覺笑了笑。
只是這樣一來，自己和小翟的默契，恐怕就要打破了。
下次見面，怕是有許多事情都要說清楚了。
自己那個學生，一定會很驚訝。
笑罷，老人結束了思考，再度按下了輪椅扶手上的按鈕。
被機械毯托著，以奇特的方式，朝門外走去。
只留下隱隱的硬物擠壓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