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帥想見的人,周奕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鍾穎。
雖然他弒父殺母,但是對鍾穎卻不錯。
其實他和鍾穎的交集很有限,準確來講也不過是初中兩年多的時間,因為鍾穎初三就輟學了。
或許是少男少女時期彼此間的好感,讓他在多年後重逢時,收留了走投無路的鐘穎。
對鍾穎而言,齊帥無疑是這些年來對自己最好的人。
所以她才願意把自己和未來都託付給對方,願意和對方遠走高飛。
而鍾穎對於他齊帥而言,周奕估計大概率是帶來了一種救贖感,給予了處在極致孤獨中的他一絲慰藉。
所以他才會在鍾穎被綁架後,奮不顧身地去追趕那輛麵包車。
溺水的人,本能地會去抓住身邊可以抓住的東西,尤其是可以帶來一線生機的浮木。
鍾穎或許以為,自己是那個溺水的人,她抓住了齊帥這根浮木。
殊不知,齊帥才是那個真正溺水快死了的人,鍾穎才是那根漂浮到他身邊的木頭。
但很可惜,齊帥的腳上已經用鐵鏈拴上了那顆沉甸甸的鐵球,鍾穎這根小小的木頭根本無能為力。 只是給了齊帥一點虛假的希望。
所以當他開口說想見鍾穎的時候,周奕完全不覺得意外。
但是這次,不開口的人,卻是周奕。
因為對方提出了要求,那就意味著主動權徹底來到了警方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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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需要對方自己開口,開口說出他的交換條件。
見周奕沒有表態,只是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齊帥頓時就沉不住氣了,緊張地問道:「鍾穎她……她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顯然,他當時顧不上留意鍾穎的狀態,已經跑了。
周奕依然不說話,只是眼睛微微眯了眯,然後抬手看了看表。
齊帥到底還是太年輕了,迫不及待地說道:「你們只要讓我見鍾穎,我什麼都告訴你們。」
周奕等的就是這個態度。
「你說的什麼都告訴我們,是指一些什麼?」
齊帥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哆嗦著說:「我……我爸,還……還有我媽,你們……應該已經發現他們了吧?」 果然,這話就等於直接承認了,牆裡的乾屍,就是他父母齊大志和曾美華。
這時,有人敲了敲審訊室的門,侯堃起身去開門。
門口的派出所民警,手裡端著份紅色的康師傅桶裝方便麵,熱氣從桶里飄出來,同時方便麵調料的誘人香氣也飄進了屋裡。
侯堃道了聲謝,接過了泡麵和塑料叉子,然後端到了齊帥面前。
侯堃走近了才發現,齊帥右手的兩根指甲上還沾著血,左手虎口的肉已經被硬生生摳破了,鮮血淋漓。
顯然,他對警察懷有著巨大的恐懼。
「吃吧,吃完了我們帶你去見鍾穎。」侯堃說。
齊帥接過泡麵,看看侯堃,又看看坐在那兒的周奕,猶豫了下,然後開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一邊吃,眼淚一邊往下掉,落進了麵湯里。
周奕全程沒說話,只是點了一支煙,默默地抽著。
因為齊帥吃麵的樣子,給他的感覺是,這似乎就是齊帥的斷頭飯,是他這輩子最後一頓飯了。
齊帥不僅把面都吃完了,連麵湯都喝了個精光。 熱氣騰騰的一桶泡麵下肚,他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
而此刻,黎明已至。
「吃飽了嗎?」周奕問道。
齊帥點了點頭:「謝謝。」
「走吧,我們帶你去見鍾穎。」
周奕和侯堃押送齊帥回到局裡時,方見青已經到了,因為接到了值班刑警的電話。
當得知齊帥想要見鍾穎,見了之後才肯開口,方見青有些擔憂地問:「他不會使詐吧?」
因為在方見青的眼裡,齊帥這個弒父殺母,還把他們做成乾屍的犯罪嫌疑人,就是一個極端的變態殺人魔。
周奕回答道:「應該不會,我們跟他說明過了,見面過程中,我們必須全程在場。他也同意了。」
「那就好,那就安排吧。」
鍾穎之前被沈家樂帶回來後,方見青就安排了人對她進行審訊,讓她詳細描述了燒車當晚的整個過程,什麼人幹了什麼,誰提議的,誰幫忙的,誰望風的,都一一交代清楚。
其實之前另外四個人的口供已經基本齊全了,鍾穎確實在這件事情上沒有提議和動手,但因為隨同前往,既沒有反對,也沒有退出,所以在法律上依然可以認定為是從犯。 鍾穎最後補齊的口供,也證明了前面幾個人沒說謊。
畢竟這種多人參與的犯罪行為,口供都是交叉驗證的,有誰說謊了很容易就會穿幫。
所以鍾穎的逃跑,根本就是她自己成了驚弓之鳥導致的。
不過有意思的,是關於她逃跑這些日子的過程,周奕在看了筆錄後發現,鍾穎應該是從小受鐘鳴的影響,潛移默化下具備了一定的反偵察意識,所以才這麼難找。
最有意思的,是她從松林市,小姨劉雪芳家回來的時候,在大巴車上,遇到了臨檢。
而當時她旁邊坐著一位大媽,懷裡抱著自己兩歲多的孫女,大媽由於暈車的緣故,整個人都已經蔫了。
鍾穎在發現警察臨檢後,便假意提出幫大媽抱孩子。
大媽對此感激不盡,於是立刻把孫女交給了鍾穎,鍾穎靠著懷裡的孩子打掩護,成功躲過了上車臨檢的警察的懷疑。
畢竟孩子原本就是最容易降低他人警惕的因素。
所以如果不是她有這種反偵察意識,警方可能早就發現她了,也就不會有後續這些事情發生了,仿佛冥冥之中,一切都是註定好的一樣。
鍾穎在審完之後,就被送到了看守所。
這案子不複雜,本身她的問題就不算嚴重,更多是因為自己被抓到了而過於緊張。 加上在醫療黑帳上算是有立功表現,周奕和方見青一致覺得,應該可以判個緩刑,雖然案底是抹不掉了,這也是她應當付出的代價。
所以剩下的就是走司法程序的時間問題了。
周奕安排沈家樂,去看守所把鍾穎帶過來。
當鍾穎被重新帶回市局,看到周奕時,她整個人明顯變得很緊張。
「鍾穎,你別怕,帶你回來不是要審問你,而是有個人想見你。」周奕和顏悅色地說。
鍾穎疑惑地問:「是……我爸嗎?」
周奕搖了搖頭:「是齊帥。」
「齊帥?」鍾穎一聽,頓時眼中一亮,迫不及待地問,「他的傷怎麼樣了?」
之前周奕在問鍾穎話的時候,鍾穎問過齊帥的情況,但周奕並沒有告訴她實情,只是含糊其辭。
所以從她的角度而言,她並不知道在齊帥身上發生了什麼。
她以為齊帥是來探視自己的。
殊不知,相比而言,齊帥才是那個被探望的人。 「他很好,就是想見你一面。」
聽到這個回答,鍾穎先是心中一喜,但立馬不由自主地低頭看向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銬。
她頓時有些哀傷地問:「我……可以不見他嗎?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周奕心說,等你待會兒看到他的樣子時,估計你要嚇一跳了。
但他嘴上卻說道:「還是見一見吧,要不然可能以後就沒機會見了。」
這話讓鍾穎心裡一陣落寞和難受,在她聽來,周奕這話指的是她,畢竟她已經在「坐牢」了,以後也就配不上齊帥了。
可周奕指的,其實是齊帥。
以本案的性質,以及惡性程度和後續影響力而言,周奕覺得,齊帥面臨的最終判決很有可能是死刑。
就算不是死刑,也差不多是無期徒刑。
而且齊帥也不能算自首,量刑時也沒有減刑的機會。
所以這次見面恐怕就是鍾穎和齊帥最後一次見面了。
「走吧,一會兒見到齊帥別太激動,他應該有話跟你說。」 鍾穎點了點頭,眼裡噙著淚花。
周奕推開了一間接待室的門,側身對鍾穎說道:「進去吧。」
鍾穎深呼吸了下,本能地把戴著手銬的雙手往下垂了垂,試圖把那個象徵恥辱的符號給掩蓋起來。
周奕並沒有對鍾穎進行特殊照顧,把她的手銬解開。
因為在法院判決之前,她都是犯罪嫌疑人。
相信即便是鍾隊,也不會希望她會受到特殊照顧。
當鍾穎走進來的時候,原本坐在桌子後面的齊帥看見她之後,瞬間激動得想要站起來。
但馬上被站在他身後的侯堃給按住了。
兩人都是犯罪嫌疑人,雖然不是同一起案件里的,儘管允許兩人見面,但肯定不會允許兩人產生肢體接觸,更不可能上演抱頭痛哭的場面。
鍾穎看見齊帥,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
她下意識地抬手擦眼淚,等手抬起來了才驚覺,自己手上還戴著手銬。
頓時既慌亂又羞愧,她哭著說:「齊帥,對不起,我……我是個壞人……對不起……」 沒想到,齊帥卻只是淡然一笑,然後把自己本來放在桌子下面的雙手舉到了面前。
還晃了下自己手腕上的同款手銬。
齊帥露出一個悲涼的笑容道:「沒關係,我也是壞人。」
鍾穎看見手銬,瞬間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慌亂地問:「這……這什麼情況啊?」
然後扭頭問周奕:「這……這是不是搞錯了啊?為什麼齊帥也戴著手銬?你們是不是因為他包庇我,所以才抓他的啊?我發誓,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沒跟他說過我是因為燒了別人的車才逃跑的,求求你們放了他吧……」
周奕嘆了口氣,順手關上了門。
「鍾穎,你冷靜點,先坐下再說。齊帥被捕的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周奕看了一眼齊帥道,「這是他自己的問題。」
鍾穎聞言,驚慌失措地回頭用眼神詢問齊帥。
齊帥點頭道:「警察叔叔說得沒錯,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的事情。」
鍾穎猛地一怔,突然想到了齊帥家那間上鎖的主臥,想到了周奕之前問自己關於齊帥的奇怪之處。
她瞬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但卻又不敢相信。
「坐吧,坐著說。」周奕拉開凳子說道。 鍾穎乖乖坐了下來,周奕則站在了她身後的角落裡,他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清楚地看到齊帥的每個細微反應,而自己又不處於齊帥的視野中心區域。
兩個年輕人,都戴著手銬,隔著一張一米多寬的桌子,相顧無言。
鍾穎兩眼通紅,齊帥卻眼神溫柔地看著她。
「你沒事吧?」齊帥開口問道。
鍾穎哭著搖了搖頭。
「沒事就好。」
角落裡的周奕雙手環抱,因為他想看看齊帥堅持要見鍾穎的目的是什麼,因為他想不通他有什麼話是必須跟鍾穎說的。
告別?還是懺悔?還是互訴衷腸?
齊帥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幾下,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開口道:「鍾穎,這次見你,其實是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向你交代。」
周奕聞言,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鍾穎則滿臉的疑惑:「你說,我一定記住。」
「如……如果你後面發現自己懷孕了的話,請你一定要答應我……把孩子打掉。」 齊帥這話一出口,鍾穎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之前的問話中,她並沒有具體提到自己和齊帥發生關係的事,只是含糊其辭兩人成了男女朋友。
畢竟這種事她實在羞於啟齒。
但現在齊帥居然這麼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讓她頓時尷尬得無地自容。
那天晚上,他們在發生關係的時候確實沒有採取安全措施,畢竟大多數情侶的第一次都屬於「激情犯罪」。
只有老獵人,和海王,才會隨身準備著小雨傘。
但這事兒太私密了,哪怕是在公安局這樣的環境下說出來,也足以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可周奕發現,齊帥卻沒有半點尷尬的反應,相反他的眼神格外的堅定!
其實鍾穎和齊帥發生關係這件事,儘管鍾穎沒說,但她的微表情和敘述里的邏輯根本逃不過周奕的法眼。
他只是單純地沒有揪著這個問題而已,畢竟想給鍾隊留點面子,而且這事和兩邊的案子都沒什麼必然的關聯,沒必要寫進案卷里。
可沒想到,齊帥見鍾穎的目的,居然是說這話。
鍾穎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齊帥……你……你別說了……」 可齊帥卻突然情緒激動了起來,大聲說道:「不,我一定要說!那天晚上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所以你可能會有懷孕的風險。」
「因此你一定要答應我,如果不幸懷孕了,你一定要立刻把這個孩子打掉。千萬不要想著等我,也不要覺得他是一條生命,而想著把他生下來,知道嗎?」
齊帥的話,說得異常的決絕。
決絕到讓鍾穎不知所措。
因為她根本沒有想過懷孕的可能性,她就像很多這個年紀卻還渾渾噩噩的女生一樣,對未來沒有規劃、沒有認知,甚至沒有概念。
稀里糊塗地發生了關係,稀里糊塗地懷了孕,最終又稀里糊塗地生下了孩子。
可現如今,齊帥卻把這個問題直接擺在了明面上,還提出如此決絕的要求,這讓他一下子腦子反應不過來。
「鍾穎,答應我,你一定要答應我!」齊帥激動地喊道。
這時,周奕往前走了兩步,問道:「為什麼一定要對她說這句話?」
按推算,他們發生關係也就是前幾天,就算沒做保護措施,現在就考慮是否懷孕的問題,也有些為時過早了。
再加上齊帥如此決絕的態度,以及如此急迫地要鍾穎為一件可能不會發生的事情做出承諾的行為。
讓他意識到,齊帥這個要求的背後,還藏著什麼別的不為人知的隱秘。 所以他才主動開口詢問。
齊帥露出一抹生無可戀的笑容回答:「因為有些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因為沒有人會愛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