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俚語而已
原來我是擋箭牌,「那我這任務完成得還算不錯?」
「算是吧。羅絲沒能看破你的未來,坦白講,我還挺意外。我原本以為她會預言你將被沙漠之主拿去磨牙呢。」
蒂芙尼的語氣淡淡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上。
然而,不知她是不是看膩了窗外單調的風景,又或者是在擔心再次撞到窗框的這種可能,因而當馬車又一次顛簸起來時,她小聲暗罵了一句駕車女僕的技術,接著又裝作無事發生一般,把視線從窗外,開始低頭欣賞起自己保養得當的指甲。
——已經多久了?她把左右手的十根手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莫非這上面是藏著什麼值得研究的小秘密嗎?靠指紋掌紋占卜命運的那種?
阿斯讓看著她,忽然想起了法莉婭。
等一下,法莉婭心煩時喜歡啃指甲的壞毛病,是不是就是從她這裡學來的?那還真是————算了,我只要管好法莉婭就夠了,至於蒂芙尼,如果她也喜歡拿自己的指甲磨牙,那就隨她去吧,反正我是不可能像她說的那樣,被沙漠之主抓去磨牙的。
想到這裡,阿斯讓移開目光,平靜地接上了她的話:「恐怕你要失望了。羅絲預言過,沙漠之主最終會被消滅。」
「我不是說過,別把她的預言當成金科玉律嗎?而且我敢打賭,她沒跟你說過預言的全貌。」
蒂芙尼終於停止了折騰自己的指甲。她將手放下,垂著眼帘斜睨了阿斯讓一眼,隨後兩手抱胸,身體向後一仰,頭枕在車座靠背上。隨著馬車輕輕晃動,她整個人也跟著懶洋洋地晃了兩下,臉上重新擺出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
阿斯讓迎著她的目光,實話答道:「她是沒講。」
「我就知道。」蒂芙尼冷笑一聲,似乎對此早有預料,「她也沒和我講。」
「可她不是在幫你擬定徵調魔女的名單嗎?並且你還說過,我和天神教都是她預言中的重要拼圖。」阿斯讓提出疑問。
「我是說過「你是拼圖」,但那只是轉述。她對我也只說了這麼多。」
說到這裡,蒂芙尼微微皺起眉頭,「說起來,你不覺得奇怪嗎?你說她的預言對你不起作用,可她卻偏偏告訴我,你是實現預言的一大拼圖————這要怎麼回事?」
這個嘛,我大概能猜到理由。
阿斯讓想,因為我是穿越者,我的命運獨立於這個世界之外,所以羅絲無法窺探我的未來。更為關鍵的是,現在的我有能力影響這個世界,所以她才會來接觸我、利用我,要我改寫她和蒂芙尼結局。
想想也是,只要預言中的災難真的會發生,那麼無論我們之間有什麼恩怨,似乎都可以暫時放到一邊。
但————這樣真的好嗎?
九省面臨的最大危機,到底是日漸頻繁的龍災,還是魔女們根深蒂固的腐朽做派呢?
前者是威脅無數人生命的可怕災難,後者則會一點點侵蝕整個統治體系,並無限放大前者帶來的破壞力。
很難說清一個已經腐爛的統治體系,會在什麼時候,把多少人拖進一場又一次無妄的災難之中。
而且,蒂芙尼和羅絲————她們日後很有可能成為我必須面對的大麻煩。
現在和她們合作,或許能夠減輕一部分壓力,可等一切塵埃落定以後,先前我所做出的每一個決定,也許都會變成未來反過來束縛自己的繩索。
這還真是難辦。
我希望自己能夠阻止天災,又希望自己能夠遏制人禍。
阿斯讓靠在車廂座椅上,目光落向窗外飛快後退的田野,思緒如同亂麻,久久無法理清。
「悶不做聲的,你又在想什麼?」
蒂芙尼不快地咋了咋舌,「瞧你這副深思熟慮的模樣,一定是在盤算什麼陰謀詭計
吧?
」
我在想,究竟要不要盡力完成羅絲的委託,在那所謂的末日中挽救你的性命。阿斯讓回看蒂芙尼,把心底的想法藏得嚴嚴實實。
「我在想法莉婭。她現在正處在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每天都要面臨常人難以想像的危險與壓力。」
這並不算謊話,至少在這個時候,他確實很想念法莉婭。
「呵,那我保證,你很快就能再見到她。」
蒂芙尼頓了頓,神情稍稍緩和了一些。
「快一點的話,大概只需要三四天,我就能重新替你安排好一條船。」
「還要三四天?」阿斯讓皺起眉,「就不能再快些嗎?」
「已經很快了!」蒂芙尼有些不耐煩地抬高了聲音,「現在正是運力緊張的時候,大批物資和人力都要排著隊送到巴迪亞去。你以為那些船也是和人一樣憑空生出來的嗎?」
「好吧,別是嘴上送到就行。」阿斯讓知道自己沒法要求更多。
蒂芙尼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只管瞪大你的眼睛看著就是!我可是很重視承諾的。
你自己捫心自問,假如沒有我在背後運作,那個叫阿米娜的小魔女能夠全須全尾地活到現在嗎?還有被我轉移到島上的那些小魔女,馬上我就會替她們與羅絲等人進行商討,敲定
每月供血的最大升數。所以,好好感謝我吧!最好是叫那個伊萊莎親自過來登門拜訪,但別像你和法莉婭一樣,總是空著手來。」
「我會轉告她的。」阿斯讓點頭,「正好,她也有事找你。」
「又是什麼事?」蒂芙尼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如果是會給我添麻煩的事,就憋回心裡,一個字也別說出口。」
「只是一件小事。」阿斯讓說道,「她跟我說,你把卡米拉女士軟禁起來了?」
「軟禁?這話未免說得太難聽了點。」
蒂芙尼的眉毛一下挑了起來,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變成了不滿,「我待卡米拉可是不薄呢,每天好吃好喝供著,半點活也沒讓她干!斯泰西知道了也會感謝我的。」
「這不就是軟禁?」
「她·不·是·魔·女。」
蒂芙尼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也知道,而今她托我之福,成為了凡人中首個能夠自由出入魔女院會議的元老代表,享有等同於紫衣的權力與榮耀。然而這份殊榮背後暗藏的危險,憑她自己怎應付得了?要不是有我保護著她,恐怕她早就橫屍街頭了呢。」
「卡米拉代表的是斯泰西元老吧?」阿斯讓眉頭微微一動,「你的意思是,魔女院裡
有人想對斯泰西元老不利?」
「誰說不是呢?」蒂芙尼嗤笑一聲,「雖然我和羅絲她們已經想方設法,清理掉了一大批比米蟲還沒用的老廢物,可遺憾的是,我後來發現,廢物的思維是會傳染的。」
「清理掉沒用的老廢物,沒腦子的小廢物便又粉墨登場。叫我恨不得直接把她們身上的紫袍扒下來,一把火燒了。」她越說越不爽。
「我支持你這麼做。」阿斯讓說。「而且不僅僅是口頭上的支持。」
「住口,鬥劍奴。在我用魔法刺穿你的喉嚨之前,你最好還是收回自己的發言。」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
蒂芙尼毫不客氣地回答。「莫非你真以為我會傻到去做這種怎麼看都不會有好下場的出頭鳥?」
她冷笑了一聲。
「只要我能在魔女院裡主持十幾年會議,其實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時間再久點的話,搞不好還會嫌煩呢————」
話說到這裡,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下秒卻又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神色。
「好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今後誰都不許再提。」
「打住就打住,可你還是沒講清楚,為什麼會有人想對付斯泰西元老?」
「當然是因為猜忌。」
「————猜忌?」
「不然還能是什麼?」
蒂芙尼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
「某些人雖然沒膽子親臨一線,卻敢大言不慚地待在魔女院裡,質疑斯泰西是在密謀反對聖都。」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對了,剛剛你提到的卡米拉女士,儘管我已經一再警告她不要與人發生爭執,可她還是用了相當犀利的言辭,把不少新貴說得顏面盡失。所以,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在軟禁她嗎?」
蒂芙尼攤開手,「我分明是在保護她。」
回去叫那個伊萊莎放心,我還不至於因為一些陳年往事,就對一個無辜的凡人女僕做出什麼下作的事來。呵呵,這麼一對比,難不成我其實是個很寬容的人吶?說真的,想要榮登我的報復名單,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沒覺得有多不容易。阿斯讓暗想。不過這種話說出來也沒有意義。
「能讓我見見卡米拉女士嗎?」阿斯讓又問。
「你見她做什麼?」
「我想問問她能不能舉薦一些可靠的女僕,幫忙照護流放地上的小魔女們。先前跟著這些小魔女登島的女僕,應該全是羅絲那邊的人吧?總不能全靠希爾達一個人盯著她們所有人。」阿斯讓解釋道。
蒂芙尼略微思索了一下:「可以,我同意。」
阿斯讓也點了點頭。這樣一來,至少能夠替希爾達減輕一些負擔。被運送到流放地的小魔女越來越多,需要處理的瑣事自然也越來越多。希爾達再怎麼能幹,也不可能一個人同時照看所有人。能多一些可靠的人手,總歸是件好事。
「那麼,說回有人抹黑斯泰西元老這件事。這些人的聲音應該還不是主流吧?她們抹黑斯泰西元老的理由又是什麼?」
「她們的理由還是很充分的。」
蒂芙尼的回答讓阿斯讓微微一怔。
「當年討伐白龍之王的時候,斯泰西可是率隊一路追到了對方的老巢。然而現在,她卻一直穩坐於藍蓮廳,眼睜睜看著砂龍肆虐的範圍從巴迪亞一省,擴大到了整片東方。」
阿斯讓沉默了片刻。
「當然,我能理解她有自己的考量,可還請她不要忘了,她那幾個好學生也都和她在一起。而且那幾個學生,也曾經和她一樣殺死過龍王。」
「所以,你們要是再不拿出一些實際行動,這種質疑的聲音,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魔女院的主流。」
這一次,蒂芙尼的語氣已經相當嚴厲。
阿斯讓也聽出了她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大概不只是魔女院裡的那些人,就連蒂芙尼自己,也開始對斯泰西按兵不動的做法產生了疑慮。
巴迪亞的龍災仍在持續,砂龍肆虐的範圍還在擴大,而魔女院內部的耐心,卻不會隨著災難一起無限延長。
沒準再過幾周,催促斯泰西討伐沙漠之主的命令文書,就會和新一批援助物資一起送到藍蓮廳。
「三天後我啟程前往金月灣,再從蕾露元老那裡借船回巴迪亞,最快也要花上大半月的時間————」阿斯讓沉聲道。
「那等你回到巴迪亞的時候,魔女院也差不多該對斯泰西劃下死線了。不過,這其中
的時間差,估計也夠你和法莉婭享受最後一段快樂時光了。」
蒂芙尼的嘴角微微翹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說完她還輕輕聳了聳肩,仿佛已經預見阿斯讓趕回巴迪亞後會面對何種厄運。
阿斯讓則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很好,感謝你幫我們反向插旗。」
「嗯?」
蒂芙尼臉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她稍稍坐直了些,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插旗?這是什麼賤民常用的俚語嗎?」
她盯著阿斯讓看了兩秒,似平在確認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重要的詞彙,隨後又把腦袋往旁邊一偏。
「有什麼含義?」
「你可以簡單理解為烏鴉嘴。」
「你敢罵我?」
蒂芙尼的眼睛頓時眯了起來。
她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身體重新坐直,抱在胸前的雙臂也稍稍收緊了些,指尖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我用的這個俚語是中性詞。不像烏鴉嘴一樣包含貶義。」阿斯讓面不改色。
「————好吧,算你識相。」
蒂芙尼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從他的眉間移到嘴角,又從嘴角移回到眉上,像是在判斷他究竟是不是在用某地的方言故意戲弄自己,片刻後,她抽抽嘴角,重新靠回車座,似乎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