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
雖然那漠北狂刀和週遊說了,不需要他出場,然而週遊仍然用六欲殘骸把林雲韶催眠,而後打算悄悄潛出去。
旁邊那老黃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活靈活現地流露出:這人在搞什麼鬼的表情。
週遊拍了拍這位的腦袋,順便添了把草料,看著其埋頭啃草,才走出屋外。
但這一回,他並沒有往那迴廊中走,而是摸索著,下了樓。
樓梯同樣受到空間扭曲,原本幾十階的距離,如今卻顯外之長,其中還有不少的岔路延伸出來,通往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空間。
甚至說,週遊還見到個形似出口的地方——那裡陽光明亮,綠草成蔭,還有不少客商往來,看起來就和現實一模一樣。
然而。
週遊只是瞥了一眼,就堅決地往下走去。
但很快的,那場景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只是……
這一回,所有客商都轉過頭,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面對這種場景,正常人絕對會嚇一跳,然而週遊卻是把緊了扶手,繼續邁開腿。
下一層。
那些臉龐已經擠在了一起,貼在層透明的薄膜上,距離已經是近在咫尺!
仿佛只要下一刻,那些客商就會衝出來,然後將週遊拽進那虛幻的世界之中!
週遊的反應.……
……週遊壓根沒什麼反應。
他瞥了一眼,接著點燃蠟燭,面對那些倉皇而退的傢伙,用力豎起了個中指。
……
……
.
不知又過了多久。
一支蠟燭都已經燃過近半,週遊才重新回到那大堂之中。 與上面相比,這裡的變化倒不大,桌子依舊是桌子椅子同樣是椅子,看起來和白天沒什麼區別。
然而週遊仍然察覺到了不對。
門的距離……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決的趨勢,離自己越來越遠。
「.……」
想了想,他還是放輕了腳步,緩步朝著那邊走去。
離了,看越發清晰——那並不是他的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發生的事實。
那門確實在向外蔓延,官道已經被其吞沒的差不多了,如今正逐漸延伸至道邊的樹林。
然而,這還不是最怪異的。
最怪異的是,這房間還在不斷製造著配套的家具。
某人分明看到,一個『人』被從其中吐出,甫一接觸地面,四肢就仿佛橡皮泥般被拉長,骨頭從其中抽出,取而代之的是腐朽的木料,而後身體再被攤開,頭顱以及不必要的器官被摘下,最後再塗上一層厚重的油漆——
於是,一張桌子就此成型。
所有的東西,都是拿人做的。 週遊卻是面無表情——對於他而言,這些都已經幾近於司空見慣。他只是抄起水杯,掂量了下重量。
接著,猛地朝外扔去。
可惜,那水杯離門不到三尺的時候,就仿佛遇到了什麼無形的屏障,在半空中就開始分解,崩裂。
「看樣子晚上外頭就是禁地,禁止所有人出去嗎.……」
週遊搖搖頭,剛打算轉身回返。
但隱約的,他似乎聽到了聲叫喊。
那叫喊模模糊糊的,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悽厲。
而且。
:
是從頭頂上傳來的。
抬起腦袋,往二樓處看了一眼。
然而,這時候,那叫聲又陡然消失,就仿佛他剛才聽到的都只是幻覺一般。 「.……剛才的地方.……應該是漠北狂刀那幫人,看起來是遭遇了什麼不測.……不對啊,他們這麼多人,集合起來最起碼有幾十根蠟燭,正常來講哪怕遇到最厲害的那玩意都能撐上一段時間,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出事了.……」
但這念頭只是在腦海里轉了一圈,就被他自己給甩開。
——沒啥意義,反正那幫人也是利用自己,只要不是團滅,那麼死那麼幾個反而對自己有利。
至於如果真團滅了……
開玩笑,漠北狂刀那種人在前面頂著呢,除非這客棧別人都不管了,全力針對這些人,否則怎麼可能連一個都回不來。
想通這點,週遊便屏氣凝神,繼續往著裡面走。
櫃檯……這個倒是沒任何問題,裡面擺著好幾缸酒水,但聞味道就知道是那種私釀的酒水,根本上不了台面。
而再往裡,就是那掌柜所在的區域。
週遊特地駐留腳步,往裡看了眼。
可惜。
其中壓根沒什麼值提的玩意。
那帘子後面是個狹小的空間,裡面甚至沒其餘擺設,只有張木板床——週遊不死心的還去摸了摸,然而依舊什麼都沒有找到。 「看起來倒是沒什麼問題,那問題來了,這掌柜究竟在藏個什麼.……等會。」
週遊忽然察覺到些許的違和。
他皺著眉頭,拿出萬仞,接著在被褥的邊角處挑了下。
和剛才的觸感一樣,裡面並沒有藏任何東西,然而週遊仍然捏起一塊棉花,輕輕捏了捏。
——髒的已經結塊,還帶著一股子濃烈的霉味。
「這床多久沒洗過了?而且這好歹是客棧里的掌柜,就睡這種東西?」
週遊想了好一會,決定還是先行將這一茬記下。
可就在這時。
上方又一聲慘叫響起。
這回不再是那種朦朦朧朧的聲音,而是如同被掐住了喉嚨一般,短促,而又痛苦至極的慘叫!
很快的,不遠處,一聲謾罵就響了起來。
「娘的,讓不讓人休息了,大半夜的淦鬼呢!」 ——是小二的聲音。
但和白天時那客客氣氣的語調不同,此時此刻,這人的聲音卻顯露出一種十分的嘶啞。
怎麼說呢……就仿佛是被火燎過一般。
而後,週遊只聽到一陣沉重的拖行聲響起。
並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如同拖著什麼重物似的拖行聲。
……等會,這丫的往這邊來了?
週遊一愣,接著掃了一圈,立馬藏到此刻最安全的地方。
也就是那個床底。
幸好,小二並沒有特地繞進這個隔間,而是來到了大廳,伴隨著一陣叮咣亂響的聲音,似乎是從門口處拿下了個什麼玩意,而後才繼續挪著,邁上了樓梯。
而聽著那動靜逐漸遠去,週遊才長舒一口氣,從那床底爬了出來。
好消息。
那漠北狂刀一行多少幫上了些忙,把這後屋其中一個給吸引走了。 壞消息是……
說真的,週遊也不知道之後該往哪邊去了。
離了這隔間,之後的扭曲更發的嚴重,甚至連上下左右都無法分清,更別說去找那掌柜和廚子了——不過這也不是沒有好處。
最起碼的,自打進入這地方後,那些怪物就仿佛憑空消失一般,統統不見了蹤影,也總算讓週遊節省下了蠟燭。
摸著唯一能作為指示物的牆壁,週遊一步一步地朝里走去,但很快的,隨著深入,周圍的景色也變成了走廊中那種漆黑。
而後,週遊看到了個牌子。
《狗舍》
……這地方還養狗呢?
:
但馬上的,週遊就想起之前那公孫傲的話語。
——這地方吞噬了無數的記憶,然後又將那些記憶化作自己的一部分。
說不定這狗舍……就是哪個養狗人的痕跡,到最後只留下這麼個空擋的屋子? 想通了這個問題,週遊又看了看,確定裡面空無一物,這才邁出了腿。
然而。
就在那隻腳落在地面上的瞬間,一陣急促的犬吠聲忽然響起!
……不對,這裡面還有狗的?
週遊瞬間皺起眉頭,然後下意識地揮出劍。
可問題是……
他並沒有砍中任何的東西。
明明犬吠聲就在耳邊,明明自己也能見到個漆黑的影子,然而劍刃揮出,碰到的卻是空無一物的空氣!
與此同時,手臂上陡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
那影子掃過的瞬間,自己一大片的皮肉已經被其啃了下來——但同樣的,週遊也壓根感受不到任何物理上的接觸。
就仿佛.……那些皮肉是憑空消失的一樣!
但面對如此詭異的情況,週遊仍然是神態自若。在點燃蠟燭,發現無法驅離那玩意之後,他深吸一口氣,繼而往後退了一步。 接著。
萬仞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裹挾著星光與煞氣的斷邪!
在這鬼地方,他實力確實受到了一定限制,也沒法補充血煞這種東西,但既然遇到了某種未知東西的突襲,那麼他的信條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先想辦法幹掉那玩意再說!
但就在雙方即將再度爆發衝突的時候。
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狗,回來!」
那黑影驟然停下,而後帶著一陣懼怕的嗚咽聲,重新縮到了一個破破爛爛的小木棚里。
而後,那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是客人嗎?進來吧,想不到都到這個時間了,居然還有外人敢過來——」
隨著這個言語,里側的一扇木門也隨之打開。
週遊想了想,但最後還是提著劍,往裡走去。 換成昨天的話,他斷不會冒如此風險,最起碼也找個順眼的,罪大惡極的替死鬼,試一試深淺再說。
但現在.……
手裡握著個久違的復活幣,用這點危險換一個可能有線索的np……
怎麼說都是值了。
……
走進木門的瞬間,週遊首先聞到的,就是一股子臭味。
那臭味十分,說是難聞吧.……其實也不算太難聞,至少到不了催人慾吐那種程度,給人的感覺就仿佛一堆發酵製品沒做好一樣,屬於一種很莫名其妙的味道。
而後回首看去。
樑上倒是掛著不少醃肉醃魚,甚至還有半邊人的身子——但保存的還算完好,看起來味道並不是從這裡竄出來的。
「.……我這是.……來到廚房了?」
週遊有些發愣。
他是屬實沒想到,苦苦找了半天沒找到,結果自己走錯路了,反而機緣巧合地到了這裡。 而在廚房的最裡面,則是個龐然大漢。
——是的,龐然。
血雨錄中那塵羅已經可以說是巨人了,然而眼前這位比神羅甚至都大了幾圈,身高已經往三四米開外去了,為了防止撞到屋頂,他甚至還僂著身子。
但這還不是最引人矚目的。
:
最引人矚目的,是這位身圍也是一樣的寬,滿滿當當的,甚至擠滿了灶台前面所有的空檔——但露出的卻也不是什麼肥肉。
準確點說的話,那是一塊又一塊,仿佛囊腫般的增生,乍一看去,足以嚇死一沓的密恐患者!
看著那怪物般的玩意,週遊眯著眼睛,而後低聲問道。
「請問.……是老哥幫我把剛才那玩意攆走的嗎?實在是感激不盡哈.……」
然而。
那位沒搭理他,而是在鍋中攪拌著什麼東西,直至好半天后,感覺那裡面差不多了,才挪動著沉重的腳步,轉過了身。
而看到其長相的瞬間,哪怕以週遊見識之廣,都不由怔。 無他。
太怪異了而已。
其左半邊是一張人臉,長.……只能說不算太醜,但可謂是兇惡:上面滿是交錯的橫肉,眼睛眯起,眼珠子又是極小,乍一看去,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打量著別人的動靜。
而右邊.……
那壓根就不是人的臉了。
那是由肌肉,血管,增生物,內臟,還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無法形容的玩意,共同堆在一起的作品。
時不時的,還有些蟲子在其中鑽來鑽去。僅僅只是一眼,就讓人有種嘔吐的欲望。
但那龐然大漢就仿佛早已習慣了一樣,淡定自如地捏出一隻蟲子,將其碾碎,接著才開口。
「生面孔啊.……哼,也對,如果不是剛來的,你也做不出這種尋死的舉動。」
週遊謹慎地保持著十數尺的距離,而後拱拱手,開口道。
「請問閣下是……」
那龐然大漢嗤笑一聲。 「廚子,至于姓什麼名什麼嘛……連我自己都忘不多了,你也不用管了,反正就叫我廚子就可以。」
說罷,他又是打量著週遊,笑道。
「你應該慶幸,今天遇到的是我,但凡遇到小二那畜生,亦或者掌柜那癆病鬼,你都斷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不,這麼說可能有點問題,應該是.……」
他裂開嘴,露出那早已沒了牙齒的口腔,用嘲諷般的語調說道。
「到了那時候,恐怕你就算想死……也只是一種奢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