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有一個小女孩兒
雖然張秋霞覺得這頓飯有些超預算了,但是看一家子都高高興興,本來到嘴邊的嘮叨硬生生地給忍下了。
只是最後打包剩菜的時候,她恨不得把盤子都給端走。
還好家裡沒有養貓養狗,要不然吃剩下的殘渣估計她都能裝塑膠袋裡帶回去。
她之所以這麼節儉,原因也只有一個,那就是下崗。
雖然之前按照周奕的出謀劃策,賣掉了一批鋼卷,總算把第一批下崗工人的問題給解決了。
即便如此,實際上每個工人也只是拿到了差不多一半的錢,因為只有這麼多了。
但至少,這一半的錢已經能夠讓這些家庭渡過即將到來的冬天了。
後續的下崗工人,連這一半的錢都拿不到。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二鋼第一批下崗的人,反而是最幸運的。
當然,這批人對周家是感恩戴德的。
自從廠里的安置費發了之後,來給周建國送禮的工友絡繹不絕。
一部分是這批拿到了安置費的幸運兒,為了表達對老周的感謝。
另一部分,是聽到風聲得知自己接下來要上下一批名單,或者感覺自己也快了的人,想著投石問路。
對於第一類人呢,周建國和張秋霞是看送的什麼東西決定收不收的。
如果只是水果、豬肉之類的東西,那就會收下,畢竟老周家確實有腦子的出腦子,有路子的出路子;有力氣的出力氣了。
再說勸人拿回去費的口舌可比收下多得多。
但如果是營養品甚至是紅包之類的值錢東西,兩口子一併回絕,畢竟大伙兒都不容易,而且真收了值錢東西,反而會落人一個話柄。
至於第二類人,因為周奕之前警告過父親了,所以周建國學乖了,一律婉言謝絕,一兩肉都不收。
只是心疼壞周奕他媽了,因為招待的時候往裡搭了好多橘子香蕉啥的。
總之,隨著原本是宏城支柱的兩家鋼廠的逐漸倒台,很多人都不得不縮衣減食。
但這相比周奕記憶中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的影響來說,一切都還只是剛剛開始。
好在周家現在已經有了周奕這根頂樑柱,起碼對生活和未來還是抱有希望的。
張秋霞現在在菜市場裡幫人幹活,只能算是個臨時工,有一搭沒一搭的。
周建國因為會開車,所以有時候幫人代個班開車拉拉貨,也是個兼職的活兒。
只能說省吃儉用的話,勉強夠生活。
畢竟爭取來的安置費他們也不敢動,想的是存起來。
周阿四主動把自己的退休金拿了出來,交給了大兒媳,說是補貼家用。
畢竟他年紀大了,除了基本的吃喝之外,也就是平時再吃點高血壓之類的藥了,這錢留著以後也是給孫子們的。
周建國一直琢磨著想去跑長途大車,說是有熟人可以幫忙問問,但又擔心自己年紀大了頂不住。
所以剛才吃飯的時候,他又提了,想問問兒子的想法。
周奕當然是一口回絕了,年過半百的人去開長途大車,那等於是拿命換錢。
他當然不可能讓父親這麼幹,上一世一家子節衣縮食也熬過來了,何況這一世日子越過越好了口當然,他也不會勸父母該吃吃該喝喝,享受生活。
這是二三十年後,隨著社會發展和變化人們產生的心態不同。
九十年代,在保證正常生活的基礎上,提高抗風險能力是必須的。
又何況,老一輩人就是勤儉過來的,你硬逼著他們享受生活,他們只會產生更大的負罪感。
至於三叔和錢紅星合夥搞的生意,周建國他們也不清楚,只知道周建業確實回來的幾次都去見了錢老闆,錢老闆還托他帶了一些吃的回來。
至於生意不生意的,周建國倒是問過,奈何周建業告訴他說了你們也不懂,回頭我跟周奕說。
不過周奕也不著急問這事兒,三叔和錢紅星還保持來往,就說明兩人在推進合作。
生意上的事自己也不懂,交給三叔去折騰就行了,反正這種事本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口只是提到三叔,倒是讓周奕想起了一個人。
就是那個騙子馮昆。
那次豐湖分局刑偵大隊實施抓捕的時候,本來按理來說十有八九應該出現的馮昆,卻沒出現。
別說馮學勤了,周奕都很驚訝。
這貨為什麼沒出現?是警惕性太高,發現警察在請君入甕了?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
雖然周奕後來沒有專門去問過馮學勤,但他知道人肯定是還沒落網,否則就憑沈家樂這層關係,馮學勤也不可能不通知自己。
這個馮昆到底死哪兒去了?
周奕差點把這貨忘了。
他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件事,等假期結束回了武光,要好好查一查這傢伙的行蹤。
他賠不賠得起三叔的錢是一回事兒,但抓不抓是另一回事兒。
由於宏大案發生之後,學校加強了管理,把校門關閉的時間強制定在了晚上九點。
如果超時,就要登記姓名、專業和學號,第二天要向輔導員提交情況說明,累計三次就要被記過。
對於這種管理方式,學生們其實頗有怨言,覺得學校一刀切,矯枉過正了。
但出了那麼大的事,學校情願一刀切,也不願意再惹出麻煩來。
所以陸小霜說,現在學校上演的奇觀就是一到晚上八點五十幾分,就會有一群人朝校門口飛奔口七點半一過,張秋霞就急不可耐地一邊打包,一邊讓周奕送陸小霜回去,免得一會兒關校門了有點喝高了的周建國還在那邊說:「時間還早呢,急啥,兒子,咱爺倆跟你姑父再喝兩杯。」
話音剛落,張秋霞就踩了丈夫一腳,同時瞪了他一眼。
等周奕帶著陸小霜走了之後,張秋霞才扯著周建國的耳朵罵道:「你個虎玩意兒,沒喝過酒啊,兒子陪你喝酒重要,還是陪對象重要,人小兩口那麼久沒見了,不得讓他們倆有時間相處啊。」
周建國顧不上辯解,咧著嘴喊:「疼疼疼————」
由於離關校門的時間還早,所以周奕沒選擇坐公交車,而是回家推了自行車,然後載著陸小霜慢悠悠地騎在宏城的街頭。
坐在后座的陸小霜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這兩個月的生活瑣事。
父母的來信、奶奶的健康、軒軒那次住院、還有單位里前輩們對自己的照顧。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周奕認真地聽著。
晚風吹拂而過,他有一種久違的鬆弛感,仿佛一個長跑的人,終於能慢下腳步歇一歇,看看這沿途的風景了。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母親的自行車后座,絮絮叨叨地和母親說著學校里發生的事。
其實在大人看來,這些事根本無足輕重,但對小孩子而言,這些就是他們想和自己最愛的人分享的全部。
此時此刻的陸小霜,就像當初小小的自己一樣純粹。
「哦,對了。」周奕突然想起了一個事兒,「莫優優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家裡的事情?」
陸小霜點點頭道:「嗯,說了,她說多虧了你,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說了,不過她說她爸不願意,覺得她還是個學生,不能管這麼多錢。而且————而且她爸覺得被外人知道家裡的錢是女兒管的,會很丟人。」
經歷過這麼多事之後,陸小霜和莫優優已經幾乎無話不談了,所以開學後莫優優就把這些煩心事兒對陸小霜和盤托出了。
「她知道她爸不靠譜,但是她也很無奈————」
周奕對這樣的結果一點都不意外,人的秉性,不論好壞其實都是很難改變的。
莫漢榮是個爛好人,所以莫優優這個女兒也不可能強勢到哪裡去。
「算了,我們已經盡力了,畢竟剩下的是她家裡的問題,外人也不適合過多的干涉。」周奕無奈地說。
「嗯,你別看優優她性格好像挺強勢的,當初為了我還和————」說到這兒,陸小霜的聲音戛然而止了。
周奕知道,她想到了當初莫優優為她和徐柳吵架的事。
停頓了片刻,陸小霜繼續說道:「其實她骨子裡是個性格很柔弱的人,她只是重感情,願意為了我挺身而出。」
周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陸小霜的性格是外柔內剛,表面看起來一個柔柔弱弱的姑娘,實際上從她十三歲就敢一個人踏上火車就知道,她骨子裡有多堅韌了,這些年她頑強的生命力就是最好的證明。
因為這和陸國華、蘇秀英兩口子的性格及教育密不可分,她的父母就是這樣外表溫和,內心強大而堅韌的人。
反觀莫優優的父母,就知道她外剛內柔的性格是怎麼來的了。
似乎是想到了徐柳的事,陸小霜的心裡頓時生出了一絲不安的感覺。
她原本抓著周奕衣服的手,此刻雙臂環繞,抱住了周奕的腰,整個人都貼在了周奕寬厚的背上。
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氣息和體溫,剛才心裡的那一絲不安頓時煙消雲散。
「奕哥,在武光是不是很辛苦啊?」她小聲問道。
周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好啊。」
「有一個小女孩兒————」
周奕的故事說完了,宏大那莊嚴肅穆的大門也出現在了視野里。
「到了,時間還來得及,你不用跑了。」周奕笑著把自行車停在了校門外的路邊,兩人下了車,牽著手慢慢往校門口走去。
可陸小霜卻明顯在沉浸在了周奕剛才的故事裡。
周奕沒說山海集團的案子本身,也沒有說汗明義他們這些人的作惡多端,更沒有提蔣麗梅和她的山海文藝團的權色交易。
他只是說了一個「小女孩」跟著媽媽尋找父親的故事,說了美食街事件發生的那天晚上,丁春梅拍下的現場,在鏡頭外那個長大了的小女孩也在看著他們的故事,說了那個那個長大的小女孩為
了替母親報仇,一直潛伏在自己那毫無人性的親生父親身邊的故事。
周奕是用一種更故事化的方式來講述的,他想沖淡白琳遭遇里那些過於骯髒的東西。
但陸小霜卻非常聰明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問道:「奕哥,你說的那個女孩兒的母親————是不是就是你當初在雲霞山裡面發現的那具骷髏啊?」
周奕點了點頭。
陸小霜停下了腳步,然後鑽進了他的懷裡,傷感地說:「這小女孩兒好可憐,她會被判刑嗎?」
周奕抱緊她,輕撫著她的頭髮說:「不管出於什麼動機,她犯了罪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坐牢是難免的。」
陸小霜點點頭表示明白。
「不過,她那個不是人的親生父親可能良心發現了,而且她也有立功表現,總之————可能三四年後就能出來了吧。」
陸小霜抬起頭,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周奕說:「奕哥,到時候等她出獄了,我和你一起去接她吧。那天晚上在美食街,你救了我,也救了她,我想見見她。」
周奕的手指划過她的臉頰,把一縷擋住她眼睛的頭髮給撩開。
「好,到時候一起去接她。」
「這個女孩兒她叫什麼名字?」
「我估計等她出獄後應該會改名吧,畢竟那不是她本來的名字。」
白琳的本名,汪明義也不知道,白琳並沒有像正常人那樣上過戶口,她記憶中何小花喊她的「妮妮」也只是一個小名。
所以她其實是個沒有名字的人。
「就叫她小白吧,這是她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
陸小霜點點頭:「小白嗎————以前大雜院裡的李伯家裡養過一條狗,就叫小白,只是後來走丟了,我傷心了好久————」
周奕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抱了抱她。
有時候,一個擁抱可以勝過千言萬語。
臨分別之前,周奕告訴陸小霜,自己明天晚上要和吳隊他們一起吃飯,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但聽說喬姐已經回省城之後,陸小霜說自己就不去了,讓他和吳隊他們好好聚一聚。
周奕點點頭,說那就一號上午自己再來接她,他準備約徐俊傑和老嚴一塊兒吃個飯,到時候帶陸小霜一起。
看著陸小霜走進校門,然後在遠處的路燈下沖自己揮了揮手,周奕才揮手之後轉身離開。
他朝停在路邊的自行車走去。
突然,餘光里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輛停在馬路對面的黑色小汽車。
按理來說,宏大在鬧市區,有車在附近出現也沒什麼奇怪的。
而且剛才周奕和陸小霜來的時候,這輛車就停在那裡了。
但周奕還是產生了一絲警覺,因為那個位置並非停車位,自己和陸小霜說了這麼久的話,那輛車也沒有開走。
老刑警的直覺讓他本能地產生了一絲警惕。
但是天太黑,那輛車停的位置又不在路燈的直射範圍內,讓他無法看清車裡的情況。
於是,在朝著自行車走過去的時候,周奕突然猝不及防地調轉方向,猛地朝著那輛黑色小汽車的方向飛奔而去。
這只是一次試探。
如果那輛車沒問題,或者車裡根本沒人,那頂多就是自己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動作。
但如果不是,那性質就大不一樣了。
就在周奕突然調轉方向朝黑車衝過去的時候,那輛黑車居然動了!
直接一踩油門,快速地駛離了原位。
周奕察覺到黑車動的瞬間,腳上猛然發力,朝黑車撲了過去。
但雙方之間本來就有距離,加上人力終究比不上機器的速度。
周奕還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車揚長而去。
他試圖看清對方的車牌號,結果發現黑車的號牌居然是被遮擋的。
這已經再明顯不過了,有人在跟蹤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回頭朝宏大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隱隱升騰起了一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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