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帥和鍾穎的見面,並沒有什麼感人至深的場面發生。
齊帥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其他話。
只是一味地要求鍾穎答應他,如果不幸懷孕了,一定要把這個孩子打掉。
周奕留意到,他對於懷孕的形容,是不幸。
說明在他的潛意識裡,這是件壞事。
當鍾穎答應他之後,齊帥就對周奕說,他沒什麼別的想說的了。
言下之意,就是可以結束這次見面了。
這讓周奕有些驚訝,看來他要求見鍾穎,真的只是為了防止自己的孩子可能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鍾穎更驚訝,因為她沒想到,齊帥居然沒有其他想對自己說的話了。
她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沒什麼別的想說了嗎?」
齊帥目光下垂,盯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緩緩搖了搖頭,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
鍾穎心中,頓時一陣失落,難道她曾以為的愛情,那個不久前她還願意託付終身、遠走高飛的男人,就是這樣嗎? 「走吧。」周奕拍了拍鍾穎的肩膀說。
鍾穎渾渾噩噩地站起來跟著周奕往外走,在離開之前,她轉頭看了齊帥一眼。
對方依然低著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一瞬間的齊帥,讓她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個下午,她從初三的班級里跟同學一起逃課。
離開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教室里。
視線剛好落在了正低著頭做功課的少年齊帥身上,午後慵懶的陽光像一層金色的糖霜,灑在少年乾淨的校服和稜角分明的側臉上。
窗戶像畫框一樣,定格住了這猶如油畫般的瞬間,少年身上的乾淨和朝氣滿溢而出。
那個畫面,讓當時的少女鍾穎心中有一絲動搖。
因為她也曾像對方一樣,坐在光明里,熠熠生輝。
但下一秒,齊帥抬起了頭,剛好和她四目相對。
嚇得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像一隻老鼠般往陰暗處逃竄。
這是他們此前的最後一次見面。 因為當天晚上,鐘鳴在被老師通知她逃課後,回家打了她一頓,父女倆大吵一架,鍾穎從此輟了學。
時隔多年,再見面,再見最後一面,卻是在此情此景下。
而這一次,直到鍾穎離開,齊帥都再也沒有抬起過頭來。
他再也不是那個坐在陽光里,熠熠生輝,充滿朝氣的乾淨少年了。
他坐在那兒,利刃一樣的燈光打在他頭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陰影。
他的臉,隱匿在這片陰影之中,像戴了一張黑色的面具。
直到鍾穎離開,身後的侯堃提醒他「咱們換個地方吧」。
他才再度抬起頭來,眼裡滿是落寞,似乎對這世界都已經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另一邊,周奕簽了字之後安排人把鍾穎送回看守所。
臨走前,他對鍾穎說道:「你們的案子後面要走訴訟程序,所以你應該還要在看守所再待一段時間。如果身體上有什麼不適的話,及時向管教匯報,我會和那邊提前打招呼的。」
周奕口中的「身體不適」,他相信鍾穎明白是指什麼。
「如果真有了,儘早處理,這樣對身體傷害小,也別讓你爸更操心。」 鍾穎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
突然,她問道:「周警官,齊帥他……會被槍斃嗎?」
周奕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給了個答非所問的答案:「忘了他吧。你之前確實走了一些彎路,但現在回頭是岸還來得及,以後好好生活,為了你爸,更是為了你媽和你姐。」
周奕頓了頓說道:「千萬不要變成和傷害你家人一樣的人。」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鍾穎的心臟上。
她呆立在那兒,直到被警察催促才反應過來。
周奕看著鍾穎被帶上警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了出來。
鐘鳴家的事,到這一步為止,算是徹底了結了。
醫院那邊白天也傳來了消息,自從鐘鳴見過女兒後,病情終於穩定了下來。
果然心病終需心藥醫。
周奕折返回去,接下來就是齊帥弒父殺母案的真相了。
…… 市局審訊室里,齊帥表情呆滯地坐在羈押椅里,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活死人。
周奕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齊帥,人已經讓你見了,你想說的話也都已經說過了。是不是可以履行你的承諾了?」
齊帥仿佛一台卡頓的電腦一樣,過了兩秒鐘才有所反應,看了周奕一眼,點了點頭說:「好,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們。你們問吧……」
「你家主臥,那堵夾牆裡的兩具屍體,是不是你的父親齊大志,和你母親曾美華?」
齊帥點了點頭:「是他們。」
「他們兩個是誰殺的?」
「我爸,是我媽殺的。」
「她當著我的面殺的。」
「她在我爸喝的酒里下了老鼠藥。」
「我爸當時毒性發作的時候,想跑,我媽讓我攔住了他。」
「至於我媽,是我殺的。」
「我趁她晚上睡著以後,騎在她身上,用枕頭捂死了她。」 齊帥平靜地,說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居然還真是一家三口,自相殘殺的地獄場面。
周奕表情凝重地問道:「為什麼?曾美華為什麼要殺齊大志?你又為什麼要殺曾美華?你從頭開始說,把你的作案過程,以及犯罪動機統統說清楚。」
齊帥眼神木訥地回答:「好,我說,我都說。」
……
正如警方之前掌握到的信息一樣。
在齊帥的記憶里,他們家生活狀態的分水嶺,就是父親齊大志從原單位辭職,下海經商開始的。
具體是什麼時候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小學高年級的時候。
在此之前,他印象中的家庭關係,還是比較正常的。
雖然平淡,但也樸實。
但是自從父親下海後,他對父親的印象就開始越來越模糊了。
絕大多數時間,家裡都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 好在母親的工作不算太忙,所以放學後,或者曾美華上夜班的時候,他都是待在醫院的。
最初,父親隔三差五的會回來,在家待幾天然後就又走了。
每次齊大志回來,都會給他帶一些好吃的零食餅乾。
這些東西,算是他年少時對父親最大的期待了,也是他關於父親最後的溫情的記憶。
因為也就是過了兩三年,父親的態度開始悄然發生變化了。
齊大志的行頭開始越來越氣派,顯然是掙到錢了。
但貌似他並沒有往家裡拿什麼錢,因為齊帥記得,有一回吃飯時曾美華向他要生活費,說最近家裡沒錢了,她們醫院又拖欠工資了。
而且聽意思,似乎是齊大志下海時把家裡的錢都帶走了。
結果齊大志卻找各種理由推脫,說自己在外面也很難,衣服皮鞋和大哥大都是為了做生意撐場面咬牙買的,責備曾美華不體諒他。
這件事讓年少的齊帥印象格外深刻,因為飯後他看見躲在廚房裡洗碗的母親偷偷地抹眼淚。
父親卻怡然自得地翹著二郎腿在臥室里看電視。
也差不多是從那時候開始,齊大志做生意回來後,不再給他帶好吃的了。 對他的態度也越來越冷淡了。
不過對於正處青春期的少年而言,當時的他其實並不怎麼在意父親對自己的態度。
因為他從小到大性格都比較內斂懂事,並不是一個矯情的,會作的孩子,即便是青春期也沒有什麼叛逆的行為。
所以齊大志的冷淡,對他並沒有產生多少影響。
反正父親這個角色在大多數時候,本來就是缺失的。
齊大志就像一個時不時出現,可有可無的影子,無關痛癢。
真正對他產生影響的,其實是母親曾美華的態度。
齊帥可以不在乎齊大志的態度,但曾美華顯然不行。
隨著父親的態度變化,以及回家頻率的降低,母親的怨氣開始日益增長。
而她發泄這種情緒的方式,就是向自己的兒子抱怨和訴苦。
這也就間接為後續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人是一種極度在意自己在意之人的態度,並會被其左右的生物。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在成年之後,自己成家立業之後,依然會被父母的一句話干破防的原因。
本質就是因為父母是你非常在乎的人,所以他們的態度很容易左右你的情緒。
齊帥就是這樣,齊大志或許可有可無,但曾美華不一樣,母親就是他的一切。
母親生他養他,照顧他,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他唯一可以依賴的人。
所以當曾美華把他當情緒垃圾桶,把對齊大志的不滿一股腦兒地傾瀉給他的時候,他內心裡對齊大志這個父親的態度,也在發生著潛移默化的變化。
曾美華的抱怨,除了齊大志常年不回家、不往家裡拿錢、盡不到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之外。
還有一個重點,就是她懷疑齊大志對婚姻不忠,在外面拈花惹草。
這是遠比不回家、不拿錢、責任缺失讓她更無法接受的。
她的原話是:自己當初為他做了那麼多事,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他對得起我嗎?
當然她並沒有細說,那麼多事,和那麼大的代價具體是指什麼。
但曾美華對齊大志的怨氣,確實與日俱增。
齊帥的供詞裡,還補充了一個之前警方沒完全掌握的信息。 也解釋了曾美華在齊大志眼裡,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之前齊大志的哥哥和兩個妹妹都控訴過齊大志在照看老父親的問題上的不作為。
但齊帥卻表示,爺爺在世的時候,是母親一直在替父親承擔責任,隔三差五地去探望和照顧老人,包括老人住院時的陪護和出醫藥費,也都是自己母親出面的。
並沒有像齊家另外三個子女說的那樣,完全袖手旁觀。
也就是說,齊大志把曾美華當成了,替自己履行照顧老人義務的工具。
因為齊帥還說,爺爺過世的第二年,父親齊大志連當年春節都沒回家,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打回來過。
那年的年夜飯,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
雖然母親強顏歡笑,做了一桌子的菜,還找藉口說他爸因為買不到票所以才沒法兒回來的。
但最終她的情緒還是崩潰了。
因為兩個沒什麼胃口的人,在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又能吃得下幾口飯?
所以那一大桌子菜,幾乎就沒怎麼動。
在收拾的時候,齊帥發現母親突然面對著這一桌子菜不動了。 他喊了好幾聲都沒反應。
然後突然下一秒,曾美華情緒崩潰,直接把桌上的飯菜全都一把推倒在地,頓時一地狼藉。
然後曾美華蹲在地上開始失聲痛哭起來。
在那個萬家燈火的除夕夜,這一幕就像一根鋒利的冰錐,猛地扎進了少年的心臟。
那種徹骨的寒冷,讓他哪怕只是呼吸,都感覺萬分痛苦。
那是他十四年來,過得最絕望而無力的一個新年。
他只能默默收拾地上的那片狼藉,後悔自己當時沒有多吃一點,因為如果他把菜都吃完了,媽媽或許就不會情緒崩潰了。
在收拾的時候,一塊碎片還劃傷了他的手指,但他根本沒感覺到疼痛,只是覺得血的氣味有點腥,他不喜歡這個味道。
但更痛苦的事情還不止於此。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當曾美華笑容滿面地對他說「新年快樂」,仿佛昨晚什麼事都沒發生時。
剎那間,他感覺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嚨。
讓他根本無法呼吸。 面對曾美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以及殷切地期盼。
他並沒有說出那四個再平凡不過的字。
因為他不快樂,他也無法假裝自己快樂。
自那以後,齊大志回家的頻率變得比以前還要低,低到甚至讓齊帥產生出了自己根本沒有父親的錯覺。
他覺得,就這樣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其實也挺好的。
為了哄母親高興,他在學習上不敢有一絲鬆懈和怠慢,他不想讓自己變成像父親一樣讓母親失望的人。
後來,他就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一所市重點高中。
理論上,以他家到學校的距離,是可以住校的。
但他害怕自己不在家後,母親一個人會更加胡思亂想。
所以他毅然選擇了走讀。
雖然辛苦,但至少心裡能踏實一些。
一直到兩年前,也就是高二第一學期,九五年的十月份。 那天齊帥放學後回家,卻驚訝地發現,父母倆居然罕見地都在家裡。
齊大志黑著張臉,坐在餐桌旁。
齊帥沒有喊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齊大志也沒有喊他,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父子倆形同陌路。
而一旁的餐桌上,擺著幾盤精緻的菜餚。
曾美華正在廚房裡忙碌著,聽到他回來的動靜,走出來滿面春風地讓他先去做作業,一會兒吃飯了再喊他。
齊帥看了一眼桌上豐富的菜餚,腦海中想起的,卻是十四歲那年的那個除夕夜。
再看看表情冷漠、低頭看報紙的父親。
和滿面春風、忙著炒菜的母親。
十六歲的齊帥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怪異感,他隱隱感覺,似乎馬上就要有什麼事發生了。
而僅僅半個小時後,他就會迎來人生最黑暗、最絕望的一頓飯。 這頓飯,也是他們一家三口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