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我最喜歡看貴族打架了
「深夜打擾閣下休息,請見諒。」
依蓮尼亞的性格過於認真呆板了。阿斯讓拿來坐墊,喊她坐下。她沒穿甲衣,大概是擔心穿戴甲衣會讓走路的動靜變大,被人發現了會引起非議吧。
「感謝。」依蓮尼亞側腿坐下,與阿斯讓保持兩臂距離,似乎等不及了,於是開門見山地問道:「閣下打算如何處理金月灣的大小貴族?」
『還記得針對布萊恩的那封威脅信嗎?布萊恩是河谷地區影響力最大的領主,拿捏住他的軟肋,其他貴族便難以掀起風浪,但他對我們服軟,不代表他會對領民服軟,他若想在自己的領地上重樹權威,最快的辦法就是吊死那些不服從他的領民,再通過奴隸貿易,從其他行省引進農奴補充缺失的勞動力。」
「各省氣候不一、水土不服,奴隸務農水平參差不齊,然法蘭各地必須搶種搶收,避免爆發大規模饑荒。」依蓮尼亞說。
「因此我們要把河谷地的鄉民送上談判桌,還要給他們討價還價的籌碼。這個籌碼本身必須足夠硬,迫使魔女們公開下場,站到他們那一邊去。」阿斯讓一邊觀察依蓮尼亞的耳朵,一邊說道:、「我的想法是,暗示鄉民們把布萊恩的女兒往聖都最為看重的『魔女血稅』上靠攏。」
「閣下,你想引導鄉民污衊一位大貴族。假如那女孩兒並非魔女,鄉民們該如何自處?」依蓮尼亞語氣沒有太大變化,但阿斯讓無法從中窺知她內心的真正想法。
「那就拖下去,一直拖到我們從教團手中救出一批魔女。」
「這不是閣下的真實想法吧?」依蓮尼亞凝視著阿斯讓,說道:「閣下勿要對余有所隱瞞。」
阿斯讓只好回答:「農民不蠢。如果那女孩是魔女,他們不會輕易將這件事捅破,誰能保證新來的領主不會更壞更糟糕?可如果那女孩的確不是魔女,最好的結果就是起義的領頭人接受我們的建議,將布萊恩拉下馬後承擔責任。但我現在最擔心的是第三種情況。」
「余也一樣,」依蓮尼亞點頭,一「余唯恐他們自立為王,受仇恨驅使,
行迫害魔女之舉,如此便無轉圜餘地,勢必血流成河。」
廣大農民分受不同領主管控,彼此間互有地域歧視,難成氣候,除非公然迫害魔女,小規模的「武裝討薪」行動尚在聖都容忍範圍之內,可若觸及底線·——·
「所以,還是得儘快向農民喊話,讓他們務必保證『魔女」的性命安危,」阿斯讓繼續道說,「此外龍也是個問題,如果沒有龍,他們尚有可能把貴族耗上談判桌,但現在兩邊人都耗不起。
」
平民已習慣在魔女的庇護下生存,武德漸退,像諸王時代那般,糾集十數個村落聯合獵龍的英勇事跡已然成為絕唱,古代的獵龍守則也僅有殘篇流傳後世。
「龍是當前最緊迫的威脅。」依蓮尼亞點了點頭。
「這一點也能為我們所用。」阿斯讓說,「法莉婭有能力站在仲裁官的立場上處理此事。」
「既訛詐貴族,也化詐平民。」依蓮尼亞銳評道。
「訛詐這個詞有點難聽了,用調解是不是更好一點?」阿斯讓說,「不過你說的也不錯,假如你無法接受用龍來逼迫-
——」
那我再想想其他辦法,誰讓錢袋子在你手上。
這時,依蓮尼亞打斷說:「閣下,余並非不曉變通之人。目前看來,此乃見效最快的好辦法,余沒有不支持的理由。」
「那就好。」
二人的談話到此結束,依蓮尼亞起身告辭,阿斯讓一時嘴快,下意識道:「我送送你吧。」
「勞閣下費心了。」依蓮尼亞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你真讓我送你啊?阿斯讓目光異。
「閣下緣何吃驚?」依蓮尼亞問。
阿斯讓沒有作聲,他不知道如何作答。
「想來閣下擔心緋聞,實不必向余示好。」依蓮尼亞說,「余與閣下皆需潔身自持。」
看來依蓮尼亞已經洞悉了一切,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刻意為之。
被狠狠諷刺了一通,阿斯讓心有無奈,望看依蓮尼亞那張無比平靜的面龐,突然鬼使神差般說道:」剛剛是我失言了,不過,正所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送就得送。你就當我是睡不著,閒著沒事出來放風好了。」
阿斯讓想,依蓮尼亞很大可能在心底給他打上了下頭的標籤,那他不表現得下頭點,可不就虧了嗎?
依蓮尼亞聞言,罕見而短促地嘆了口氣,說:「那——還請閣下同餘保持一段距離。」
她掀開帳門,大步離開。
半精靈的視力在黑夜中依然可靠,而阿斯讓有著賜福的加持,亦是不多讓,他吹熄帳中蠟燭,算好時間出去,和依蓮尼亞隔看遠遠一段距離。
走了很久,阿斯讓方才醒悟,依蓮尼亞是在巡夜,她並不準備回去歇息,簡直就是位超人。
「閣下不累麼?」依蓮尼亞漸漸放慢腳步,終是回頭問道。
「你這是包攬了守夜的活?」一路走來,阿斯讓甚至沒看到其餘人的人影。
依蓮尼亞沒有回答,學看阿斯讓自說自話:「閣下若是不困不累,說明閣下作息時間紊亂,余乃半精靈,隨時可以閉目養神一一」
所以白天喊你你不應時,你是在打瞌睡。
「_一閣下身為人類,不可過度熬夜操勞,」依蓮尼亞頓了頓,耳朵聳動兩下,「需節———·儘快調整。因此,余勸閣下還是早些休息為妙。」
「.—近期應該沒什麼異常吧。」阿斯讓問。
「閣下大可放心休息。」依蓮尼亞道,「心懷不軌、夜攀城牆之人皆被逮捕———城頭懸掛的屍骸愈發多了,觀之令人膽寒。」"
精靈多居於法蘭,因此金月灣城頭不乏精靈參與夜間巡邏,教團即使派出刺客,也難逃精靈法眼,無怪二者勢同水火。要不是天氣冷,這些可疑之人的戶體恐怕早就腐爛,不但招惹蚊蠅,還會在難民間傳播疫病。
「那你小心些。」
「余在夜裡只強不弱。」
這話在理。
阿斯讓回到帳中躺下,一覺睡到自然醒。
因為起的晚,所以沒食吃,依蓮尼亞也沒給阿斯讓額外補餐的特權,他又懶得動手,簡單洗漱一下,便離開駐地,進城找梅要血喝。
城門口鬧哄哄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阿斯讓走近去看,在吵鬧的人群中警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金髮尖耳,
身形妙曼一一實際如此,然而此時此刻,她的身材卻被甲衣遮掩,反倒顯得英武。
依蓮尼亞,她也在這兒。
阿斯讓走到她身邊,同她打過招呼。
「閣下。」依蓮尼亞簡單致意。
「什麼事這麼吵?」阿斯讓掃了眼鬧哄哄的衛兵,「難不成抓到天神教團的人了?」
「非也,昨夜河谷地農民發來最後通,他們趁夜在外圍難民營中留下多道通告,以家屬為人質,要求布萊恩勳爵等一眾貴族在河畔鎮以南的風車莊園中舉行談判。」依蓮尼亞神色凝重。
「他們等不下去了。」阿斯讓說。龍的胃口無窮無盡,農民可以暫時上供家畜求得片刻安寧,但這安寧稍縱即逝,龍吃完家畜,就要開始吃人。
依蓮尼亞微微頜首,說道:「貴族同樣如此,很快便會做出回應。」
「關鍵就是這兩天了。」
「恐怕是。」依蓮尼亞點頭道,「閣下是要進城嗎?余與閣下同去。」
「需要保持多遠距離?」阿斯讓問。
依蓮尼亞想了想,說:「兩臂距離即可,遠了不便交談。」
近了怎麼說?阿斯讓沒問出口。
然而謎底很快揭曉,答案是梅會吃醋。
「你昨天也和依蓮尼亞在一起。」
「嗯——·在辦正事,」阿斯讓回梅的話,「我們在買馬。」
正如依蓮尼亞預料的那般,城內絕大多數貴族迅速做出回應,他們的地產多集中於富庶的河谷地帶,交由至親或值得信賴的旁親打理,無法容忍農民們的敲詐行徑,許多僥倖逃脫農民搜捕的鄉居貴族及其親屬湧進市政廳訴苦,添油加醋地說看農民們的暴行,求魔女還他們一個公道。亂糟糟的氣氛里,依蓮尼亞剛一進門,便被法莉婭喊了過去,說是要安排指揮權的授予儀式,法莉婭百忙之中迫於無奈,只得放手讓梅和阿斯讓單獨待在一起。
「大人!」
一個上了年紀的落魄貴族見阿斯讓竟能與魔女站在一起,故而認定阿斯讓是個受寵的新貴,因此不由分說地黏了上來,哭訴道:「那群暴民、那群惡棍!他們必然早有預謀!魔女大人,他們弄了口大鐵鍋,一旦抓到貴族,
就把人扔進去煮了吃!」
「直接扔進去?」梅歪頭問,「你會把一整頭豬扔進鍋里煮嗎?毛髮、
鮮血、排泄物,都混到一起啦。」
「這個——·這個——」老貴族一時語塞,「是我一時口誤。」
「一群大字不識的農夫,能造出可以裝人的大鐵鍋?應該是從哪家貴族手裡繳獲的。等下,烹刑不是諸王時代用以懲罰罪人的刑罰嗎?此等酷刑不是被偉大的建城者愛莎廢止了嗎?難不成你們這幫鄉居貴族,竟無視愛莎的禁令,又偷偷摸摸搞出這種野蠻的刑罰?!」阿斯讓不無諷刺地恐嚇道,
梅也在一旁幫腔,皺眉道:「是這樣嗎?」
「我以我的家名發誓!我向來不苛待農民,是他們貪得無厭,卑鄙無恥。」老貴族義正言辭地為自已開脫,「是我在養看他們哩。」
「呸!約克家的老雜種,真是厚顏無恥。」另一位年輕貴族走過來,他似乎與老貴族積怨已久,雙方一見面便劍拔弩張。
「那你又是誰?」梅問他。
「我是克萊斯特家族的羅伯特,」年輕貴族頂著老貴族的諷刺謾罵,進行自我介紹,、「尊敬的閣下、尊貴的魔女大人,二位切勿聽信這老雜種的奇談怪論。」
「哈,年輕人,如果我是你,我定會尊重長者,向他請教生財之道。」老貴族陰狠道。
「您的生財之道就是增設「伐木稅」、「拾柴稅』、『洗浴稅」、「門窗稅」、「准許稅」,還有———」
「什麼叫「准許稅』?」梅好奇道。
「生火、吃飯、飲酒一類的稅,哦,我剛剛想到一個更好的說法,
叫「准許生存稅」,這老雜種為了推廣這一稅類,還專門把我們這些附近的貴族喊到一起開了個會,還好我等的底線都比他高一點,沒有增設這一稅種,」羅伯特輕蔑地瞪了一眼老貴族,八「於是他家的農奴便往我等的領地上逃竄,而他竟以此為由領兵進犯我等領地,活該落得如今下場。」
「你又好到哪去?」老貴族冷笑了聲。
『至少我和我的家人全須全尾地來到了金月灣,財產得以保全,並且我還能為我的家族添磚加瓦,你卻不行了,祈禱農民沒讓你絕後吧。」羅伯特低垂視線,笑道:「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硬要收「結婚稅」,反正我等都對村婦下不了手,她們粗俗又野蠻,你看你——..——.」
所謂結婚稅,是指農民結婚時要向領主繳納一筆稅款,如果交不上稅,
領主便有權將新娘接到宅里過夜。不過,絕大多數領主都不會實際行使這項權力,他們寧願從農民家裡象徵性地搬點東西走,畢竟-村婦很難入他們的眼。
突然,一旁的梅冷聲道:「我也是村婦。」
「哦—萬分抱歉。」羅伯特因一時失言而倍感汗顏。
「克萊斯特家的年輕人,你竟敢侮辱魔女!」怒不可遏的老貴族高聲喊道。
哎呀,要是把法莉婭引來,事情可就不妙了。
阿斯讓更討厭老傢伙,於是決定幫年輕貴族一把,俯身在梅耳邊勸了兩句。
「沒關係,我接受你的道歉。」梅按阿斯讓的意思說道。還好法莉婭也是半個村婦,她暗想。
「感謝您的寬恕。」羅伯特擦去冷汗,繼續與老貴族榮耀論戰:「.."
老雜種當初你強占我家農奴的新娘時,我便領兵警告過你,那時你向我再三保證,絕不肆意行使這項權力一—」
「你家農奴的新娘?那女人是我的農奴。是你這無恥盜匪侵犯我的財產在先!」
梅看得津津有味,不嫌事大地鼓勁道:「打起來、打起來,我最喜歡看貴族打架啦。」
「別吧,鬧大了不好收場。」阿斯讓準備帶梅遁走。
「想喝血啦?」
「...嗯。」
「那好吧。」雖然很在意會不會打起來,但梅還是跟著阿斯讓悄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