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系統，蘇陽的意識緩緩下沉，就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來。
先是耳邊聽見了聲音。
哭喊聲，驚呼聲，雷霆的轟鳴聲，還有無數道壓得極低的祈禱聲，混雜在一起，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斷斷續續地傳入他的耳中。
「蘇老師……」
「一定要平安啊！」
「求您了……」
「人族不能沒有您！」
「老蘇！！」
「一定要挺過去啊！」
「老蘇，我們還沒成武神啊！你可不能先走啊！」
聲音越來越清晰。
蘇陽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下一刻猛地睜開了眼睛。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自那顆暗金色雷球之中緩緩擴散開來。
沒有狂暴的衝擊，也沒有足以摧毀天地的威勢。
只是無聲無息地掠過長空，像一陣從遠古吹來的風。
雷球內部。
蘇陽盤坐在無盡雷光之中，身軀卻沒有半點傷痕。
甚至連之前被雷霆震裂的經脈，都已經恢復如初。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指尖仍有細密的暗金雷弧跳躍。
可那些雷弧剛剛離開體表，便被一縷無形之力牽引，化作朦朧的光霧，緩緩融入四周。
蘇陽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混沌化勁仍在運轉。
只是與先前相比，已經截然不同。
雷霆被混沌化勁吞入之後，並沒有像以往那樣被直接磨滅，也沒有化作單純的能量儲備。
那一道道蘊含天地規則的毀滅雷光，正在被混沌化勁一點點拆解，分離，重新組合。
就如同鐵礦經過千錘百鍊，最終褪去雜質，化為一柄尚未開鋒的長劍。
混沌化勁，也在這場雷劫之中發生質變。
原本無形無質的力量，開始誕生出一種更加深沉的韻律。
「這種力量……是韻？」
蘇陽神色有些愕然。
畢竟這一次他是真的抱著必死的決心應劫的。
之前跟五班說沒有太大把握並非是撒謊，而是真的把握不多。
蘇陽唯一的倚仗就是混沌化勁和無限丹田而已。
至於明光甲，其實早在何薇薇真正晉升帝君那一刻，蘇陽已經將其歸還給了紅霄。
這也是他此前承諾過的。
何況，蘇陽也不可能拿明光甲來對抗天罰。
因為明光甲乃是黎祖煉製的十三神兵之一，而這十三神兵是專門用來牽制第九夜主的，缺一件威能都會大打折扣！
萬一在對抗天罰的時候明光甲沒了，自己還沒活下來，那人族最後要面對第九夜主根本沒有太多勝算。
蘇陽也不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
只是，眼下的情況也讓蘇陽一頭霧水。
「所以，這其實是武神道劫？」
「不……不對。」
「我沒有感受到任何關於道劫的存在，如果真是道劫，帝君位格不可能沒有任何感應……」
「但眼下既然已經有韻的雛形，那就證明的確是武神道劫。」
「只是這個過程……跟我了解到的不太一樣，不應該是心魔劫之類的麼？」
「難道……」
蘇陽仔細梳理了一下思路。
「天罰和武神道劫應該是同時發生，剛好撞一塊了。」
「天罰甚至已經降下來了，只是五班和人族替我擋下化劫了。」
「為什麼我的武神道劫會與眾不同……」
「因為……我從來沒迷茫過。」
「沒有迷茫，就沒有心魔。」
從蘇陽成為五班班主任的那天開始，他便一直走在師道之上。
並不僅僅局限於五班。
這一路，他教五班習武，教他們修行，也將自己的經驗歸納總結，編寫教材。
那些教材被送入大學，成了新生代武者的指路明燈。
山河社稷圖內，數以億計的玩家。
華夏大地上，按照教材修行的年輕武者。
甚至那些從未與他見過面，卻因他走上武道之路的人。
皆可算作他的學生。
蘇陽原本以為，師者便該走在所有人前面。
替學生領路，替人族試錯。
若是前方真有一場避不開的劫，他也該獨自扛下來。
可五班沒有聽他的話。
百萬武皇也沒有退。
他們從華夏各處趕來東海，以人族氣運承劫，以自己的血肉替他擋下了天罰。
他的學生們，也在回報著他的道！
此乃師道福報！
蘇陽的師道仁心一下綻放。
嗡！
大道和鳴自蘇陽體內傳出。
那些剛剛由混沌化勁轉化而來的無形道韻，終於找到了歸處，全部融入師道之氣。
兩股力量開始相合。
混沌化勁拆解天罰的力量。
師道之氣承載眾生的回饋。
兩者相合之時，蘇陽終於感應到了自己的道。
師道之韻，由此而生！
……
光芒之中，雷霆依舊翻湧。
可那毀滅一切的氣息，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浩瀚，令人心神安寧的力量。
無形的波紋，自雷球中心蕩開。
第一圈落下時，已經渾身浴血的無涯帝君忽然一怔。
他感覺自己被雷霆灼傷的神魂，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撫過。
受傷的軀體和崩裂的經脈開始癒合。
無涯帝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只剩下難以掩飾的震撼。
「這是……」
第二圈波紋掠過。
一名剛才跪倒在地的武皇，身上的焦黑迅速褪去，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幾分血色。
第三圈波紋擴散。
第十圈。
第一百圈。
道韻如水，朝著四面八方流淌。
凡是被道韻觸及之人，體內的傷勢都在迅速好轉。
有人驚愕地張大嘴巴。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重新恢復知覺的手臂。
還有人死死盯著天上，彷佛連呼吸都忘了。
道韻越過雷霆光球，吹向整座東海。
沒有令人窒息的威壓。
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冷漠。
所有人只覺肩頭一輕。
幼時在學堂中睡著，有人替自己披上衣裳。
走錯了許久的路，也終於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
不必怕。
老師在。
剛才被天罰重創的武皇們，身體同時一抖。
焦黑的皮膚開始脫落。
崩裂的經脈迅速癒合。
殘留在體內的暗金雷弧，也在師道之韻下失去毀滅之力。
那些已經陷入昏迷的人，手指動了動，接連睜開眼睛。
有人想要起身，卻發現傷勢已經恢復大半。
有人摸了摸-胸口，剛才被天罰擊穿的經脈已經重新接續。
「這是……道韻！？」
「真是道韻！？」
周圍的新晉帝君也紛紛有所察覺。
「蘇老師……」
「蘇老師證道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望向天上的暗金雷球。
「這股力量……」
朱濤盤坐在神龍王座之上，周身的金色氣線已經盡數散去，望著那道從雷球中擴散出來的無形波紋，眼神之中滿是激動。
秦朗站在人群前方，黑白二氣在他身側停住。
被道韻掃過以後，那種讓他熟悉的安心之感再次出現。
秦朗怔了片刻，臉上再也壓不住激動。
這種力量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無論是在北檀山，還是在崑崙山，他都不止一次感受過。
武神道韻！
「真的是武神道韻……」
秦朗仰頭望著雷球，聲音都在發抖。
原本膨脹到極致的暗金雷球，已經開始收縮。
起初速度不快。
可數息之後，雷球表面的雷弧接連黯淡，體積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雷海中殘留的天罰之力還想重新匯聚。
師道之韻卻從雷球中心向外擴散，將每一道雷弧拆解，轉為滋養眾人的力量。
暗金雷球越縮越小。
到了最後，雷霆光團猛地向內一收，整片天地隨之一暗。
下一刻！
轟！！！
一聲巨響震徹九霄。
暗金色神光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層層氣浪扯開雲海，萬里長空之中雷霆相連，空間出現一道道波紋與裂痕。
壓在東海上空的雷雲被神光衝散。
撥開雷雲見天明！
一道身影，自神輝之中踏步走出。
衣袂翻飛之間，萬千霞光環繞其上。
蘇陽的頭髮在半空飄動，每一根髮絲都沾染著暗金光輝。
他一步落下，腳下便多出一道師道之韻。
第二步落下，天地間的人族氣運隨之響應。
第三步落下，東海上空所有殘餘雷霆全部散去。
蘇陽手握正心尺。
尺身輕鳴，聲音傳遍天地。
一道浩然正氣自他腳下鋪開，凝成橫貫天宇的金色長河，將東海市外的天穹映成金色。
蘇陽立於萬丈高空，背後，一道模糊而巍峨的法相睜開雙眼。
法相沒有釋放半點威壓，只是跟隨蘇陽一起，望向東海市外的人群。
當所有人的視線落在蘇陽身上時，心中卻自然而然生出親近與敬意。
蘇陽看著他們，握住正心尺的手收緊了幾分。
方才若非這些人替他化解天罰，他未必能等到武神道劫完成。
他想獨自扛下一切。
到頭來，卻是整個人族托住了他。
天地之間，人族氣運長河猛然奔騰。
金色氣運從華夏各處匯聚而來，圍繞蘇陽流轉。
氣運長河每轉過一圈，蘇陽身上的師道之韻便強上一分。
陳元都握住劍柄的手鬆開，臉上多了笑意。
紫霞帝君仰望蒼穹。
這一刻，她彷佛從蘇陽身上看見了老師當年的影子。
五班眾人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回過神來紛紛整理衣襟。
下一刻，單膝跪地，抱拳拱手。
「恭迎武韻大道陽天神！」
聲音傳遍東海。
百餘位帝君相繼落下。
十萬炎黃軍武皇齊齊單膝跪地。
城內城外，百萬武皇接連俯身。
「恭迎武韻大道陽天神！」
「恭迎武韻大道陽天神！！」
山呼之聲傳遍天地。
這一日，蘇陽立於氣運長河之上，望向華夏大地。
人族第六位武神。
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