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人身高几近三米，面容粗獷，往那一站就仿佛個柱子一般，其身影之高大，就連陽光都被其所遮住。
——不是別人，正是那許久未見的塵羅。
許久未見，這位樣子仍然沒什麼改變，依舊是赤足，披髮，仿佛九寨溝野人般的樣子。
其實有一說一，週遊與他的交集並不多，頂天就是說賀壽一場，打了一場而已。
但很多東西，不是交往時間越多，就能看出越多的。
起碼，對於這塵羅不是。
這回沒等週遊說話，旁邊的林雲韶就相當拘謹地向前行了一禮。
「塵羅師叔。」
對方愣了下，接著又想用同樣的方式去拍林雲韶——但被小姑娘給輕巧地躲過。
塵羅倒也沒在意，而是撓了撓下巴，說道。
「小林子你也沒事啊？當初和你失散的時候，我可擔心的厲害，還讓人回去找了你好幾回，可惜都沒找到……沒想到你居然和周老弟已經匯合了.……」
「——噗嗤。」 這是旁邊傳來的聲音。
林雲韶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只看到週遊憋紅的臉。
「.……師兄，你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一時岔氣而已，別在意，別在意……」
——小林子……師妹，你也有今天嘿！
林雲韶嘆了聲，而後對塵羅說道。
「塵羅師叔，你叫我小林，亦或者小韶都行嗎，咱們能不能別在那後面加個『子』字？」
塵羅歪著腦袋，不解地說道。
「為啥？在我們那，都是這麼叫才顯昵.……」
「可問題是在絕大多數地方，這都是對於太監的稱呼.……」
林雲韶看著對方那大大咧咧的嘴臉，最後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而後說道。
「不過塵羅師叔你也參會了？我怎麼沒在那人群里看到你.……」 塵羅擺手笑道。
「嗨，我向來討厭這場面，所以自己找了個角落裡偷偷貓著了.……算了算了，咱們也挺久不見，找個地方敘敘舊去吧……你們吃飯了嗎？沒吃的話我請客……」
「.……多謝塵羅師叔好意，但我們之前已經吃了些點心.……」
結果，這位壓根就沒管，直接一巴掌拍了過來。
而這回林雲韶終於沒避過，直接被拍到了週遊懷裡。
而後，塵羅才大笑著說道。
「點心那玩意能填什麼肚子？？和師叔我去喝酒吃肉去，本地最大的酒樓，咱們走著！」
……
……
.
在塵羅那壓根不聽人說話的生拉硬扯下，兩人也被拽到了一座酒樓之中。
如果是前些日子的話，這地方必定是爆滿到不能再爆滿，不過如今嘛…… 大多數閒雜人等都被清場，本地的普通居民又不敢胡亂出來，結果就是哪怕到了飯點，這地方依舊沒多少桌客人。
故而，塵羅很輕鬆地就包下了個房間，而後變成成堆成堆的肉，以及成桶成桶的酒被送了進來……
是的，以『堆』和『桶』來算的。
週遊就那麼看著這傢伙扯下個羊腿，撕吧幾口，便盡數吞到了嘴裡，而後又嘎巴幾下，連帶著骨頭一同嚼碎，最後拿起桶酒，咕嘟咕嘟地灌了半桶.……
哪怕以週遊的閱歷，都不由些呆住了，連忙捅了捅旁邊的王崇明。
「我說王師兄，這位在萬法山也這種嗎.……我看這壓根就不太像人了，反而像是飯桶轉世.……」
王崇明自打塵羅現身以來，就一直縮著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聽到週遊的問話後，才小聲回答道。
：
「那個.……塵羅師叔向來不拘小節，為此萬法山的山主也訓斥過好幾回，可惜都……」
塵羅一抹嘴巴，大大咧咧的說道。
「你們別嘀嘀咕咕，我都聽到了——不是，規矩那玩意算個屁啊，平日裡能當飯吃嗎？」
說罷，他又指了指身前堆成小山的肉食。 「都吃啊，你們不吃的話，我可都自己解決了哈。」
週遊瞥了一眼，而後搖搖頭，拿起了個雞腿。
只可惜剛才吃的確實有些太多了，所以啃了兩口後，他又將其放了下去。
「那什麼，塵羅兄。」
「那麼客氣幹什麼？叫老哥就行了。」
週遊猶豫幾秒，還是苦笑著開口。
「那好吧，塵羅老哥……我這正好有點事想問你一下——前些日子聽聞你們萬法山遭到了大詭襲擊，不過人基本都倖存了下來.……可現在怎麼就你一個？」
塵羅撇撇嘴，又將一塊肘子連皮帶骨頭的吃了下去，而後才說道。
「還不是老大……啊，也就是你理解中的山主……這狗日的實在太慫了，明明已經跑脫了，但他非不保險，要找更遠的地方重建山門，結果就是門裡近乎所有人都被帶走了，就剩我一個被打發來天元大會露個面……」
「.……那你們不打算爭三十六宗名額了？」
「都成這副了，還爭個什麼？露個面，刷個臉熟，證明我們沒被滅門，然後就等下次。」
週遊沉默，反倒是塵羅抹了把嘴角，隨意地開口。 「老弟，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是咋和仙宮.……還是仙宮青宮的人扯上關係的？那幫王八蛋個個眼高於頂，看不起任何人，別說你這麼個.……和散修差不多的了，就連三十六宗的宗主他們都經常看不上，怎麼偏偏為你站台了.……」
週遊想了想後，還是搖了搖頭。
「抱歉，這個事一時無法說清.……不過應該是那傢伙欠了我一個恩情罷了。」
看到週遊並不想說，塵羅也沒追問，而是毫不在意地繼續埋首於身前的吃食。
片刻後，週遊忽然問道：
「對了，塵羅老哥，」
「咋了？」
「你對這場天元大會的改制……有什麼看法嗎？」
塵羅含糊不清地說道：
「能有什麼看法？之前那仙宮那人不說的很清楚了嗎，仙人對如今一潭死水的情況不滿許久，所以想來一場破而後立.……」
「這話說出來……老哥你信嗎？」
塵羅的動作突然停住。 繼而，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聲音之大，甚至讓整個酒樓都開始顫了起來——那小二慌不擇忙的跑了上來，但塵羅只是瞥了一眼，又讓那傢伙膽戰心驚地跑了回去。
待到笑夠了，塵羅才開口道。
「我自然是不信的，但問題是，不信又有什麼用？」
他用手中的羊骨棒敲了敲桌子，對週遊說道。
「老弟，你大概不太了解，但老哥我可知道的很，我問你，你覺仙宮是什麼？」
週遊並未作答，而是搖了搖頭。
而塵羅則正如同之前八寶羅漢一樣，帶著一種莫名的表情，指了指天。
「不知道？那老哥我告訴你，這仙宮就是一切——凡間之事，無論是權力更迭，無論是生老病死，甚至無論是吃喝拉撒，這一切的規矩都是由仙宮所定。」
「.……什麼意思？」
塵羅的笑容越發張狂。
「還能有什麼意思？我這麼和你舉例吧，所有人自打出生伊始，就是由仙宮首肯的——哪怕這個人仙宮連看都不會看一眼，但他想誕生在這個世上，就必然帶著仙宮的痕跡——而後，他的成長，他的吃飯，他的娶妻，他的努力，他的死亡，所有的一切都只會在仙宮的軌跡之下……」 話語聲頓了頓，而後，驟然轉向了低沉。
「你看這世界，覺由吧？但那自由只是表象，粉飾太平一樣的表象，其實一切因果都是仙宮安排好的，正如同之前那人所說，它們想讓你當人你就可以當人，想讓你當狗就可以當狗，對他們而言，這人世就只是一場遊戲，一場隨意操縱戲弄的遊戲……」
週遊沉默，而後向旁邊掃了一眼。
——在這對話開始的時候，王崇明就十分知趣地帶著林雲韶離開了。
如今這酒桌之前，僅剩下週遊兩人而已。
而後，週遊同樣緩聲說道。
「既然這樣，就沒有人想要反抗？」
塵羅扯出了張譏諷的笑臉。
「自然是有的，但你可知，那反抗之人的後果都是什麼？」
：
「.……但聞其詳。」
「我就認識一個，那是一個大宗門的宗主，怎麼說呢……算是個不屈居人下的傢伙吧，當時他也和現在一樣，在天元大會上受辱，可和那些忍氣吞聲的人不同，他回去之後就著手反抗仙宮.……但你知道，他下場是如何嗎？」 「.……被仙宮殺了？」
塵羅大笑著擺擺手。
「你以為仙宮是什麼？那些占山為王的盜匪嗎？他們做事怎麼可能這麼粗糙……那宗主並沒有死，而是在某一天，突然的失蹤了。」
「不是在外頭，也不是在自家法陣照拂不到的地方……不如說恰恰相反，他就在自己的臥室，在護山靈獸看護，以及法陣中樞的地方，就那麼平白的，消失無蹤了。」
「.……」
看著週遊沉默，塵羅拿起酒桶，但這回並沒有直接灌下去，而是給自己優哉游哉地倒上了一杯。
「這種失蹤帶來的威懾遠比直接殺死更令人害怕.……但恐怖的還在後面，就在這宗主失蹤之後，他宗門的高層又接連出現意外，有些是害了急病而亡，有些是練功出了岔子，甚至還有巡視自家產業時被落石砸死的……總而言之不超過兩年的時間，諾大一個宗門就幾近崩潰，最後連地盤都被周圍的人分割殆盡……」
他將杯中物一飲而盡，而後吐出口濃烈的酒氣。
「到了如今，甚至連那個宗門的名字都難以聽聞，所以說……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週遊自然懂了。
不外乎是早已明白無法質疑，所以只能儘量去適應而已。
而週遊也終於明白，這一路走來，所見到那些對於仙宮病態般的尊敬，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了。 所以在他沉默之中，也是乾脆地拿起酒壺，對著嘴，猛猛地灌了下去。
不過看著他的動作，塵羅忽然笑道。
「周老弟，為兄我找上門，其實是有件事想求你的。」
「.……這可不像是塵羅老哥你的性格，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然而，塵羅卻是搖了搖頭。
「這事我本來想求旺姆堪布的，那傢伙雖然是番密，但和漢地幾宗一直勾勾搭搭的，說不定能把我的名掛過去……但不知為啥，那傢伙最近一直聯繫不上，所以我只能找老弟你了……」
週遊皺眉。
「塵羅老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話到這裡，塵羅才扭扭捏捏地說道。
「那啥，老弟，你看.……能不能在你們門裡的出場名額里，加上我一個？」
「.……」
「.……」 「.……」
「.……啥？「
看著週遊一臉茫然的表情，反倒是塵羅有些不解了。
「老弟，你是確實不知道？」
「不，我連你什麼意思都沒明白呢。」
塵羅就像是看某個二貨一樣，用的眼神看了週遊半天，接著才說道。
「參加天元大會的名額啊，之前那赤宮中的傢伙也不也說了嗎，每門裡必須出場三個.……老哥我這萬法山是湊不了，可我又實在不想以個人從頭打起——今年妖魔鬼怪格外多，誰知道運氣不好會不會撞上什麼大傢伙，所以想著是不是能借老弟你五蘊觀的名額出場.……你放心，到時候你只管把老哥我當苦力使喚，讓我幹啥我就幹啥，絕無一點怨言……」
這時，週遊終於抬起眼眸。
那表情相當之，就在塵羅以為這事要告吹的時候，週遊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塵羅老哥……不，塵羅大爺，算我求您，您絕對入我麾下，幫我打這個擂台.……」
「額……好，好吧，本身這事就是我求你，還有老弟，咱這手能不能先撒開……」
週遊可沒管他那尷尬的神情，現在他只感覺滿心的慶幸。 ——娘哎，幸好這位提升還送上了門，要不自己開賽之前就了。
自己當時只注意那李正法，以及想著如何對付這仙宮，卻壓根沒聽到最關鍵的一點。
——三人，每門中都三人。
可問題是……
這三個能打的傢伙，自己上哪湊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