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恩和尚說的沒錯。
這安雲城確實是附近幾州之中,數一數二的繁華之所,光是一條集市就延綿近兩三里,而出了之後,更是有眾多的商鋪——酒肆,食堂,當鋪,珠玉,乾貨店……如此林林總總,直叫人看花繚亂,目不暇接。
其中甚至還有個海產鋪子——也不知這不近海的安雲城究竟是從哪進的鮮活海魚.……
可惜,週遊身上的財貨並不多,那淨恩更是一貧如洗,所以逛了一圈後,最後也只是買了些點心,然後找了家平價點的客棧,便自去休息了。
週遊剛練完拳,又畫了幾張符——然而不知為何,他總有種心急氣躁的感覺,似乎總有種什麼東西繚繞在身邊,然而就如同那晨間的薄霧,摸不到,抓不著。
毛筆忽然一頓,原本向下的落筆忽然一偏,暈染出了大片的墨跡。
——這張符毀了。
隨手將其團把團把扔到一邊,週遊還想再度提筆——但在幾秒後,又是嘆息一聲,乾脆將其落下。
而後,他打開門,順著陳舊的樓梯走到樓下——在昏暗的燭火之間,淨恩正挑了個臨街的桌子,嘎嘣嘎嘣啃著點心。
見到週遊時,他微微一愣,然後笑著把那盤子推了過來。
「怎麼,周公子睡不著?那也來吃點?」 週遊也沒拒絕,而是拉開椅子坐下,隨便拿了一塊塞到嘴裡。
有一說一,當初買的時候沒花幾個錢,然而點心味道確實不錯——入口軟糯,只要輕輕一抿,豆沙的餡料就從其中滲出,帶來某種無比甜蜜的味道。
而淨恩則是笑著介紹道。
「周公子,這沁芳齋的點心可是出了名的,價格便宜,物美價廉,更難貴的是用料十分紮實,我們當年乞食時路過這附近,師兄曾經給我弄上過幾塊,我哪怕到現在仍然念念不忘……也是多虧公子慷慨,這才能再次品嘗……」
週遊看著那盤東西。
確實是味道不錯,便宜實惠,然而無論怎麼說,這依舊只是一盤普通的豆沙包,怎麼都不能讓人時隔幾年都難以忘懷。
……他對棲霞寺也有所耳聞,這寺廟哪怕沒成為三十六宗之前,也依舊是當地有名的大寺,就算其中的苦行僧也不可能淪落到這種地步。
是冒充.……不,也不像,起碼在出身這方面,這和尚每一句話都說的坦坦蕩蕩,沒任何說謊的意思。
所以.……
想起這一段時間以來的不對勁之感,週遊終於忍不住心裡的好開口問道。
「陳……算了,這也沒旁人,和尚,我問你點事。」
淨恩表情平和,笑著說道。 「施主請說。」
「.……你到底是幹啥來的?」
說實話,週遊卻是不想招惹什麼麻煩,但眾所周知,他這人作死性極強,像是這種東西……如果一直壓在心底,是真能給他憋死的。
更何況。
這和尚死皮賴臉的賴上自己,正常人都會覺會有什麼圖謀,然而直到現在,對方所有的行徑都只限於蹭吃蹭喝,甚至連他那師兄弟都沒托自己去找……
淨恩只是靜靜地看著週遊。
有那麼一剎那,這老好人的和尚似乎有了什麼變化——然而那變化只是轉瞬即逝,再看時,依舊是那皺巴巴的面容。
「施主,你確定你想知道?」
「額……如果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
淨恩搖搖頭。
「不,不是不方便說,事實施主幫了貧僧這麼久,貧僧怎麼都該如實相告的,然而.……問題是,貧僧也不知道貧僧需要幹什麼。」
「.……?」 週遊一個大大的問號。
而淨恩則是繼續道。
「如實相告,貧僧來之前,並未被告知任何東西,只是知會我保護好這個盒子,並且尋到師兄們與之匯合,至於其餘的……都之後才能知道。」
「那盒子裡是……」
週遊方開口一句,就察覺到失禮,趕忙住嘴。
但淨恩並沒有在意,只是輕聲說道。
「貧僧不知——在來之前,師兄曾嚴令說過,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要打開這個……故而貧僧也未曾見過裡面的東西。」
週遊看著那個黑色,樸實無華,連一點靈光都沒有的玩意,陷入了沉思。
無從哪看,這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盒子……吧?
但緊接著,淨恩又說道。
:
「但無論如何,這都與施主您沒什麼關係,您能救貧僧一命,並且把貧僧帶到這裡,已經是對貧僧有天大的恩,貧僧也不願奢求更多,等尋到師兄他們之後,我便讓他們把天元大會的信物給你,接著施主趕緊離開這地方,免生什麼多餘的事端。」 週遊看著那坦坦蕩蕩的面容,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對方都說道這種程度了,自己還有什麼可以講的呢?
於是,他拿起了那個盤子——於是乎,對方的表情瞬間崩塌,只是祈求地看向週遊——
週遊道。
「.……這是我買的。」
「.……貧僧知道,施主盡可拿去,貧僧……」
終究是抵不過那可憐巴巴的表情,週遊找了張油紙,掃下去一半,接著才端著另外一半,打算回房間吃個夜宵。
然而。
哪怕這點事,他也不寧。
就在上樓的時候,週遊忽然發現,一個人影就蹲在自己的屋子前,此刻正扒拉著門縫,似乎往裡窺探著什麼。
他一愣,接著馬上認出,這是這間客棧的雜工。
……倒不是什麼敵人,難不成是來偷錢的? 但也不對啊,自己兩人都把窮酸模樣寫在臉上了,誰會那麼不長眼來偷啊?
「.……喂,幹什麼呢?」
週遊並沒有動用法力,只是隨口一聲呵斥,想讓這傢伙趕緊讓開。
但是……
對方的回應卻相當之。
聽到聲音的一瞬間,這人先是露出了幾分迷茫的神色,似乎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回應——但馬上的,就像是終於想起這個情緒應該怎麼做,連忙慌張地站起。
「等等等等,客官,別報官,我不是想偷……不對,也不是,我是.……哎,瞧我這張嘴啊!」
週遊眯著眼睛看了會——然而和之前一樣,對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邪異的氣息,斷邪也未做任何警告,於是說道。
「別著急,如果你是想干點壞事的話,也不應該找我下樓敘個舊的時間干,最起碼也我和同伴出門再說.……說吧,你這是怎麼了?」
對方結結巴巴地說道。
「只是額……對了,我們今天收到了張通緝令,說是一個江洋大盜,上面讓我們留意一些,於是我便想著看看客官你與他有沒有什麼關係.……」
週遊莞爾一笑。 不過就在這雜工長舒一口氣,覺己糊弄過去的時候,他的胳膊卻被週遊給抓住——而後,某人笑道。
「那行啊,咱們去衙門分辨一下,看看我究竟是不是那犯人。」
雜工當場便急了。
「不不不不,客官,我已經確認了,你,不,您絕不是……我可以拿性命擔保的.……」
然而,無論他怎麼掙扎,週遊的手都仿佛鐵鑄的鐐銬般,連動都沒動一下。
而後,慢悠悠的聲音響起。
「別啊,你確認我不是,我還不敢確定自己不是呢——那可是江洋大盜哎,萬一放過了,這整個客棧的人豈不是要遭殃?咱們還是去衙門裡證明下吧……」
眼見己要被拉下樓,雜工終於忍不住哭求道。
「爺,爺,是我錯了,真是我錯了,若是讓掌柜知道我攤上了官司,他絕對我走的……您就饒了我這一回,饒了我這一回成不?」
看著這傢伙都快跪在地上了,週遊倒也沒不饒人,只是繼續說道。
「那你總訴我,你這偷偷摸摸地到底是在幹什麼吧?」
雜工本來還在猶豫,見週遊作勢要拉他走,立刻說道。 「是賞格,是賞格——最近城裡有幾個小孩失蹤,看痕跡應該是被拍花子的給拐走了,於是官府發出了賞格,只要能找到那些拐賣孩子的人,哪怕只是個消息,都可以當場領十兩銀子——而我看你們兩人臉生,又不像是有什么正經活計的,所以想著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問題.……」
這話說的倒是情真意切,而週遊也隨之放開了手。
那雜工當即像是逃命般往外逃去——不過下一刻,週遊的笑容緩緩消失。
剛才逼問雜工只是順路而為,他主要目的是利用身體接觸,讓景神食餌歌訣進去探查一番。
以如今他這修為,基本尋常邪魔或者修行者只要輕輕一激,就會立刻顯出原型。
可問題是。
哪怕歌訣順著經絡掃了好幾圈,都沒發現這雜工有任何問題。
……太敏感了?
不對,剛才那表情的變化做不了假,這傢伙確實有異常,可這異常偏偏又好像不存在一般.……
週遊想了想後,最後還是轉身回房,掩上了門。
實在不行,就按照淨恩和尚所說,拿了東西就直接走,免這種煩心事。
: ……
……
……
然而。
就算睡,週遊也沒怎麼睡好。
倒不是他又做了什麼夢,而是他還在打著呼嚕睡香時候,忽然間,一聲爆炸聲驟然響起!
幾乎是同一秒,週遊便豁然睜開眼睛,然後拿起了旁邊的萬仞,同時掛在門口的斷邪也浮起,做出隨時能應對突襲的準備——
但馬上的,他就意識到了一點。
爆炸不是發生在自己這裡,而是遠處。
從剛才那響動來看,應該是七八條街之外,看起來並不是針對自己.……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客棧裡面已經開始騷動。
那些客商,還有一些寄宿在這裡的勞工或者窮酸文人,紛紛從自己的房間裡倉皇跑了出來,有些甚至連褲子都沒穿上,直接光著腚,從窗戶間跳了出來。 ——像是這種詭物橫行的世道,能活到成年的,基本都練出一定的求生本能了。
而就在這鬼哭狼嚎之中,週遊很輕鬆地便尋到了淨恩和尚。
他穿戴倒是整—或者說這傢伙壓根就是和衣而睡的——此刻雖然臉色難看,但大體還是保持著鎮定。
「施主,你聽到了?」
「.……但凡不是聾子,基本都聽到這聲了吧?不是,這安雲城都這麼的嗎?早上都是用爆炸來代替公雞打鳴的?」
淨恩沒管週遊的打趣——或者說他壓根就沒理解這幽默——而是快速說道。
「城裡自然是沒這個傳統,剛才那應該是突發情況。」
「什麼情況,難不成是詭物打過來了?」
「有護山法陣在,怎麼可能毫無預警地就打過來?而且這動靜也不像是詭物弄的,應該是有人產生了什麼衝突.……」
淨恩琢磨了一會,而後忽然抬起頭,問了週遊一句。
「施主,咱們要不過去看看?」
「.……行吧,也免什麼意外咱們還不知道。」 說罷,週遊也沒等淨恩再說話,直接拉著他跳出窗戶,然後往那爆炸發生的地方跑去。
不過。
有他們這種想法的,其實遠遠不只是一撥人。
不少膽大點的百姓發現不是針對自己的以後,也往那邊涌去——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
在人群之中,週遊著實看到了幾個修行者.……或者說是,類似於修行者的傢伙。
這些人隱藏的很好,哪怕以週遊的眼力見,也只是發現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破綻,不過通過歌訣的增強,他仍然聽到了些許的竊竊私語。
「.……消息可靠嗎?」
「.……不可靠,但是這算是這幾天裡唯一一個有可能的地方了。」
「.……寶貝出世,肯定有不少人.……」
「.……咱們晚了一步,會不會先讓人?」
「.……不可能,如果這麼輕鬆,早讓萬丈宮……」
剩下的就沒法太聽清了。 不過週遊也是撓了撓頭。
——這安雲城還真特麼熱鬧啊,自己才剛來第二天,居然還能撞到江湖奪寶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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