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術業有專攻
外面似乎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無盡黑暗中，有刺骨寒風湧進來。來者反手把門關上，擋住那股寒冷。
「城主大人回來了。」老者抬頭看著她，充滿希冀問道：「修補得如何？」
顏箏面色憔悴，看著對方渴望的眼神，輕嘆了口氣，「很抱歉，我們盡力了。但漏洞越來越大實在無法彌補，現在只能將鑽進來的野獸禁錮在某處，至於能控制多久，我也沒把握。
不過，今夜只需要犧牲一個人就能順利度過，只是不知道會是你們其中哪一個。」
緊趕慢趕回來，也僅能送被選中者一程，即便身為城主也實力有限，無法為他們做更多。
「砰砰砰！」
她話音剛落，沉重的敲門聲傳來，門外有個嘶啞聲音叫道：「秦肅陽，該走了。」
「城主大人救命啊！」嗚咽哭泣的年輕人被點名，頓時臉色煞白撲通跪下，「我不要去，去了就沒命了！求求城主大人，您收留我們、幫我們實現所有願望，求您救救我吧！」
三選一都會被選中，不得不說運氣實在太差了。
他害怕得渾身直哆嗦，哭得悽慘。
同行的女子見狀不忍心，「托城主大人的福，我的心愿基本已了。若是可以，讓我替他去吧。」
「謝謝娟姐，謝謝你！」秦肅陽膝蓋挪動，對著年輕女子就是一頓猛磕。
顯然此時外面那個黑漆漆的龐然大物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以至於城主顏箏進來以後，注意力都在三位居民身上，對江遠一行三人直接無視。
年輕女子起身，卻被城主攔住，她搖頭道：「既然叫了名字，說明你排在秦肅陽後面，就算主動出去也不過是白白搭上一條性命。」
被一句話判了死刑，秦肅陽整個人都要癱在地上了。
窗外敲門聲，催命催得心慌慌。
雲舒和雲英一頭霧水，又覺得詭異得很，剛要起身去一探究竟就被江遠伸手制止住。
「我替他去。」江遠站起來，眼神卻是盯著那位身穿紫袍法衣、年過半百的城主，問道：「我替你們趕走外面那東西，再將漏洞彌補上，咱們能不能完成個交易？」
聽聞自己可能還有一線生機，年輕人再度挪動膝蓋，直接向他跪求，「謝謝道友！道友大恩大德，秦肅陽沒齒難忘！」
「砰砰砰！」
沉重敲門聲再度傳來，嘶啞聲音催促道：「秦肅陽，該走了。」
「你們就是今天剛抵達的外鄉人？」城主顏箏眉頭微蹙，反問道：「你可知外面那是什麼東西？」
江遠點頭應道：「被城主以某種方式，美化後的入侵魔氣。聽方才所言，你已經設法將其禁錮住不易擴散，就更好對付了。
外圍的陣法太過簡陋，城主竭盡全力搜集材料也無法將其補全，源源不斷的魔氣進來又難以抵擋。必須要獻祭一個人或者說一具傀儡，任其纏繞腐蝕，才能暫時抵擋住，拖延魔氣侵蝕的速度。
而你們這所謂的城池，其實根本不存在。
也不能說是幻境。我想，應該是城主以自身某種能力為框架，與所有被捨棄的傀儡的靈魂，共同搭建起來一座如同夢境的虛妄城市。
在這裡，享受青山綠水、恬靜安寧的田園生活，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獨特的房屋居住，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城主就是以這種方式，把所有靈魂都團結起來，才能抵過漫長無盡歲月。
但魔氣入侵，不斷腐蝕秘境中的傀儡之軀。處於外圍的傀儡會被一層層侵蝕、獻祭，其中存在的靈魂自然也就要徹底泯滅了。
就像是一場所有人集體演出的夢境，伴隨著傀儡之軀一層層剝落，這座城池最終也會走向滅亡。」
敲門催促聲愈發激烈。
「城主用這種相對詩意浪漫的方式，讓完成心愿的外層傀儡魂魄死去，是你的好意。」他將視線轉移向不斷磕頭的年輕人身上，嘆氣道：「可他們活在夢裡時間久了，就不願意醒過來。我有一勞永逸的法子，何不談談交易？」
敲門聲異常急促，整個大殿都在微微顫抖。
顯然是被禁錮束縛的魔氣沒有目標，開始試圖反抗。一旦脫困，再度擴散開來，它們會無孔不入，甚至鑽進內部腐蝕污染處於下層的傀儡，屆時傷亡會更大。
這也是每每要獻祭時，城主必須親臨的原因之必須要確保應死之人，在魔氣襲擊時踏出這道大門。哪怕再不情願，為了更多靈魂能夠活著、這座夢境城池還能存在，扔也要把對方扔出去！
城主顏箏沉吟兩秒鐘，往後退了兩步，「並非不相信道友，而是先前也有外人抵達此地，想要尋些奇珍異寶。
只是個個嘴上功夫說得好，卻無法從根源解決我們的問題。若道友真能將其擊退，我們可以坐下來詳談。」
雲舒和雲英聽得一愣一愣的。
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漫山遍野數以萬計的廢棄傀儡里，竟然還都封存著靈魂！傀儡之軀失去動力源，靈魂卻還孤獨且漫長的活著————
她們設身處地的想了想，自己一個大活人的靈魂，明明能思考、有想法卻要永無止境被困在一具再也無法動彈的傀儡之軀中。
那得多絕望啊！
所幸有這位城主大人，不知用了何等手段，將被困的靈魂聚集在一起，共同打造出一座桃花源般的城池。
難怪撐船人不收錢、那少女放棄做修士去做個打漁人、還有那些並無靈力卻依舊能御劍飛行的修士，不過是場夢境罷了，自然有無窮無盡的「資源」可供揮霍。
他們都是活生生被封印又被遺棄的靈魂，只能以這種方式假裝還活著、依舊擁有自由！
直至此時，她們也明白過來—撐船人阿牛提及曾生活在海底的王家大姐，因記憶模糊無法還原海底生活的真實樣子，便無法得償所願，只能住在城池裡做魚肉羹。
想來，若是她的記憶清楚，城主大人便能運用自身能力，幫她實現重溫生活在海底的場景。
「那、那些小孩子————」雲舒想起小女娃和她的夥伴們。
男童女童們個個不過四五歲的年紀，才這麼年幼，靈魂就被封印在傀儡之軀中！細思
恐極，究竟是什麼傀儡師，竟如此歹毒！
顏箏將凌厲目光轉向雲舒和雲英，上下打量片刻，眼神一亮道：「你們也是傀儡？」
隨後她又搖頭道：「不對，你們不是萬傀門的傀儡。左邊這位姑娘，傀儡之軀煉製手法與萬傀門有幾分相似；右邊那位，不管是用料還是手藝，相對要差一些。
方才你們提及的小孩子，他們的來歷其實還好。
大多是一些頗有權勢的凡人百姓家患了病、實在無藥可醫、即將夭折的孩子。家人捨不得，又有錢有門路，便求了萬傀門的修士，將其魂魄引出來封印進傀儡。
不過，得了傀儡之軀就像是得了另類永生。
父母愛子之情固然得以延續，但等到他們的父母家人、兄弟姐妹們都老死了，兄弟姐妹們的孩子甚至孫子都老死了，他們卻依舊是孩童模樣的傀儡。
時間太久無人供養以後，這些本就沒什麼用處的小娃娃傀儡被淘汰下來，扔進了廢棄場裡。呵！萬傀門那些喪心病狂的傀儡師們，才不會顧及被封印的靈魂下場如何。
在他們看來，無用即是原罪，被拋棄亦是活該。」
雲舒想起自己剛到小院的時候，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中，最最害怕的就是「沒用」。
對於傀儡來說，沒用就意味著要被分拆、被拋棄。零件可以回收重新煉製，但靈魂就會變成無用垃圾，任由自生自滅。
先生用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克服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聽到城主這番話，瞬間再度感受到身體受到桎梏、無法做主、隨時會面臨被拋棄的恐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們先聊，我先去把外面那個解決掉。」江遠已經準備好了從杜梨那裡換來的陣法，打開門、出去、回身關門。
安平堂的大門合攏，無盡黑暗在他地鏡書被動技能下，就瞬間切換了場景。
青山綠水繁華城池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傀儡堆積而成、此起彼伏的山丘：前一秒還在瘋狂敲門的巨大黑影，也現出原本面目一一團凝聚起來淺灰色的魔氣。
外圍有陣法阻擋，入侵的魔氣數量不多。
沒有更多能量支援，很難把漫山遍野、用上佳煉器材料打造而成、本身就蘊含濃郁靈氣的傀儡完全腐蝕。
城主顏箏想盡一切辦法，將其暫時禁錮，這才在江遠面前呈現出對比明顯、能一眼看出來的模樣。
說實話，這一幕像極了江遠小時候看的聊齋。
趕路的書生夜遇荒山大宅院，投宿於大宅子裡的姑娘溫存一夜後，醒來卻發現躺在荒山野嶺亂葬崗里。
他此時就像那個誤入異境的書生，雖然沒有紅袖添香，卻也是進入時如同桃花源，走
出來看到真實面目，仿佛處於亂葬崗。
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傀儡，偏偏容貌還極度逼真，看得他恐怖谷效應都犯了。
被束縛的魔氣「步履維艱」，纏繞著一具僅有上半身的傀儡，試圖將其腐蝕。而這傀儡中封印的靈魂，就是方才在安平堂見到的秦肅陽，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面對一團氣，江遠想了想好像還真沒什麼法寶可以收走。
於是，點擊召喚門客蒼凌冬。
幾秒鐘進度條走完，突然被召喚的蒼閣主一臉懵逼站在面前，隨即反應過來行了一禮「姜先生，喚我有何事？」
「勞煩蒼閣主把這些魔氣煉化掉。」他指了指那團規模不算大的魔氣，無奈道：「這座秘境被魔氣入侵，我一時還真拿它沒辦法，只能辛苦你跑一趟。」
蒼凌冬定睛一看，漫山遍野好像都是人又都不是人。僅有那麼一小團魔氣被困在濃郁靈氣里，但因其特殊屬性，倒真能將靈氣逐漸污染同化。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她運轉功法，將那團魔氣分為三口吸了個精光，又環視離奇古怪的地方，問道：「我還能幫忙做些什麼嗎？」
正所謂術業有專攻，面對一團魔氣，魔修僅是呼吸間就能輕鬆解決。
江遠找了個收繳來的傳送法寶，擺手笑道：「暫時沒別的了，這枚能跨世界傳送的法
寶你拿去用，即可從此地回到臥虎寺坊市。」
對方也沒客套，畢竟這種能夠輕而易舉跨越世界傳送的法寶，珍寶閣都難得一見。
她不收下，還真回不去了！
道了謝，蒼凌冬使用偽裝的靈氣催動法寶，瞬間抵達臥虎寺坊市。
「真是一場奇妙又太過短暫的旅行。」她回憶著漫山遍野的「人」，不由覺得毛骨悚然，又搞不懂姜先生到底在什麼地方、做什麼。
繼而，蒼凌冬又對潛伏任務因禍得福感到慶幸。
為了滿足魔修潛伏不被發現的條件，魔界給了偽裝法寶，可以使用靈石催動。如此，她才能通用需要靈力催動的各類法器、法寶，若不是被選中安排過來，蒼凌冬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機會見識這樣神奇的物件。
更不可能在姜先生需要時，這麼恰到好處的派上用場。
儘管潛伏過程曲折，但運氣不錯得遇姜先生，結果自然是前途光明！
短暫的相助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江遠原本想著，可以給萬傀門秘境再添一層新陣法，以抵擋魔氣。
但親眼看到這麼多千奇百怪的廢棄傀儡以後，他又改變了主意—與其待在已經被魔氣污染的明啟星苦苦抵擋，何不乾脆換個地方？
比如說，收取享樂門那三個聖地後，綁定的隨身空間。
除了深水潭空間裡水太多，無法囤積傀儡以外，仙人峰也好、神木林也罷，都有大量空間以供他們「入住」。
當然，秘境中的無數廢棄傀儡能不能隨意挪動、他們願不願意「搬家」，等等問題還得與城主進一步協商。
雲舒和雲英兩個傀儡之軀坐在入口處，仔細觀察能發現有一層極淺淡的紫色，籠罩在她們以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的廢棄傀儡上。
想必進入秘境的瞬間，自己一行三人就被這道紫光籠罩、捕獲，進而沒察覺到任何異常，就進入城主構建的虛假城池裡。
感應到外界威脅消失，那層極淺淡的紫色光芒微微晃動，最終在江遠面前形成一道」
門」。
「勞煩道友進來詳談交易細節，我的傀儡之軀沒有動力來源，無法行動分毫，只能用這種方式交流。」城主顏箏的聲音從門後傳來，他推門進入瞬間回望，然後就看見自己像是睡著一樣躺在雲舒旁邊。
下一秒，光門消失外面的真實世界看不見了，眼前依舊是安平堂和表情各異的「眾人」。
「先生，還順利麼？」雲舒和雲英滿臉關切之情，方才他出去關門以後就什麼動靜都
聽不到了，實在令人心裡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