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論起路子野……
楊敬往院牆外努了努嘴。
「我這邊晚上幹活，動靜大。」
「街坊鄰居的意見不小，總是跟街道告狀，街道的人都跑來找過我好幾回了。」
「將心比心，」
「要是我家旁邊有個工廠天天晚上叮噹的，我也煩。」
他說著，端起羊湯大碗喝了一大口。
「後來我就想，乾脆每周找一天，給大傢伙免費磨磨刀、修修錄音機啥的。」
「讓街坊鄰居也落點實惠。」
「緩和緩和鄰里關係嘛~~」
陳露陽樂了：「你這招挺好！挺接地氣。」
楊敬笑著擺擺手：「沒辦法，小老百姓的土辦法，對付著活唄。」
說完，空氣短暫的陷入尷尬的沉默。
大傻逼！
陳露陽真是想扇自己一巴掌！
真的是最近自己腦子不好使，啥事都記不住。
當初楊敬來找自己，低三下四地求著把地讓給他，不就是因為這邊施工聲音太吵，周圍街坊鄰居的意見太大，所以他才想換塊地，把廠子挪過去麼！！！
結果現在廠房的事兒黃了，落在自己手裡了。
逼的楊敬不得不採用這種迂迴的方式，與周圍鄰居勉強共存。
自己還他媽問問問！
問你妹！
尷尬之中，楊敬主動把話題往別處一帶。
「小陳，今天你找我有啥事？」
陳露陽也順勢接了過去：「我是來向你請教的。」
楊敬一愣：「向我請教？」
陳露陽點點頭：「對。」
「你報紙看的多，對政策研究得也深。」
「我想問問，你之前有沒有見過一些跟編制有關的政策或者文件？」
編制？
楊敬疑惑的看著陳露陽：「什麼編制？哪方面的編制？」
陳露陽慢慢解釋起來：「情況是這樣的。」
「我們修理廠歸屬於省機械廠，人事關係、工資關係、勞保都歸省里。」
「現在我們新廠在建，不少片兒城當地的工人師傅都報名想過來幹活。」
「我總不能讓人家拋了片兒城的戶口，把檔案調到省城去吧，」
「我就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政策，能讓我們這邊的用人關係稍微獨立一點。」
楊敬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人歸你用，但編制能落在片兒城這邊？」
陳露陽眼睛一亮：「對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這事兒好辦！」
楊敬胸有成竹道：「你給他們辦個借調手續，走勞務輸出的路子。」
「回頭他們的編制、檔案在原單位，工資在你這邊發不就得了。」
陳露陽沉吟了一下：「如果我不想弄借調，就想有自己的編制呢？」
楊敬皺眉：「那可不好辦了。」
「外地單位在片兒城開的分廠，想要弄編制，得勞動局、人事局同意點頭才行。」
「等等————！」
楊敬突然起身，放下碗，轉身走回宿舍。
宿舍的牆上滿滿當當糊的全是報紙。
床頭還摞著一沓新攢下的，沒來得及上牆的，楊敬一隻膝蓋往床上一跪，整個人趴在牆上，兩隻手扶著報紙，腦袋湊上去來回逡巡。
「我記得就在這一片————」
他一邊嘀咕，一邊用手指頭點著報紙上的標題，從左邊劃拉到右邊，又從上面捋到下面。
「————哪天的報紙來著。」
陳露陽也好奇的湊過去：「你要找啥？我跟你一起找。」
楊敬直接拒絕：「你找不著。我沾報紙都是有門道的，只有我能看懂。」
陳露陽：
好吧，他確實是沒幹過貼報紙的活。
家裡就他姐喜歡剪報紙，一張一張剪下來，貼在舊帳本上。
他和小玲才沒那個耐心，倆人只喜歡鑽被窩裡看小人書。
既然楊敬都這麼說了，陳露陽也就不往前湊了。
他坐在旁邊，看著楊敬在牆上，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又看看右邊。
最後還爬到床那頭，臉都快貼牆上了。
終於！！
楊敬喊道：「找著了！！！」
「國務的院政府工作報告！！」
他指著牆上的報紙，興奮地念了出來：「要發揮中心城市的作用，解決條條」和塊塊」的矛盾，大量的企業應該逐步改由城市負責管理，在同一個城市範圍內的企業，不管屬於哪個行業，它們的————各種生活服務設施，要由所在城市負責，逐步統一組織專業化生產和社會化服務。」
「獨立經營，獨立核算！」
「哪呢，我瞅瞅！！」陳露陽趕緊湊上去，「在這！」
楊敬指著牆上的報紙。
陳露陽爬過去，順著楊敬的手指，仔仔細細的把那段字讀了一遍。
讀完皺起眉頭。
「這裡只說了獨立經營、獨立核算，也沒說獨立編制啊！」
楊敬搖搖頭：「你不能只看字面。」
「你看啊，由所在城市負責」這幾個字，就說明中央是支持管理權限下放的！」
「省屬企業劃歸地方管理，本來就是政策允許甚至是鼓勵的方向。」
「而且你再看這裡！」
楊敬又指了指旁邊的一份報紙。
「這裡寫了，要擴大企業自主權，實行獨立核算，自負盈虧。」
「雖然你們修理廠雖然是省機械廠的駐外單位，」
「但可以爭取「獨立核算、自負盈虧」的試點資格。」
「以獨立經營、獨立核算作為突破口，把財務關係獨立出來。」
「你看像花海、鴻津、州州那邊。」
「很多駐外單位為了調動積極性，都開始搞這種分灶吃飯」的辦法。」
「你們修理廠，其實也完全可以走這條路。」
陳露陽疑惑：「我們這麼弄————能行嗎？」
楊敬道：「為啥不行！」
「你們又不是要脫離省廠。」
「帳目單列，又不等於單位獨立。」
「再說了，你要是連帳目都不算不清，憑什麼要獨立編制？」
有道理！！！
這一句話，直接給陳露陽說服了。
現在不少單位，帳目都是大鍋飯，一筆糊塗帳。
你要是連成本、利潤、產值都整不明白，那憑啥讓你獨立編制？
「你要換成我是你呢，」
「我就先把修理廠從省廠的大帳里單列出來。」
「爭取一個利潤包幹或者超額分成的政策。」
「廠子還是省廠的。」
「人事上先爭取單獨核定用工指標。」
「這樣呢，」
「一來，可以把修理廠的效益算清楚。」
「二來，一旦干出成績來，就能讓省廠看到放權的好處。」
「最主要的是，這一步屬於企業內部管理調整，你根本不需要驚動編制部門，自己就能辦成。」
「這一步要是走好了，帳也清了，錢也掙了，」
「將來再談編制，就有底氣了！」
楊敬說起這些事的時候，簡直是雙眼冒光，炯炯發亮。
仿佛要大幹一場、下場操盤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你等等！！！」
陳露陽趕緊叫停楊敬，「你這有沒有紙和筆，我把你說的記下來。」
「有。」楊敬趕緊從枕頭邊摸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根鉛筆，「欻」一下，撕下一張紙，遞給陳露陽。
陳露陽生怕自己忘了，非說在紙上寫：「第一步，先把帳算清楚，爭取利潤包幹————然後呢，」
「下一步是啥？」
楊敬愣了一下。
他看著跟小學生一樣等著記筆記的陳露陽，嚇得趕緊道：「不是————我說的你不用記。」
「這些都是我自己個人的想法和理解，不一定準啊！」
「你別回頭聽我的，再把正事耽誤了。」
楊敬自己只是個街道小維修點的負責人，那陳露陽又是辦分廠，又是整出口又是弄通用件的，動不動就跟部里、市經委打交道。
兩個人的攤子，壓根就不是一個量級的。
他可真不敢瞎給人支招！
這要回頭自己哪句話說偏，耽誤陳露陽的事兒，那可就罪過大了。
陳露陽卻擺擺手。
「我覺得你說得在理！」
「你只管說，其他的我自己掂量。」
「來來來，你接著說。」
楊敬有點忐忑的看著陳露陽，確定對方是真的在聽自己意見之後，繼續開口道：「然後呢，第二步就是。」
「想辦法把廠子做成片兒城的「自己人」。」
陳露陽疑惑：「自己人是啥意思？」
楊敬道：「意思就是，你們修理廠要獲得片兒城的地方編制，關鍵不在於省機械廠放不放，而在於片兒城市願不願意接。」
「你那邊省里點頭了，但要是片兒城這邊不樂意接，那你也白費，這聽懂了吧？」
陳露陽眉頭微微皺起。
片兒城這邊接收自己————好像不難。
畢竟自己不僅能解決就業，還有稅收貢獻。
光一個千斤頂就為片兒城帶來了不小的一筆出口創匯。
更別說，修理廠現在已經被市經委列進了專業化協作配套體系里，在工業口也算是掛上號的協作單位了。
從協作單位再往前走一步，進入地方管理體系，理論上並不是難事。
「然後呢？」陳露陽接著問。
「然後————就爭取雙重領導唄。」
楊敬說起政策，簡直是如數家珍。
「雙重領導，就是省里管帽子，地方管飯吃。」
「報紙上不說了麼，要理順條條和塊塊的關係。」
「等到時候，你編制名義上還掛在省里，但人員的日常管理、考核、晉升都按片兒城的標準來。」
「之後呢，工資總額由地方財政核撥，或者由地方財政補貼一部分。」
「回頭你人雖然還是省里的編制，但已經在享受地方待遇。」
「時間長了，誰還分得清你是省里的人，還是地方的人？」
臥槽————
茅塞頓開啊！
陳露陽原本還渾渾噩噩，找不到門路，被楊敬幾句話就給點透了！
「你簡直是政策專家啊！」
陳露陽震驚道。
楊敬有些不好意思：「我這算啥政策專家。」
「你是平常報紙看得少，所以對這些事不了解。」
「但凡你平時多看看報紙，慢慢也能把這些政策捋出一條線來。」
陳露陽一臉感慨。
怪不得自己每次去廠長辦公室，王輕舟都坐那看報紙。
合計這玩意兒是真的不白看。
「那再之後呢？」陳露陽興致勃勃的繼續問，「再之後————那就是找勞動局、找人事局要指標。」
楊敬認真道：「這些編制指標、人事調配權都在他們手裡。」
「只要他們同意了，你這編制也就到手了。」
嘖————
看著紙上的勞動局、人事局兩個單位，陳露陽深深的思索半晌，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
這倆地方可不好打交道————
看著陳露陽有些犯難的樣子，楊敬猶豫半晌，開口道：「小陳啊，我有一句話，我且說著，你也且聽著。」
「要是我話說的不中聽，你也別往心裡去。」
陳露陽抬起頭道：「你說，我聽聽。」
楊敬道：「你們這個修理廠的牌子，就非得掛省城嗎？」
陳露陽一愣：「啥意思？」
楊敬道：「片兒城對外地單位非常謹慎。」
「你要是掛省城的牌子，片兒城不會給你編制。」
「但是呢！！！」
「現在很多單位都開始興掛牌子。」
「回頭你多整幾個片兒城本地的牌子往門口一掛！！！」
「不說別的，起碼名頭上就不一樣了。」
楊敬舉了個例子：「你就像那些研究所、協作站、技術服務站。」
「有的其實就是個廠里的科室。」
「可要是掛上一個「片兒城市某某技術協作站」的牌子，別人不管裡頭是誰辦的。」
「光看著就像是地方單位。」
好傢夥————
陳露陽後背聽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都覺得自己夠膽大妄為，非常敢想了。
沒想到這楊敬的路子比他還野！
編制還沒要下來呢，人家連地方牌子都已經替他想好了。
可是楊敬的想法，遠非止步於此！
「等你掛了這些牌子，然後你再把廠里幾個骨幹的簡歷往區勞動局一遞，就說是引進的專業技術人才」！！！」
啥？！
陳露陽愕然的看著楊敬。
剛剛倆人嘮的還挺正經的，怎麼一下就嘮歪道上去了？
這種想法————陳露陽做夢都不敢這麼想，楊敬就這麼水靈靈的說出來了？
「只要人先過來、檔案後補辦，等到以後生米煮成熟飯，那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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