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自繭自縛
褚家各地田莊有兩萬餘畝,部曲奴僕加起來千餘。
其中私部曲、客女也有一百多人。
在衙門給這些人登記戶籍,脫離了褚家,然後又與他們契訂僱傭契約。
全部是十年長約,而僱傭工錢,讓褚遂良父子很是一頓為難。畢竟褚家現在是天下表率,給多了,其它貴族豪強只會更加恨他們,可給少了,到時只怕又會被人攻擊。
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家主褚亮做主,按一般莊園長工僱傭待遇,每月一石糧,麥、粟各半,包吃住,衣衫褲鞋兩套,抵兩月糧。
僱傭一個青壯部曲,一年實際工錢是十石糧食,加兩套衣物。青壯客女則減一石糧。
老、少再減。
平時吃住都在僱主家。
這個僱傭待遇,可以說已經是比較優厚的了。
但這裡面也還有不少空子,比如春冬兩套衣物,衣衫褲鞋具體什麼樣的,並沒說明。
褚家發的實物糧食工錢,在眼下來說,對僱工來說是有好處的,畢竟糧價經常漲漲跌跌,直接發糧更有保障。
政事堂上,李逸拿到了褚家上呈的僱工契。
上面寫著貞觀二年四月五日立契,洛州河南縣清平鄉褚亮為緣家內欠闕人力,遂於清平鄉雇百姓劉聰兒造作十年。從貞觀二年四月五日起,斷作價值,每月一石,麥粟各半其人立契,便人任作,不得拋功一日,勒物一斗,勿有死生,寬容三日,然後則須驅使。
所有農具等,並分付於聰兒,不得非理打損牛畜事,打掊在作人身。
兩共對面攄審平章,更不許休悔,如先悔者,罰羊一口,充入不悔人。
恐人無信,故勒此契,用為後憑。」
這契上有僱人和受僱人,還有三個保人。
很規範的一份僱傭文書,不僅寫明僱傭原由、日期、工錢,甚至還約定了諸如拋工的處罰,悔約的處罰等等。
後面還附有每月扣一百錢,十年僱傭期,總共扣十二貫錢,這是放免為良民編戶的贖金。
李逸手指敲了敲契約。
「褚家這份僱工契約倒是比較規範,不過有幾處需要稍改一下。
比如這個拋工一日,勒物一斗,還是有些重了。若是有疾病等,非農忙之時,應當允許用延補雇時的方式補上,而不是罰糧一斗。就算在農忙之時,也當允許請人替代,或是由主家請人替代後,扣減時應工錢。
再有,便是這每月扣百錢,我覺得也很不妥。既然工錢是發糧,則扣的也應當是糧,免的僱工還要賣糧換錢,中間再受一道損失。
現在糧價每斗二百錢,那就乾脆,每月扣半斗糧,也麥粟各半。
以後不論糧價如何漲跌,都是扣半斗糧。」
這也算是堵一個漏洞,以後糧價肯定會越來越低,現在一斗米二百錢,等到夏收後,估計就會跌到百多錢,等秋糧再豐收,李逸估計就會回落到災前的二三十錢一斗。
如果工錢給的是糧,到時扣的是錢,那這裡面就有很大問題。
到時斗米二十錢,一月工錢一石糧,才值二百錢,扣一百錢,那就扣掉了一半。
而若現在直接按半斗扣,也才扣半成。
大唐後來推行兩稅,搞稅收貨幣化,百姓不再繳實物租賦,收了糧得先賣成錢,再交稅,那些奸商就會趁機在收糧後壓低糧價,讓百姓實際負擔大增。
魏徵仔細的看著合同,這種僱傭合同挺常見,民間也多有僱傭長工的,大抵也是這般。一個青壯長工,包吃住,一年十石糧食,再給兩季衣鞋。有的是給十二石糧,再加衣鞋,也有的是給八石七石,甚至給五六石的。
還有些一年是只僱傭十個月,甚至九個月的。
褚家這條件還算好。
這上面拋工等違約條款,其實一般契約上都有。
「我覺得按司徒說的改一下,更好,尤其是這扣錢改扣糧。」
楊師道捋著鬍鬚,「一個月才扣半斗糧,是不是有點少?十年,也才七石二斗而已,我覺得如果要扣糧,一月應當扣一斗。
部曲本是私產,豈能賤價輕贖?」
這位宰相,既是皇帝妹夫,也是弘農楊氏觀王房的,他家在隋朝,那是觀王,家中田多奴僕也多,部曲客女也不少。
把部女編為國家客戶,改為僱傭,他其實是很反對的,部曲可是私財產啊。
李逸提出的僱工錢里扣錢做為贖身錢,能填補些損失,可若是可心,貴族豪強們估計都不願意。
畢竟十年一簽的契工,跟部曲能一樣麼。
宇文士及提議,月扣改為年扣,一年扣一石糧,仍是麥粟各半。這位看的出來,是個和稀泥的,他不想跟皇帝對著幹,卻也還想為自身階層利益再爭取爭取。
這樣十年就是十石,加了兩石八斗。
魏徵堅決支持扣半斗方案,並主張工錢應隨行就市,若將來工錢上漲,則合同期內也應當留有說明。「孟子言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這些私部曲成為國家編戶後,無田地資產,淪為僱工,朝廷必須給予他們保障。」
左僕射房玄齡如今一人主持尚書省,他一直認真聆聽各方討論,最後才出聲,「司徒所慮深遠,體恤下情,然楊言所言,亦是為朝廷慮,若是贖錢過低,難服眾口。不如就定年扣一石粟,而工錢為每年十石粟和兩季衣,若是發麥稻或發工錢,則按市場價折算。」
「司徒,這些部曲客女轉為客戶僱工,那如今他們的兒女又該怎麼樣,要不要也需贖錢,是否需為主家勞役?」
李逸回答是年滿十六歲未成丁的中男中女,也需按青壯例,需支付贖金。但十六以下的,當免除這筆贖金。
他們可以自由決定是否和主角簽僱傭契約。
而五十歲以上的,也當和未滿十六歲一樣,無需這筆贖錢。
在李逸的主持下,宰相們都很認真的在討論著部曲改客戶的細節,雖然宰相們心中,此事極可能會因反對者眾,最後半途而廢。
但政事堂,依然表現出全力支持褚遂良的計劃。
李逸也沒過多糾結於那些旁枝末節。
他最後補充了一點,原部曲、客女新編為客戶後,當免除三年戶稅,免一年徭役。
政事堂上,李逸對褚遂良主持的這次改革,非常鼎力支持。
甚至表示也馬上會將自家的部曲客女,全都在官府登記編為客戶,統統改為僱傭。
他也是說到做到。
回家就把許敬宗以及羅三、李存禮他們喊來。
「把我們家的部曲、客女,全部改為僱傭工,第一次契約十年期,以後五年一期,至於僱傭工錢,丁壯按每月一石麥給,包食宿,另每年給春冬衣各一套。」
這是基本工錢。
而李家向來待遇是較好的,還會有全勤獎、年獎終,以及生產獎勵等。只要踏實認真做事,報酬也是豐厚的。
甚至兒女還有機會啟蒙讀書,送去學徒學技術等。
「經驗豐富、有技術的莊頭、匠人,工錢可以給的更高些。具體的,就按我們現在僱工的給。」
李家本身就不缺僱工,長工短工臨時工都有,不同行業,工錢自然也不同,反正都有現成參照。
許敬宗暗暗驚訝於李逸給自家僱工條件優厚,「司徒,這私部曲編客戶之事,我看未必能推行下去啊,極可能半途而廢,何不再等等看?」
李逸卻只是笑笑,「這事我也覺得大概是會失敗的,用不了多久,就會有無數貴族官員上書反對了,到
時群情激昂,自然就半途而廢了。
不過,我很支持這個政策,也願意自家推行。」
「可是,一個青壯部曲,十年時間才扣十石糧,怎麼算,都得損失很大一筆啊,一個部曲損失幾千錢,司徒數千部曲,那損失的可就上萬貫了。」
「上萬貫聽著挺多,其實也只是個數字,這幾千部曲,依然還在為李家效力做事,十年間源源不斷的產出,又何止這些呢。」李逸不去算這小帳。
「以後我李家的奴隸,依然還是會沿續之前的獎勵制度,每百人中,一年擇其最優秀者三人放免,過去是放免為部曲,以後就是直接放免為客戶良人,再簽約為僱工了。」
「還要放免?」許敬宗驚呼,這以後奴隸再放免,可就直接是良人了,這十石的贖身錢都沒了。
「是的,會一直這樣放免,而且奴隸們也會人予一些工錢和獎勵,他們若是能自己攢夠贖自由錢,也可以贖免。」
許敬宗想不明白,李逸也沒有給他解釋的打算。
許多貴族豪強把奴隸當成快消品,一個奴隸可能都活不過十年,可李家模式下的奴隸,積極性大增,生產效率大增,寬鬆些的管理,優厚些的待遇,能讓這些奴隸的使用壽命延長到三十年。
而給予他們自由的希望,是其中關鍵。
光靠鞭子,還是太落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