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哥,你早說咱們是來幹仗的啊
「要是有什麼跟編制有關的政策就好了。」
陳露陽嘆口氣。
不情不願的走下床。
這兩天他腦瓜子的狀態不太好,連帶著整個人都蔫蔫的。
對付喝了一口粥,陳露陽晃回到辦公室,站在報紙堆前,開始一份一份翻起來。
在這個年代,大家能接觸到的信息渠道不多。
想知道國家最近有什麼政策動向,陸局為了讓廠里的人多長見識,也為了了解外面的消息,給修理廠訂了好幾份報紙。
有中央的,也有地方的。
大家有空就翻兩頁。
蹲廁所的時候看兩張,也是不錯的消遣。
只不過這些報紙里,翻得最破的,永遠是連載小說那幾版。
紙邊都被搓得起毛了。
至於那些正經新聞,大多還壓在下面。
陳露陽好不容易挑出一些報紙,沒等看幾頁呢,後腦勺就再次犯起了毛病。
密密麻麻的小字糅合在一起,看起來一片一片的,眼睛根本看不清。
他揉了揉腦袋,嘟囔了一句:「這麼多報紙,一頁頁看,不知道看到哪八百年去。」
「要是有一個報紙小靈通就好了————」
等等——!
報紙小靈通?
陳露陽愣了一下,下一秒,他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騰」地站起身,沖門外喊了一聲:「小龍!開車,跟我走一趟!」
「好嘞!!!」
小汽車駛出修理廠大門,一路向南。
穿過熱鬧的片兒城大街,又過了兩三個紅綠燈,路兩邊漸漸變成了倉庫和貨運站。
等路邊的白楊樹變成了一排排歪歪扭扭的槐樹,柏油路也到頭了。
「陳哥,這地方是哪啊?」
「咋這麼破呢!」
焦龍開的小心翼翼的,就怕刮底盤。
最近他總跟著陳露陽出門。
一天天不是去北大,就是去各大衙門和大型機械製造工廠。
像這種破破爛爛的小胡同,還真是頭一回來。
「破啥!」
「這都是老城區。」
「城南早些年都是工人住的地方,廠子多,小作坊也多。」
陳露陽在車裡被顛得直晃。
要不是他現在腦瓜子不舒服,實在不想蹬自行車,真不如騎車來舒服點。
陳露陽不放心的叮囑焦龍:「這是我朋友的地盤,到地方了,你可不能說這地方破!」
雖然楊敬為了辦事,可以低三下四的開口求人,但也是有脾氣的。
上次他來求自己一次,就已經夠臊得慌的了。
要是再聽見焦龍說他這塊破,指不定心裡還要咋想。
焦龍馬上點頭道:「放心吧陳哥!」
「你朋友就是我朋友,我指定撿好聽的說。」
話沒說完,小汽車剛拐過街角,前面的景象一下子闖進兩人的視線。
焦龍猛地一腳剎車。
「吱!」
車頭往前一頓。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只見南苑街道機電維修加工點門口,人擠人站了一大片。
嗚鳴泱泱的,熱鬧得跟趕大集似的。
門口一溜的老少爺們兒老娘兒們,手裡不是拎著菜刀就是提溜著剪子,把加工點堵得嚴嚴實實。
還有些猛的,把斧頭、鐵鍬、鋤頭都帶了過來。
陽光一照,刀刃一片一片反著光。
別說車了,連人擠進去都費勁!
焦龍坐在駕駛位上,看了看那一片刀光斧影,脖子慢慢僵住。
半天沒說話。
他咽了咽唾沫,嗓子發乾:「哥————
「你早說咱倆是來幹仗的啊!」
陳露陽也有點發愣。
還沒等他說話,焦龍已經開始認真分析局勢。
他眯著眼睛數了數人頭。
「一個————兩個——
————十個————二十個——
數到最後,焦龍深吸一口氣。
「光咱倆和你那朋友,能幹過這些人嗎?!」
焦龍一邊說,一把把車熄火。
「啪!」
安全帶一扯。
整個人往後一擰,開始在后座翻東西。
陳露陽還沒反應過來:「你幹啥?!」
焦龍頭都沒回,一邊翻一邊說:「我後備箱有兩個大鐵棒子,是上次拉傳動軸的時候留下來的。」
「現在正好用上!」
說著他已經「哐」一聲把車門推開。
整個人探進後備箱,哐當哐當一陣翻騰。
沒一會兒,兩根又粗又沉的鐵棒子被他拖了出來。
焦龍一手拎一根,在手裡掂了掂。
他把其中一根往陳露陽手裡一遞,語氣異常嚴肅。
「一會兒真動手了,你跟我後面!!」
眼看焦龍已經準備開車門去拿傢伙了,陳露陽嚇的一把按住他。
「幹什麼仗幹仗!!!!!」
「一天天你跟個暴力分子一樣,不是想嘎小獅子,就是想幹仗!」
焦龍被按回座位,還有點不服氣。
「這陣仗你看看!」
「菜刀、斧頭、鐵鍬都上了!」
「我這不是提前做準備嘛!」
陳露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在車裡等我,我下去看看啥情況。」
焦龍不放心:「陳哥,要不然我去吧。」
「我比你抗揍點。」
陳露陽無奈道:「以德服人知道嗎?」
「不要總是打打殺殺的。」
說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焦龍還在車裡嘀咕:「都幹仗了,還講啥理了。」
「這年頭————講道理的人最容易先挨揍。」
「同志,我問問這是啥情況啊?」
「大家都聚在這幹什麼呢?」
陳露陽混進人群,湊到一個拖著大斧頭的中年大哥身邊,小聲打聽了一句。
那大哥回頭看了他一眼,理所當然地說:「等著磨刀啊!」
磨刀?!
陳露陽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瞅了瞅每個人手中的兵器,又看向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的大門。
沒錯啊!
是楊敬的維修加工點啊!
「————不是,」
陳露陽感覺自己真是記憶混亂了。
「這裡面不是加工點嗎?咋改行磨刀了?」
「原來的加工點跑了?!?」
這兩天的陳露陽真是被張殿才和張楠給整出心理陰影了。
稍微有點風吹草動,他就就下意識懷疑,人是不是又跑了。
「跑啥啊跑!」
大哥沒吱聲,身後排隊的大娘一臉不樂意的開口了。
「他們要是跑了還好了呢!」
「就是!」
旁邊一個拎著剪子的老頭也接話。
「一天天叮叮噹噹的,片刻安生時候都沒有。」
「以前到晚上九十點鐘就算了,現在半宿半宿叮噹,煩都煩死了!」
「對對對!」
後面幾個人也跟著嚷。
「我們家老母雞吵的都不下蛋了!!」
「我們家老頭子睡覺淺,一敲就醒!」
「就這還說是給國家幹活呢!
大娘越說越氣憤,把旁邊排隊的人的火也勾起來了。
你一句我一句的,越說意見越大。
陳露陽聽了半天,越聽越糊塗。
「可是這跟你們來磨刀有啥關係?」
大娘翻了個白眼道:「他們自己說的,每周給我們免費磨一次刀。」
提到「免費磨刀」,大傢伙剛剛還憤怒的情緒,瞬間消下來不少。
好傢夥————
陳露陽算是聽明白了。
合計這楊敬這是堵鄰居的嘴呢。
通過每周給街坊四鄰免費磨刀,給大家點實惠。
既算是賠個不是,也算換大傢伙消停!
打聽明白之後,陳露陽走出人群,費了老大勁才從門縫裡鑽進院子。
只見原本堆著舊水泵殼、壞電機的院子,現在被騰出來一大片空地。
地上擺著一排長木凳和小砂輪機。
每個砂輪機後面,都坐著一個維修點的工人,正在悶頭的磨刀。
而這其中,要屬楊敬那一攤最熱鬧。
前面排著一長溜人不說,腳邊還堆著一大摞菜刀和剪子。
「阿姨,您瞅瞅這剪刀咋樣?」
楊敬吹了吹手裡的剪子,舉在半空中對著陽光眯眼看刃口。
「左邊那半再給我磨磨!」
「左邊?沒問題!!」
楊敬低頭把剪子放在磨刀石上,又把剪子壓在磨刀石上,庫庫一頓磨。
眼看都要磨出火星子了,那個阿姨才滿意的把剪子用布包好,轉身又遞過去一把大菜刀。
楊敬接過來一瞅,樂了:「阿姨,你這刀,好像上個禮拜剛磨過啊!」
阿姨理直氣壯:「那也磨磨!」
「這禮拜砍骨頭了,刃都卷了。」
楊敬好脾氣的笑道:「行!你說磨咱就磨!」
說完,他又抱著菜刀「庫庫」磨了起來。
院子裡亂鬨鬨的,砂輪「滋啦滋啦」響個不停,火星子一串一串往外蹦。
每個人都在悶頭幹活,誰也沒注意到陳露陽已經偷偷的混了進來。
要是換平常,陳露陽肯定擼胳膊挽袖子的上了。
來都來了,能幹就幫著干點。
但這兩天,他身體狀態實在不太好。
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時間,眼瞅著就到飯點了。
陳露陽乾脆轉身出門,回到車上。
「咋樣陳哥?什麼情況?!」
摩拳擦掌的焦龍已經做好了熱身準備,隨時隨地,說干就干。
陳露陽放心道:「啥情況沒有,都是來我朋友這磨刀的。」
焦龍的語氣有些失望:「磨刀啊————我還以為幹仗的呢。」
「我剛剛都瞄好幾個老太太了。」
陳露陽腦瓜子都疼了。
「你瞄人家老太太幹什麼玩意兒?」
焦龍道:「她們好撂倒啊!我撂老太太,你撂老頭。」
「剩下那些年輕力壯的,你朋友上!!」
陳露陽:————
「行啊,別惦記上不上的了。」
「你那啥,你看見前面有個羊湯館子了嗎?」
「看見了啊!」
「開車去羊湯館子,我給我朋友他們買點吃的。」
「好嘞!」
到了羊湯餡餅店,陳露陽交了押金,讓人現包了一大盤羊肉餡餅。
又打了兩大盆羊湯,和焦龍一起端著餡餅、羊湯和一大盆鹹菜回到了院子裡。
剛一進門,陳露陽就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來來來,先別幹了,大家吃口飯!」
這一嗓子吼出聲,整個院子裡的人都懵了。
「小陳?!你咋突然來了?」
「這不是小陳嗎?」
維修點的工人瞧見陳露陽,一個個臉上露出吃驚之色。
楊敬更是直接愣在那兒,手裡的菜刀舉在半空中,跟被人點了穴似的。
怎麼也沒想到,陳露陽居然會突然跑到這來。
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偶像撞見自己這兒亂糟糟的磨刀攤子,楊敬的臉上登時露出了侷促、尷尬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站起身,左手還握著一把大菜刀,驚訝的問:「小陳?你這咋來了?」
「我們這————」
楊敬撓撓頭,有些心虛:「我們沒偷懶。」
「就是街坊鄰里————幫個忙,幫個小忙。」
「我保證!!」
楊敬趕緊補了一句:「該交付的絲杆毛坯,我們一定按時給,絕對不耽誤!」
陳露陽樂了。
「我還能信不過你?!」
「我也是今天有事找你,正好就碰見你們都忙。」
「上次吃了你一頓羊湯,這次也正好給我個機會,請你們吃頓飯~」
楊敬不好意思了。
「這哪能讓你破費!我們中午都自己帶飯了。」
陳露陽笑道:「害!一頓飯,咱不計較這個。」
「再說了,我中午也得吃飯,大傢伙一起吃飯才香!」
楊敬挺不好意思的看著陳露陽,本來想再客氣兩句。
可人家餡餅、羊湯都端到院子裡來了。
再拒絕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那就太謝謝你了!」楊敬有點靦腆道。
「謝啥!」陳露陽大咧咧一揮手。
「快吃吧!這東西趁熱吃才香,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好!!」
出於陳露陽的刻意保密,以及楊敬的「同流合污」。
工人們只知道陳露陽是楊敬的朋友,並不知道他就是那個「腆臉插隊、搶走廠地的狗東西」。
本來大家幹了一上午活就又累又餓,現在又有人把熱乎的羊湯和剛出鍋的餡餅,送到嘴邊。
大傢伙對陳露陽的印象頓時更好了,一個個都一邊吃一邊沖他點頭道謝。
雖然羊湯和餡餅香噴噴,但是大家也沒什麼時間細細品嘗,各個都是狼吞虎咽。
畢竟院子外面,還有那麼多等著排隊磨刀的街坊四鄰。
大家都抓緊時間吃,吃完了好接著幹活。
陳露陽啃著餡餅,笑著問楊敬:「你這招挺高啊!!!」
「這免費磨刀的主意,是怎麼想出來的?」
楊敬還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我這哪算什麼高招啊!」
「都是被逼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