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鎮靜劑之後的齊帥,像一灘爛泥一樣躺在羈押室硬邦邦的床上。
周奕薅著他的脖領子,怒視著他質問道:「你小子,究竟說了多少謊?」
不久前,雲瑤告訴周奕他們,女死者,也就是曾美華,懷孕了。
而且已經懷孕五六周了,因為解剖時,她發現了孕囊的殘骸。
死者懷孕在命案中通常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所以她才會立刻尋找周奕,同步信息。
對法醫而言,這只是屍檢中的一個常規發現。
可對於剛剛審訊完齊帥、被這案子震碎三觀的周奕和侯堃來說,這卻是個巨大的震驚。
因為他們剛剛還在分析,齊帥是在被曾美華強暴後,無法接受事實而殺了人。
還在分析曾美華是那個沒有生育能力、欺騙了齊大志,最終導致悲劇發生的人。
可現在法醫提供的這個信息,一下子就推翻了兩人前面的猜測。
既然曾美華能懷孕,就說明她具備生育能力,那不能生人的就是齊大志了。
那他外面的那個孩子又是誰的? 這個問題應該和齊帥沒關係,現在齊大志和曾美華都死了,已經死無對證了。
唯一可以解開這個謎題的人,應該是齊大志在外面的那個野女人。
但齊大志已經死了兩年了,想找到這個女人恐怕沒那麼容易。
而且周奕現在隱隱覺得,齊大志外面給他生孩子的野女人,可能也有點問題。
如果她真的替齊大志生了孩子,人失蹤兩年了,怎麼會不來找不來問呢?孩子不要養嗎?日常不要開銷嗎?
所以還得儘快找到這個女人,進一步了解情況才行。
除此之外,眼前就能確認的,是關於曾美華懷孕的事。
更準確來講,是確認曾美華的具體死亡時間。
如果是像周奕他們之前推測的那樣,和齊帥發生禁忌之後,被齊帥用枕頭悶死的。
那曾美華肚子裡的孩子就不是齊帥的,因為雲瑤說已經有孕囊了,大概五到六周,就是一個半月左右。
這樣的話,就說明這件事裡,還有一個男性角色存在,這個人能和曾美華發生關係,那就不是毫不相干的人。
如果不是在第一次後,就被齊帥殺了。 那就說明,齊帥說謊了。
他和曾美華的病態關係,恐怕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所以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再度提審齊帥。
但侯堃一聽提審齊帥,立刻提醒道:「周奕,齊帥剛打了鎮定劑,現在提審不符合規定啊。」
周奕想了想,覺得也是,打了鎮定劑之後人的神志無法保證絕對清楚,現在提審,就算對方開口,其供詞在司法上也無法生效。
「行吧,那就等藥效過去再說,我們先去查別的線索。」
於是兩人正準備出門,前往曾美華工作的醫院。
剛要上車的周奕突然站在那兒不動了,侯堃發現後問他怎麼了。
「侯哥,你還記得齊帥前面要求見鍾穎的目的是什麼嗎?」周奕問。
「不是因為怕鍾穎懷孕,然後生下他的孩……」侯堃說著,臉色猛地一變,震驚地看著周奕。
因為他知道周奕想到了什麼。
周奕點了點頭道:「不會有錯了,曾美華肚子裡的孩子,就是齊帥的。」 「齊帥殺曾美華的真正動機,不是因為無法接受和曾美華的關係,而是無法接受曾美華懷了孕!」
侯堃只覺得頭皮發麻,以為這案子已經夠炸裂了,沒想到還有更炸裂的事。
「侯哥,走,去找齊帥。」
「啊?」
「我就問一個問題。」周奕砰的關上車門,急匆匆地跑進了大樓里。
羈押室里,周奕揪著齊帥的衣領。
興許是打了鎮定劑的緣故,面對周奕氣勢洶洶的質問,齊帥仿佛像是感覺不到對方的憤怒一樣,眼神平靜而空洞。
「你究竟因為什麼原因才殺了曾美華的?說!」
齊帥突然笑了下,是那種毫無意義的笑,不包含任何情感的笑。
就像是肌肉最普通的反應一樣。
但此時此刻這個笑在周奕和侯堃看來卻無比地滲人。
齊帥平靜地,說出了不久前說過的話。 「有些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因為沒有人會愛他們。」
周奕聞言,愕然,鬆開了手。
齊帥咚的一聲摔在硬木板床上,表情麻木。
這兩句話,是不久前他對鍾穎說的。
當時,周奕以為說的是鍾穎身體裡可能會孕育的新生命。
畢竟他和鍾穎沒有未來,所以他才理智地勸鍾穎別一意孤行,做傻事。
但隨著審訊的推進,周奕無意間再想到這兩句話時。
覺得當時的這兩句話,齊帥說的可能不只是那個薛丁格的孩子。
更有可能是在暗指他自己。
直到再從他口中聽到這句話,周奕終於確定了。
這句話,一語三關! 說的是三個孩子。
一個尚未來到的孩子,一個墜入深淵的孩子,還有一個被他親手扼殺的孩子。
「侯哥,走吧。」周奕說著,大步往外走。
真相已經不言而喻了。
突然,身後響起了齊帥的聲音。
「求求你們槍斃我吧。」
「我不想活了。」
……
去往曾美華工作的醫院的路上,開車的周奕一言不發。
從案情來講,這案子其實偵破得相當簡單,當發現齊大志和曾美華的屍體時,案子其實約等於告破了。
齊帥確實都交代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其實沒有撒謊,因為審訊還沒有結束,只是中斷了。 所以他還沒來得及把所有問題都交代清楚。
對於一宗如此惡劣的謀殺案而言,這案子偵破得算是相當順利了。
但周奕卻實在高興不起來,因為這案子帶給他的心理傷害,太嚴重了。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他見過至親相殘的案子,也在網際網路上聽說過一些違背倫理的事情。
但這麼毀三觀的因果,又這麼殘忍的處理屍體的方法,就算是老刑警也如同嗓子眼裡卡了一隻蒼蠅一樣難受。
比起那種直來直去的愛恨情仇,這種極端扭曲、變態的情感,真不是正常人可以去理解的。
侯堃喝了一口水,忍不住開口道:「你說這個齊帥是故意說謊的嗎?可他圖啥呢?他也不是不承認自己殺害了曾美華啊。」
他確實不理解齊帥的行為,如果齊帥否認是自己殺了曾美華,那說謊也還情有可原。
「你知道一夜七次郎嗎?」周奕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侯堃一愣,反問道:「啥……啥意思?」
「年輕男性,精力和體力都處於極度旺盛的階段,在初次嘗到性帶來的快感後,很可能會無節制地去放縱。」
「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在生理和心理上,是可以完全獨立的。或者說得更玄乎一些,就是欲望和理智,是可以並存的。」 侯堃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齊帥被下藥之後,就沉迷於生理上帶來的快感了。但是他的理智又不斷地折磨並煎熬著他的內心?」
「侯哥,你這分析太到位了,就是這個意思!齊帥的智商應該是不錯的,從他的語言組織能力和說話的邏輯性可以看出來。但他肯定沒有什麼社會經驗,初高中的調查里老師也沒提到過他有早戀的行為。」
周奕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奇怪的想法,鍾穎和曾美華,到底誰才算是齊帥的初戀呢?
不行,不能細想,屬實太毀三觀了。
他繼續說道:「而且齊家咱們也搜過了,沒找到任何與色情直接相關的東西。你就說,有幾個男生年輕的時候沒偷偷看過黃色錄像和小黃書之類的。」
侯堃會心一笑,青春期的男生對性好奇是很正常的現象,他們當警察的最清楚了,很多強姦犯就是因為從小談性色變,因此長期處於性壓抑之中,進而反彈出更強烈和扭曲的欲望。
他心裡咯噔一下,明白了周奕的意思:「你是想說,齊帥長期處於性壓抑的狀態下?所以初嘗禁果,欲望戰勝了理智?」
周奕點了點頭,右手比劃了個六的手勢:「五到六周的孕囊啊,就算第一次就中了,那你覺得兩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捅破了這層窗戶紙的人,會幹嘛?」
侯堃頓時眉頭擰到了一起,搖下了車窗:「我滴媽呀,就算齊帥是領養的,和曾美華沒有血緣關係。可兩人差了二十幾歲,還當了十八年的母子,結果卻……」
「不行,想想這畫面我都想吐了。」
周奕苦笑了下,腦海中頓時響起蔡依林的歌聲:那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侯哥,這麼說,你拋開這點,想想他們兩人當時的狀態,一個退學,一個停職,還天天和一具乾屍共處一室,精神和心理早就不正常了,這兩人干出什麼事來都不奇怪。」 侯堃重重地點頭,確實是這麼回事,因為已經不能用正常人的邏輯去思考這種情況了。
「嘶,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啊。」侯堃說,「這個齊帥最後不會因為精神有問題而躲過法律的制裁吧?」
「我覺得不會,就沖他和鍾穎的接觸,就能證明他的精神是正常的。現在精神是正常的,他當初又沒有什麼就醫記錄,就算他自己主張自己在作案時精神不正常,他也沒有證據,法院也不會採納的。」
「那就行。」
「其實還有一點,可以證明他在作案時意識和認知是清醒的。」
「哪點?」
「就是他前面對鍾穎說過,剛才又對我們說過的那兩句話。後面再審他的時候,到時候以這兩句話作為切入點,我相信肯定能讓他承認,他殺曾美華的動機,是因為曾美華確認懷孕了。」周奕斬釘截鐵地說。
男人的技能,是有冷卻時間的。
這個冷卻時間就是傳說中的賢者時間,年齡對於男人賢者時間的影響,只是長短而已。
除非天賦異稟,否則再身強體壯也不可能違背生理規律。
而男人在賢者時間裡,欲望是幾乎為零的,理智會占據絕對的上風。
不僅會覺得那種事索然無味,甚至會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和宇宙的奧秘。 當然想得再怎麼深奧,也不影響冷卻結束後,欲望繼續占領高地。
很有可能,在激情過後,曾美華告訴了齊帥自己懷孕的事實。
而這個事實,在那一刻,徹底擊潰了齊帥的心理防線。
如果說欲望的沉淪讓他逃離現實,那懷孕的消息就是巨大的魚鉤,刺穿他的脖子,把他拽回了現實之中。
他無法面對今後即將發生的事情。
無法接受一個比他還扭曲的新生命的誕生。
於是,衝動之下,就用枕頭把曾美華給悶死了。
這次的推測,很快就被確認,基本接近真相了。
因為對齊帥的二次審訊,在當晚醫生確認鎮靜劑藥效已過後,便再度進行。
二次審訊時,齊帥的狀態再次變得比較情緒化,遠沒有之前在羈押室里那樣平靜,反而麻木又空洞。
這說明藥物對人的影響相當顯著,尤其是對本來就處於精神高度緊張狀態的犯罪嫌疑人。
不過可能是因為前面已經遭到過周奕質問的緣故,齊帥最後的心理防線已經被意外打破了。 所以即便他再羞愧,再無地自容,也還是大致交代了被下藥之後的情況。
果然和周奕預料的一樣,當那層禁錮被衝破之後,他被快感控制了。
從他的描述來看,這不僅僅只是生理上的釋放,更讓他長久以來被壓抑的精神得到了釋放。
這種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快感,如同少年派里的那座食人島,成為了他的避風港。
但這種病態的關係和行為,又讓他在愉悅之後,體會到了無盡的空虛與絕望。
他的靈魂就在這兩種極端中,被不斷地來回撕扯著。
直到有一天,在瀰漫著荷爾蒙氣息的房間裡,曾美華突然緊緊地抱住他,在他耳邊喘息著低語:「我懷孕了,我們有孩子了。」
這句話放在任何一對夫妻身上,都是值得喜極而泣的福音。
但對他們兩個而言,就是震耳欲聾的喪鐘!
「當時我的腦子裡突然就有無數個聲音響起,他們像狂風一樣嘶吼著……」齊帥抱著腦袋痛苦地說。
「你指的他們是誰?」周奕問道。
「我不知道,有好多人的聲音,我爸的、我媽的、老師的、同學的,還有我自己的……他們說……他們說……」 「他們說什麼?」
齊帥渾身顫抖:「他們說,不能讓這個孩子來到這世上。所以我就……我就……」
「你就做了什麼?」
「我就拿起了旁邊的枕頭,然後捂住了我媽的腦袋,我就死命地壓著枕頭,直到……」齊帥的表情極其複雜,自責、絕望、癲狂、解脫。
突然,他臉部的肌肉像是不可控制一般,露出了一個笑容:「直到她再也不動為止。」
說完之後,齊帥開始掩面小聲哭泣。
一時間,審訊室里鴉雀無聲,只剩下齊帥的哭泣聲。
侯堃做筆錄的手都僵住了,這案子對他的三觀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操,太他媽瘋了!」侯堃忍不住罵了一句。
周奕深吸一口氣,問道:「齊帥,你在用枕頭捂死曾美華的時候,她有沒有反抗?」
齊帥雙眼緋紅地抬頭,想了一會兒,突然表情凝固了。
然後舌頭僵直地回答道:「沒……沒有……」 周奕輕輕地嘆了口氣,真的是瘋子,曾美華這是在求死嗎?但人已經死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再也沒有了。
「齊帥,你真的不知道你是曾美華和齊大志收養的嗎?」
齊帥張了張嘴,「我……真的不是他們親生的嗎?」
這就等於回答了周奕,他確實不知情,曾美華也確實沒有說出真相。
對於齊帥的提問,周奕點頭給予了確認。
齊帥瞬間激動得身體前傾,問道:「那……我的親生父母是誰?我……我是個孤兒嗎?」
這回,周奕搖了搖頭:「很抱歉,關於你的身世,目前我們還沒有查清。」
「這件事還存在很多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