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遊沒著急回話,而是取出蠟燭,點燃。
門外的那東西並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見此,他才長舒一口氣,熄滅蠟燭,打開了門。
外頭,小二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手邊還托著個食盒。
「客官休息的可好?小的我來給你送吃的了……」
說罷,他又是往房間裡窺了一眼。
「這天都黑了,客官房間裡怎麼不點根蠟燭?」
「.……今天蠟燭給的實在太少了,所以想著節約一些,之後挑燈夜讀時再用。」
怎曾想。
聽到這話,之前那一直沒心沒肺的小二也露出了幾分歉意的表情。
「哎,沒辦法啊,本來這東西就缺,掌柜的一直還說要節約……這樣吧,客官你是個讀書人,缺了不行,我趕明和掌柜說說,哪怕每次你沒用完,也給你至少補充到兩支,你看如何?」
……還能這樣的? 週遊看了看小二,接著欠下身來。
「那勞煩店家了。」
小二連連擺手。
「使不不客官你可是有功名的,這樣折煞我了……那行,請客官慢用就是了,我先告退了啊。」
隨著門關上,週遊也將視線轉向那個食盒。
盒子裝飾很華麗,描金繪銀的,看起來與這民宿改成的客棧格格不入。
猶豫一會後,週遊還是用劍挑起了上面的蓋子。
……
出乎意料的。
裡面的東西沒任何異常。
和之前那驚悚至極的包子不同,其中只放著三樣東西,一盤蘿蔔燉的豆腐,半隻滷好的鴨子,還有壺溫好的熱酒。
用歌訣探了探,也沒察覺到什麼問題。 而且週遊還記前漠北狂刀的體型,送來的夜宵無論如何都完——
然而。
就在他剛伸出手的時候,懷裡的六欲殘骸冷不丁地燙了他下。
而就趁著這麼一個岔子,旁邊的黃牛已經拱了過來,兩三口就將那些玩意啃了個精光,意猶未盡地把酒壺打翻,將裡面的酒水給舔了個乾乾淨淨。
之後,這玩意打了個酒嗝,便趴在自己那堆稻草上,呼呼大睡了起來。
並未發生什麼問題。
然而週遊仍然低下頭,對那六欲殘骸問道。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吃這些玩意?」
和剛才同樣,匣子裡沒什麼回應,然而週遊分明聽到了聲若有若無的嗤笑。
「.……」
搖搖頭,週遊拿著蠟燭,但並未落座,而是在把小姑娘放到床上後,便無聲無息間打開了屋門。
外面並沒有其他人,雖然多少有些油燈點著,但整體仍然顯洞洞的,乍一看去……就仿佛一張擇人慾噬的大嘴,在準備吞噬走進來的一切生命。 饒是以週遊的見識,面對這種詭譎的景色,心裡都有些不安。然而他仍然深吸一口氣,邁了出去。
……沒有什麼東西阻攔。
甚至隨著他的走出,屋子裡那種深沉的暗色都散去了不少,窗外月光灑落,照在林雲韶安靜的睡臉上,竟浮現出某種難見的平和氣氛來。
看起來這點倒和猜測的,以及那漠北狂刀說的一樣,這客棧不會針對那些徹底被染化了東西。
多少放下了點心,週遊就那麼順著走廊,往前面摸去。
他可從沒忘記,那張血紙上前兩條給的是他們的規矩,而後兩條則是店家的禁地。
——三,東側廂房正在修繕,如非必要,請勿進入,尤其是夜晚期間,違者後果自負。
——四,客棧後側為店家自住,謝絕一切客人的靠近。
「客棧後側.……那大概率是各類牛鬼蛇神的所在地,起碼那不知正體的掌柜和小二肯定在,所以在沒到騶吾可走之前,能別招惹儘量別招惹,所以說……就只能從那東側廂房處看看了嗎……」
週遊一邊念叨著,一邊感受著那周圍黑暗越壓越近——
……
: 不知不覺間,他身後似乎跟上了一個人。
一個很詭異的『人』。
從腳步聲聽來,那『人』似乎是個女性,然而身高卻出長——甚至有兩米三四左右了,按理說應該遠超這樓頂的距離,但不知為何,行走的偏偏十分穩當。
也沒有出手,也沒有言語,對方就這麼跟在週遊身後,亦步亦隨。
然而,和之前一樣,呼吸卻是越來越近,後頸處甚至能感受到吹來的空氣。
而後,某種黏滑,濕潤的東西摸上了脖子,看起來似乎是指頭,但卻有種觸手般的柔軟!
週遊沒有任何猶豫,手中火苗頓起,點燃了那根蠟燭。
下一刻,就仿佛是遇到什麼天敵般,那玩意頓時抽身而退。
但週遊這回並沒有任其離開。
就在那濕滑感覺消失的瞬間,他倏然轉頭——雖然對方的身影已然融入了暗色之中,但他仍然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蒼白,就仿佛在水中泡了許久,已經明顯有些浮腫的臉。
然後,一切異象盡數消失,只留下手中燭火微微搖曳。 週遊有些發愣。
倒不是說他認出了那玩意的身份,而是……
就在他今早給小姑娘編故事的時候,為了表現真實性,特地提過溺死鬼之類的玩意。
「是巧合,還是.……」
但最後,週遊還是沒說什麼,吹熄了蠟燭,繼續往前。
這走廊遠比想像的更長,就仿佛一直蔓延,從未有盡頭一般——這客棧已經形成了仙佛級別的污染,像是這種自由改變空間的能力,也不是手到擒來。
中間蠟燭點了又熄,如今一根都快要燃盡,但週遊也沒有去嘗試出手什麼的。
一是現在能力受到限制,就算出手也很難什麼效果。
二是……
在這一切的正體之前,他是也不想輕易露出什麼破綻。
但若是說改變……其實還是有的。
最起碼的,隨著步伐的前進,周圍的景色也出現了改變。 起先還是尋常客棧的樣子,但不知何時起,周圍卻染上了一層漆黑的顏色。
而腳底下的木板也是越來越脆,發出某種『嘎吱』『嘎吱』的聲音。
週遊在牆上抹了一把,然而除了滿手的黑漬以及油污以外,卻沒有發現其餘的問題。
只是。
就在他還想要再仔細查看查看的時候,身後突兀的,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急促,並且與之前那個截然相反,似乎帶著滿腔怒意的腳步聲!
週遊急匆匆地點燃蠟燭,但這回那足以驅除一切怪異的光亮卻沒有了作用。眼見個腳步越來越近,週遊眉頭也越皺越緊。
就在他準備找出斷邪,想給後方那玩意來一記狠的,然後趁機脫離的時候。
忽然的。
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驟然轉過頭。
在思量幾秒後,他便挪動身體,悄無聲息地遁入到了陰影之中。
不過十來息後。 那腳步猛然從拐角處衝出——然而其並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在徘徊兩圈後,也只能不甘地轉身,就此離開。
而此時此刻。
週遊才吐出一口濁氣,而後從門裡側踏出腳步。
——這裡是走廊旁的一個屋子。
他當時想的其實很簡單,既然沒法正面避開,那乾脆就往旁邊逃——當然,這廂房也是上了鎖的,但那種最簡單的掛鎖或許能攔住妖魔鬼怪,但絕攔不住他這種九流門人。
三下五除二,便解開了那鎖,而後便縮到了屋子裡。
幸好,看起來哪怕離了居住區,這裡的詭物仍然需要遵守規矩,只要躲在房間裡,並且拿著蠟燭,那對方就不可能輕易地闖進來。
而這時,週遊才有時間觀察下這裡。
……從樣子看起來,這也是間廂房,不過地方要小上不少,裡面的擺設也要簡陋太多,甚至連個窗戶都沒有。
屋子中唯一的照明是個昏暗的油燈,而在桌子前,還有個與週遊一樣身份的學子在埋首苦讀。
週遊開鎖時的動靜並不小,對方也明顯發現這個突然的闖入者——只是並沒有說話,甚至連頭都沒有轉過來。
這小小的屋子裡,只有毛筆沾著墨水,還有在紙上挪動時沙沙的聲音。 :
週遊也摸不准那追兵有沒有走遠,所以想了想後,還是率先開口道。
「仁兄.……」
沒有搭理他。
「那個,不好意思,我這半夜起夜,結果好像有點迷路了,找不到自己的房間.……」
依舊沒有抬頭。
「.……如果打擾仁兄了實在不好意思,等喘口氣就走……」
俯首於案,就仿佛沒週遊這個人一般。
週遊感覺有些不對,稍微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借著油燈的光芒,朝下看去。
所能見到的,是一張無比駭人的臉。
那臉上沒有鼻子,耳朵,眼睛——那些原本器官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黑黝黝的空洞。
只剩下一張嘴巴,還在不斷地念叨著什麼。 「不行.……我還用功一些.……這次再弄不完的話,家裡就完了,婆娘也死.……而且它們也不能放過我……」
說話之間,他又將毛筆抬起,蘸向旁邊的墨水。
而週遊也終於能夠看清。
那是什麼研好的墨?分明是由兩顆眼睛碾碎之後,混著血液,最終匯成的顏料!
週遊看著那瘋瘋癲癲,完全無法溝通的人眉頭越皺越深,然而就在他想要退出去的時候,忽然又發現不對。
這書生寫的那張紙……感覺好生的熟悉。
猶豫了一下,週遊還是出手,趁著書生沾墨的時候,以極快的速度,從其中抽出了一張。
幸好,對方沒有發現這點異常。
而週遊則是掃了一眼——果不其然,正是之前小二給他們發下來的那張紙。
然而,和原版相比,這裡卻多出了兩條。
「五,所有人都是客棧的一部分,必須維持住自己的身份,不任何僭越,否則必將遭到懲罰。」
「六,掌柜是唯一可信的,聽從掌柜的話,其餘任何人都有可能騙你,唯獨掌柜的不會。」 「.……」
週遊沉默了幾秒,但最後還是收起了那張紙,然後緩緩地抽身,退了出去。
蠟燭到這個時候還剩下小半根,但由於持住回去時使用的量,所以說……這次探路恐怕到此為止了。
「這樣不行啊……天知道這晚上的客棧有多大,就憑這點蠟燭根本支撐不到地方.……所以說應該怎麼辦呢……」
皺著眉頭想了一會,不過很快的,他腦海中便浮現出了幾個人影。
……
……
.
翌日。
又是例行的日常。
林雲韶從昏睡中醒來,全然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或許說那六欲殘渣給她塞了一堆不存在的記憶,小姑娘只知道自家服侍公子用完夜宵,公子一直夜讀到深夜,而後自己實在堅持不住,就睡了過去……
對此她是相當之不好意思,但週遊也沒與她計較,只是讓林雲韶繼續放牛大業後,又坐回到了那張桌子上。 抬起頭,看了一眼。
客棧明顯是又擴張了一輪,如今都快占了小半個官道,然而那些吃酒的人中卻沒有一個發現問題。
也不知是真的沒感受到,還是說在這客棧的遮掩下,顯切都是太平如常——
但很快的,漠北狂刀帶著那一票人,又坐到了他的桌子前。
甫一見面,這位便樂呵呵地說道。
「九天星殺,聽說你昨天叫了夜宵?」
週遊抬了抬眼。
「這事我好像沒和別人說吧,你怎麼知道的?」
漠北狂刀笑道。
「你就別管我怎麼知道的了,你吃了感覺怎麼樣?」
「什麼感覺怎麼樣?」
……替代?
週遊想起昨日六欲殘骸的阻攔,但表情未變,只是冷哼了一聲。
漠北狂刀全當他默認了,又是說道。
「算了,大夥都是這麼過來的.……總而言之我們.……」
沒等他說完,週遊忽然開口道。
「昨天晚上我發現了點東西,希望你能幫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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