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父皇成了神,神權源於華夏
「通玄觀?」
布哈拉最熱鬧的城市中心,望著對面這座建築,忽必烈忽然停下了腳步。
此時已經是傍晚,但依舊有無數本地百姓,正急切的前往道觀裡面走去,仿佛是要去朝聖。
這座道觀坐北朝南,占地面積極廣,能容納上千人在此叩拜。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三個漢字:「通玄觀」。
「這是道觀?」忽必烈好奇道。
林文昭點頭:「沒錯,通玄觀是布哈拉城內最大的道觀,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道觀,全都屬於道教的太和宗一脈。」
「太和宗?」忽必烈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但讀過道家經典的他立馬反應過來道:「是出自《道德經》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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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昭點頭道:「當年陛下親自邀請全真教的丘處機真人前來西域傳教,道門全真一脈便在西域紮下了根。」
「不過真正讓道門在西域發揚光大的,是丘處機真人的弟子李志常真人,人稱太和真人,他一手創建了太和宗。」
「如今,太和宗已經成為了西域最大的宗教,規模比起中原的全真教、正一派也絲毫不遜色。」
忽必烈好奇地走近道觀門口,往裡張望。
裡面烏壓壓地跪了一大片人,都在叩拜。
他們的姿勢不像中原道士那樣盤腿打坐,而是跪在地上,額頭觸地,然後起身,再跪,再觸地—一反覆三次。
這與伊斯蘭教的禮拜頗為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這是昏拜。」林文昭低聲解釋道。
「太和宗以中原道教為根本,借鑑了佛教和伊斯蘭教的特點,將原本西域教徒的每日五次禮拜改為晨昏三叩拜。」
「現在正是昏拜時間,附近有道觀的,需要前往道觀叩拜;沒有道觀的,就在家裡自行叩拜,心誠則靈。」
忽必烈點了點頭,往大殿深處看去。
穹頂之上,繪著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黑白兩色,陰陽相抱。
牆壁上寫著斗大的「道」字,筆鋒遒勁,氣勢磅礴。
香爐里燃著檀香,青煙裊裊,瀰漫在大殿之中,讓整個空間顯得莊嚴而神秘o
忽必烈的目光往最前方看去,忽然——他傻了眼。
神壇上供奉著一尊神像,身穿帝袍,高大威猛,目視遠方,威風凜凜。
那神像的面容—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
他又看了一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那分明就是自己父皇的臉。
「林參軍。」忽必烈艱難地轉過頭,聲音有些發乾。
「那個神像————怎麼和咱們大明的皇爺長得一模一樣?」
林文昭嘿嘿一笑:「那就是陛下。」
「太和宗遵從道教的三清四御為最高神,而陛下」
林文昭解釋說道:「是道」在人間的化身,專門來清除混亂、建立秩序,無所不能,無處不在。」
忽必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繼續聽林文昭介紹:「每年有一個「太和節」,是當年陛下率軍解救撒馬爾罕的紀念日。」
「那一天,西域各地的道觀都會舉行大型齋醮,祭祀陛下的畫像或雕像,信眾們從四面八方趕來,上香、磕頭、獻祭,比過年還熱鬧。」
忽必烈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神壇上那尊神像,面容和他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張臉,有著七八分相似。
太和宗把父皇變成了神。
更是讓西域人相信,他就是神。
「高明。」忽必烈低聲說道,語氣里滿是敬佩。
林文昭繼續介紹,將太和宗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丘處機時代的全真教,太溫和了。
隨心所欲,無為而治,即便是在朝廷的幫助下,也才在西域站穩腳跟而已,遠遠談不上「發揚光大」。
直到丘處機的弟子李志常上位。
李志常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他深知,要讓西域人接受道教的信仰,不能用中原那套一太複雜了,太深奧了,西域人聽不懂,也不想聽。
他需要一套更簡單、更直接、更能打動普通人的教義。
於是,他對西域全真教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融合了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的一些特點和儀式,創建了全新的道教派系—太和宗。
名義上,太和宗是全真教的分支;實際上,它已經成為了一個全新的、獨立的道教派系。
真要論起來,太和道幾乎能與全真道、正一道、真大道、太一道並列為道教的五大道派。
太和宗的經典,除了道教共尊的《道德經》,還有一部《太和經》。
這部經書是李志常親自撰寫的,用淺顯易懂的語言,闡述了太和宗的教義和戒律。
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三途往生」:殉道戰士,直接升入「太和天」,那是光明樂園,沒有痛苦,只有永恆的榮耀。
誠信商人,轉生為貴族,來世錦衣玉食,高高在上。
普通牧民,需要通過勞動和布施來積累功德,今世苦一些,來世或許能投個好胎。
太和宗的核心策略,李志常總結為一句話:「讓西域人認同道統,認可神權源於華夏。」
將道教作為官方宗教和晉升階層的象徵。
在西域各城設立「道錄司」,西域貴族若想獲得大明的封爵、通商許可或政治庇護,必須接受道教的冊封。
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哪怕心裡一百個不願意,表面上也得跪在太極圖前磕個頭。
這就叫「政治正確」。
此外,太和宗還將西域本地的守護神納入道教體系,搞了一場「諸神歸位」的大整合。
比如說,佛教的釋迦牟尼被解釋為「道教上清靈寶天尊的弟子」,佛源於道,佛教的一切神通智慧,都來自道教。
其他宗教也是一樣,太陽神、月神、火神、水神————統統被安排成了道教神仙的下屬。
總之,三清四御才是至高無上的主宰,其他宗教的神靈,都是道教的下位神。
這樣一來,西域人就明白了:不管你以前信什麼,歸根結底,你信的都是道教的神。
只不過你信的那個神,級別比較低,是道教大神手下的小跟班。
太和宗還在西域重要城鎮修建大型道觀,鼓勵西域百姓捐獻財產、土地給道
觀,以此「贖罪積德」。
你要是覺得自己這輩子幹了什麼虧心事,沒關係,捐錢就行。捐得越多,罪孽越輕,來世過得越好。
至於出家制度,太和宗推行「火居道士」和「出家長住」並行。
火居道士可以結婚生子,可以在家修行,只需要定期到道觀參加儀式就行。
出家長住的道士則需要住在道觀里,專心修行,不能結婚,但可以在道觀里學習漢字、禮儀、醫術、曆法。
西域的精英家庭,除了留下長子繼承家業之外,大多會把其他兒子送入道觀o
因為進了道觀,就意味著有了上升通道。
學成之後,這些人可以成為基層管理者,既可以當官,也可以經商,還可以當老師。
但成了太和道士又禁止婚配。
太和宗還將武力神權化,並壟斷其合法性。
西域各國的軍事首領,必須佩戴道教特製的「法劍」,持有「驅邪符」。
這些法劍和符籙,每年需要由朝廷委派的道士重新「開光」。
否則,劍就不再是法劍,符就不再是驅邪符,首領的「神恩」也就不在了,部下可以名正言順地背叛他。
戰利品的分配,也有講究。
必須先供奉道觀的「三清」,然後按照道教的「功過格」來分配。
誰在戰鬥中殺敵最多,誰在後勤中出力最大,誰在戰後安撫百姓最得力都按照功過來算。
不遵守的人,會受到天譴。
而朝廷也有一些政策對太和宗進行控制,比如太和道的道士需要官府發放度牒。
向太和道的道觀收取重稅收,避免大量財富和土地的聚集。
相當於把西域百姓獻給道觀的錢財,由道觀轉了一手,交給了朝廷。
忽必烈聽完這些,不得不佩服父皇。
太和道完全就是一個朝廷扶植起來,控制西域諸國的繩索,馴服西域百姓的工具。
它不在乎你信什麼,只在乎你信誰。
你信佛祖可以,但佛祖是我道教的下屬。
你信太陽神可以,但太陽神還是我道教的下屬。
總之,不管你信什麼,最後都要歸到我道教的名下,歸到三清四御的名下,歸到一大明的名下。
父皇不需要西域人真心信仰道教。
他只需要他們在行為上遵從道教的規矩,在政治上臣服大明的統治,在文化上接受華夏的薰陶。
一代人不行,就兩代人,兩代人不行,就三代人。
三代之後,西域人還會記得自己原本信什麼嗎?
不會了。
他們只會記得—自己是道教的信徒,是大明的子民。
這才是真正的征服。
「林參軍,咱們也進去拜一拜吧。」忽必烈轉過身,對著林文昭說道。
他與大多數華夏人一樣,是不信教的,只祭拜炎黃祖先。
不過大殿內的神像卻是他父皇的化身,他所拜的是父皇。
「好!」林文昭輕輕點頭。
幾人走進道觀,對神像進行了叩拜。
「父皇,此次滅國,忽必烈不會讓您失望的。」忽必烈望著神像心中暗暗說道。
燭光搖曳,神像的面孔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威嚴而神秘。
那是他父親的臉。
也是一個帝國的威嚴。
第二日清晨,眾人便從布哈拉出發,前往下一個國家,宣布河中將軍府的命令。
圖蘭公國的都城,坐落在沙漠邊緣的一片綠洲上。
這座城不大,城牆是用土坯壘成的,不高,有些地方已經出現了裂痕。
城門洞的陰涼里蹲坐著幾個懶洋洋的士兵,穿著破舊的皮甲,手裡握著生鏽的長矛,在午後的陽光下打著哈欠。
城內最氣派的建築,是中央的大公府,一座兩層高的土坯樓房,除此之外,就是縱橫交錯的土路和低矮的土坯房。
「這就是圖蘭公國的都城?」忽必烈騎在馬上,用布巾將臉頰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環顧四周。
林文昭笑了笑:「都尉,在西域,這種規模的城已經算不錯了。」
「你不能拿它跟大都比,也不能跟河中府比,圖蘭公國全國人口不到十萬,常備兵力不過兩三千,能有這樣一座城,已經是這片沙漠裡數得著的大地方了。」
忽必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他跟著林文昭已經跑了十幾天,他們走了五個國家—西喀喇汗國、古爾王國、察赤公國、蒲華公國,以及最後一個,圖蘭公國。
每個國家都要宣讀將軍府的調兵命令,每個國家都要面對那些貴族們驚恐、
無奈、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一開始,忽必烈還有些新鮮感。
到了第五個,他已經麻木了。
大公府內。
圖蘭公國的大公名叫帖木兒·伯克,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圓臉,大鬍子,肚子圓滾滾的,像揣了一個西瓜。
他穿著一身絲質的長袍,頭上纏著頭巾,手上戴著好幾枚寶石戒指,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容。
林文昭走進大殿,站在最前面,從袖中抽出一卷公文,展開,朗聲宣讀:「河中將軍府令:圖蘭公國,接令之日起,十日內徵調兩千兵馬,籌備一萬
大軍之糧草輜重,於圖蘭邊境等候。」
「待大明主力抵達後匯合,共同討伐穆札法爾公國,不得有誤。」
帖木兒·伯克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大殿內鴉雀無聲。
幾個站在兩側的大臣和貴族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殷勤變成驚愕。
「大————大明要————要覆滅穆札法爾公國?」帖木兒·伯克的聲音在發抖。
林文昭語氣平淡:「陛下有旨,穆札法爾公國使臣不敬,抗旨不遵,罪在不赦。」
「滅其國,毀其宗,絕其嗣,亡其教,斷其根,河中將軍府奉旨行事,徵調各國兵馬,共同討伐。」
帖木兒·伯克的臉色白了,然後小心翼翼的開口問道。
「敢問大人。」
「穆札法爾公國————到底哪裡得罪了大明?」
「使臣對大明不敬。」林文昭說道。
帖木兒·伯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就因為使臣不敬,就要滅掉一個國家?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了?
但他不敢說出來。
他的臉上依然堆著笑—雖然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是是是。」
帖木兒·伯克連連點頭:「下臣明白了,穆札法爾公國冒犯天威,罪有應得5」
o
「下臣一定遵照將軍府的命令,十日內集結兩千兵馬,籌備糧草,等候大軍到來。」
林文昭點了點頭:「大公深明大義,本將必當稟報將軍。」
「大人辛苦。」帖木兒·伯克連忙說道。
「下臣已備下薄酒,請大人和諸位將軍歇息用膳————」
「不必了。」
林文昭擺了擺手:「本將還要趕回河中復命,告辭。」
帖木兒·伯克站起身來,弓著腰,一路送到大公府門口,直到林文昭和忽必烈一行人騎馬遠去,才直起腰來。
他的臉上,笑容消失了,滿是苦澀與恐懼,長嘆了一口氣。
「兩千兵馬————一萬大軍的糧草————」
「咱們圖蘭公國,總共才多少兵馬?兩千人幾乎是全部了,一萬大軍的糧草,得把國庫搬空————」
「這一仗打下來,就算咱們不出兵打仗,光是出糧草,就得把咱們拖垮————」
一個老臣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大明————真是太霸道了。」
聲音里有憤怒,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不敬就要滅國————那咱們這些做臣屬的,豈不是每天都要提心弔膽,生怕哪天哪句話說錯了,就招來滅頂之災?」
帖木兒·伯克輕輕點頭嘆息:「是啊,大明太霸道,太強勢了。」
「可你們看看咱們周圍,西喀喇汗國、古爾王國、察赤公國、蒲華公國——
哪個國家沒有敢反抗?哪個國家敢說一個「不」字?」
「兩萬大明鐵騎就駐紮在河中府,鐵蹄之下,誰敢異動?」
「就按大明說的辦吧,徵兵,征糧。」
而另一邊,林文昭一行人準備返回河中府復命,這是必要的流程,告知河中將軍哪個國家沒有遵命,哪個國家陰奉陽違,然後由河中將軍做出懲罰。
派遣兵馬震懾?將其大公送去大都羈押?甚至是請示朝廷之後滅國。
「林參軍。」忽必烈望著越來越遠的城池,輕聲說道。
「你說,圖蘭公國會偷偷給穆札法爾公國報信嗎?畢竟兩國相鄰,肯定多有聯姻。」
林文昭點頭道:「會。」
「就算是圖蘭公國的大公不會,其他的貴族也肯定會。」
忽必烈挑了挑眉:「就這樣任由他們報信?」
林文昭道:「報信又能怎樣?穆札法爾公國那種小國,滿打滿算不過十來萬人,常備兵力兩三千,就算全民皆兵,也湊不出三萬烏合之眾。」
「咱們大明三千鐵騎,加上各國徵調的僕從軍,總兵力不下萬人,裝備、訓練、士氣、後勤,哪一樣不碾壓他們?」
「這一仗,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再說了。」
「圖蘭公國要是真的找死—那也無非是順路多滅一個國家而已,不費什麼事。」
與此同時。
從河中府出發的大明鐵騎,已經踏上了征途。
三千騎兵,人人披甲,九千匹戰馬,聲如雷鳴,三十面赤色的日月戰旗,捲起漫天黃塵。
「轟轟轟轟~」
隊伍綿延數里,遠遠望去,像一條赤色的巨龍在戈壁上蜿蜒前行,大地在鐵蹄下微微顫抖。
長弓騎在黑色駿馬上,腰懸佩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鷹。
他們離開河中府已經三天了。
隊伍一路向西,進入了西喀喇汗國的境內長弓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展開,仔細端詳。
地圖上用硃筆標註著行軍路線、匯合地點、各國僕從軍的集結位置,以及穆札法爾公國的王城所在地。
「萬戶。」一名參軍策馬上來,撫胸道:「前方三十里,就是西喀喇汗國僕從軍的集結地。」
「據探馬回報,西喀喇汗國已經徵調了三千兵馬,正在等候大軍。」
長弓點了點頭:「傳令下去,全速前進,日落之前與西喀喇汗國僕從軍匯合」
o
「遵命!」
與此同時,穆札法爾公國的王城。
這是一座建在山腳下的城市,規模比圖蘭公國的都城大一些,城牆也更高一些。
城內的建築大多是土坯和石頭砌成,街道狹窄而曲折,像迷宮一樣。
城中央是一座石頭砌成的城堡,那是大公的宮殿。
穆札法爾公國信奉的是伊斯瑪儀派—這是一個在教義和儀軌上都頗為獨特的派別。
與其他伊斯蘭教派不同,在他們的教義中,白色被視為「不潔之色」。
因此,在這座城市裡,你看不到任何白色的東西。
人們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房屋的牆壁刷著土黃色或淡赭色。
此刻,穆札法爾公國的大公扎希爾·本·賽義德正跪在城堡內的祈禱室里,做著每日的昏禮。
「————至仁至慈的神啊,求你引導我們走上正路,你所施恩的路,不是受譴怒的路,也不是迷誤的路————」
而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扎希爾皺了皺眉,沒有理會。
有人在門外站住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大公,大公,不好了。」
扎希爾睜開眼睛,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不快,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四十來歲的貴族沖了進來,面色蒼白,聲音發顫:「大公,大事不好了,明軍要殺來了。」
扎希爾愣住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你說什麼?」
「明軍,大明的軍隊。」貴族咽了口唾沫,聲音又急又顫。
「圖蘭公國那邊傳來的消息,河中將軍府已經下令,要西喀喇汗國、呼羅珊王國、察赤公國、蒲華公國、圖蘭公國————」
「全部出兵,配合大明的軍隊,要————要消滅咱們穆札法爾公國。」
扎希爾的身體晃了一下,一隻手撐住了牆壁。
他的嘴唇在發抖,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不可能————」
「我們沒有冒犯大明啊。」
「是真的。」貴族急切說道。
「圖蘭公國的阿杜,大公您記得嗎?他是我的姻親,他派人偷偷送來的消息,千真萬確。」
「他說河中將軍府的參軍已經到圖蘭公國下了命令,限期十日之內徵調兩千兵馬和糧草,等候大明主力抵達。」
「圖蘭公國已經開始動員了!大明的鐵騎已經從河中府出發了。」
扎希爾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貴族,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他找不到。
他也了解這個貴族,這人雖然膽小怕事,但從不說謊。
「可是————」扎希爾依舊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為什麼?我們到底哪裡得罪了大明?我們做了什麼?」
貴族咬了咬牙,說道:「聽說是————是咱們派去大明的使臣法里德,冒犯了大明皇帝。」
「大明皇帝震怒,下旨要滅咱們的國家。」
扎希爾恍然大悟,臉色卻瞬間變得鐵青:「什麼?是他?」
「法里德!!!」
「那個蠢貨,那個自以為是的蠢貨。」
他吼道,聲音在祈禱室里迴蕩:「我把穆札法爾公國最聰明的腦袋派去出使大明,他卻給我闖下滅國之禍,他到底做了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貴族低著頭,不敢說話。
扎希爾喘著粗氣,像一頭髮狂的公牛。
他在祈禱室里來回踱步,腳步沉重,腦子裡一團亂麻,各種念頭嗡嗡亂轉。
「悔不該————」他喃喃道。
「悔不該派他去出使大明啊————」
可事已至此,後悔有什麼用?
他停下了腳步,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明軍的鐵騎、赤色的旗幟、被滅國的花刺子模、那些屍橫遍野的戰場。
他睜開眼睛,目光里滿是絕望。
「補救————」他的聲音沙啞。
「能不能補救?我們把法里德全家下獄,送去大明任由處置?我們獻上重金?我們加倍進貢?我們————」
貴族卻是苦澀搖頭:「大明恐怕不會輕易原諒我們。」
「大明的皇帝金口玉言,聖旨已下,豈能朝令夕改?」
「河中將軍府已經下令各國徵調兵馬,箭在弦上,豈會因為穆札法爾公國的示弱就停止?」
大明的鐵騎,動則滅國。
這不是一句空話,這是西域所有小國用血和淚驗證過的真理。
扎希爾頹然地跌坐在地毯上,雙手撐地,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咒罵。
「怎麼辦?咱們————咱們該怎麼辦?」
扎希爾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沒有光了。
「咱們穆札法爾公國,人口不足十萬,常備兵力只有兩千。」
「就算是全力動員,把所有能拿武器的男人都拉上戰場,老人、孩子、瘸子、瞎子,最多也湊不出三萬人。」
「三萬個拿鋤頭和菜刀的烏合之眾,怎麼去對抗大明那些武裝到牙齒的鐵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當年的花刺子模何等強大?
控弦之士數十萬,疆域從波斯灣到錫爾河,可結果呢?」
「在大明十萬鐵騎面前,摧枯拉朽,灰飛煙滅。」
「我扎希爾————原本不過是花刺子模西部的一個小小地方官,僥倖在亂世中割據一方,向大明稱臣,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今天,今天————」
他沒有說下去。
貴族站在他面前,手足無措。
他從來沒有見過大公這個樣子,那個總是胸有成竹、運籌帷幄的大公,那個在貴族會議上侃侃而談、指點江山的大公,此刻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地上,像一條被抽去了脊樑的狗。
「完了。」
扎希爾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忽然,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最後的光。
「木刺夷!」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木刺夷國,快,派人去木刺夷,去找山中老人(歷代領袖的稱號,明教聖
火令武功創造者原型)。
"
貴族愣住了。
扎希爾已經站起身來,抓住貴族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像要掐進他的肉里,語無倫次地喊道:「快去。」
「告訴木刺夷的山中老人,如果他能幫助我們打退大明的大軍,並且在日後保護我們,我們穆札法爾公國願意臣服於木刺夷。」
「快去,快去。」
貴族被他搖得頭暈目眩,連聲答應,轉身就跑。
木刺夷國。
那是位於伊朗高原北部、緊鄰裏海的一個國家。
建國一百多年了,最初的幾代君主都不算強大,在花刺子模和周邊的強敵之間艱難求生。
可是當大明覆滅了花刺子模之後,木刺夷反而強大了起來。
因為花刺子模倒下了,木刺夷趁機吞併了它的西部領土,控制了裏海南岸的
肥沃平原和重要的商路。
這些年來,木刺夷一直在擴張。
他們的山中老人野心勃勃,想要將周邊的公國都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
穆札法爾公國和木刺夷之間,也一直有往來。
畢竟大明雖然恐怖,可距離太遠了。
大明在河中府的駐軍,距離穆札法爾公國有一千多里。
而木刺夷,就在穆札法爾公國的西邊,騎馬不過幾天的路程。
也許,木刺夷能成為穆札法爾公國的一根救命稻草。
扎希爾閉上眼睛,開始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