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和侯堃在審訊齊帥的當天,再度走訪了曾美華工作的醫院。
目的只有一個,調查曾美華的生育情況。
因為從戶籍資料上,看不出來問題。
戶籍資料上,齊帥沒有收養的記錄,顯示的就是曾美華和齊大志的兒子。
但考慮到七八十年代戶籍制度的不完善,畢竟當初白琳都三四歲了,照樣解決了戶口問題。
所以資料未必可靠,還是得找周圍的人。
先去找醫院,因為醫院是單位,調查起來更方便。
然後再去找曾美華和齊大志的兄弟姐妹。
醫院的答覆是不知道,因為曾美華是八六年才到的他們醫院,當時的齊帥已經上小學了。
於是又順著她的人事檔案,去找她之前的工作單位了解情況。
然後就發現,曾美華在這家醫院之前,還曾在三家工作過,都是當護士。 她是正兒八經的護校畢業,在資料資源比較匱乏的七八十年代,醫生護士都是寶貴的人才,所以找工作還是很容易的。
但她這換工作的頻率,卻明顯不符合當時的時代特徵。
在改革開放全面開花之前,絕大多數人都不會輕易換工作。
不像二十年後那樣,有些人跳槽可以跟換衣服換手機一樣頻繁。
七八十年代,換工作是大事兒,尤其是國有單位、醫院、學校等,很多人在一個地方一干就是一輩子。
曾美華卻換得如此頻繁,這就引起了周奕的警惕。
不過短時間內,也沒法兒馬上找到前面三個工作單位,調查曾美華當時在那裡的情況。
畢竟那都是十到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找到還記得曾美華的人,信息也未必多準確。
所以周奕選擇和侯堃兵分兩路,分別去找曾美華和齊大志的家屬,然後再回局裡匯總信息。
順便也得通知下兩邊的家屬,畢竟通過齊帥的口供已經能確認兩具屍體是齊大志和曾美華了。
周奕去找的是曾美華的家屬,她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父母都已經不在了,姐姐前幾年也已經因病去世了,弟弟和妹妹平時和她來往並不多。 所以唯一平時還偶爾有些來往的人,就是她大哥曾國慶,也就是一個多月前曾去看過齊帥的那個舅舅。
當時他並沒有發現異常,實際上他的妹妹和妹夫,當時就在一牆之隔的主臥里躺著。
之前警方找他,主要是了解曾美華和齊大志的社會關係,以及夫妻家庭關係。
曾國慶也相當配合,把知道的全說了。
這次周奕再度找到他,單刀直入,開口就問他:齊帥是曾美華親生的,還是她領養的?
曾國慶五十歲了,微胖、禿頂,鬢角斑白,皮膚粗糙,手上滿是老繭,一看就是個體力工作者。
他震驚的表情,已經毫不掩飾地告訴了周奕答案。
「同……同志,美華她……是不是真的已經被人害了啊?」曾國慶哆嗦著問。
上回給曾國慶做筆錄的人,一聽這個問法,周奕就知道,上回曾國慶詢問過,只是沒有得到肯定的答案。
因為按照辦案程序,在基本核實死者身份之前,警方是不會主動告知家屬人死了的。
除非是需要家屬配合,辨認屍體,提供dna樣本時。
當然也只會用疑似、可能等不確定性字眼,避免引發歧義,或者刺激家屬導致情緒崩潰。 當然如果家屬主動追問的話,警方也會適度告知,比如「目前情況還在調查,不排除被害可能,希望你們配合工作」之類的。
至於那兩具屍體的情況,已經完全沒有進行家屬認屍環節的必要了。
因為根本認不出來,信息流傳出去還會造成不必要的社會恐慌。
但家屬不傻,警察一問,家屬肯定第一時間跑去齊家了解情況,然后街坊鄰居七嘴八舌一說,那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是這樣,根據目前我們掌握到的信息呢,基本可以確定,你妹妹曾美華和你妹夫齊大志,已經遇害了。但案件的具體信息呢,我們還在調查中,暫時不方便向你們家屬透露,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啊?真……真的啊?」
周奕點了點頭。
曾國慶頓時失聲痛哭,哭著哭著,突然想到了什麼,趕緊語無倫次地問道:「那……就是……那個我……還好嗎?」
周奕聽懂了,「你是想問你外甥齊帥?」
曾國慶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他目前沒事,但具體情況恕我不能告知。還是麻煩你先配合我的工作,回答一下我剛才的問題吧。」
曾國慶緩了一會兒,才冷靜下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述說往事。 根據曾國慶的描述,齊帥大概率是曾美華收養的。
至於為什麼是大概率,是因為曾美華雖然向他們聲稱齊帥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可問題是,他們根本就沒人見過曾美華懷孕。
畢竟懷孕生子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如果是遠房親戚,那很多一年到頭都未必見得了一面,哪天再見面突然就發現對方孩子都生好了,也不會有什麼懷疑。
但曾國慶可是親哥啊,就算各自成家後來往不頻繁了,也不至於這麼久都不知情。
不過曾美華堅稱是因為自己體質特殊,六七個月的時候都不怎麼顯懷。
曾國慶說,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當年就跟婆娘聊過這事兒。
畢竟曾美華和齊大志結婚好幾年了,肚子也一直沒個動靜。
這在七十年代末,那可是要被人指指點點的。
好在當時曾美華在縣醫院上班,沒結婚前住宿舍,結婚後和齊大志在外面租了個房子住,不太回鎮上,要不然的話,這莫名其妙多了個孩子,指不定被人背後蛐蛐成啥樣呢。
所以曾國慶基本可以肯定,齊帥是領養的。 不過他們從哪兒領養的,誰也不知道,相當於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維繫著一個謊言。
黑不提,白不提。
至於這孩子到底是領養的,還是齊大志在外面領回來的,反正背地裡家人眾說紛紜。
他們父親還活著的時候,甚至專門問過曾美華究竟領養的是哪家的孩子,但曾美華卻突然暴怒著否認,並一口咬定齊帥就是她親生的。
從那以後,大伙兒就更加諱莫如深了。
不過曾國慶說,齊帥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懂禮貌、長得帥,學習又好,親戚鄰居誰見了不得夸上兩句。
他們這些做長輩的又怎麼會故意去嚼舌根呢,寧願相信這就是自家孩子。
「你第一次見到齊帥的時候,他多大了?」周奕問。
「好像生出來沒幾天吧,反正還沒滿月,我妹抱在懷裡,就這麼點大小。」說著,他還比劃了下。
「沒滿月……」周奕嘀咕了下,「當時是個什麼情況?是曾美華主動告訴你們的嗎?」
「那倒不是,當時我丈母娘身體不好,我家婆娘就讓我找美華去問問走後門看病的事兒。我就去了縣醫院,結果他們醫院裡的人卻說她不幹了。把我嚇了一跳,我就趕緊上她家去了,結果她一開門,懷裡就抱了個娃娃。」
周奕的太陽穴突然跳了一下,忙問道:「不幹了?你說的縣醫院,是指哪家醫院?」 「就咱們清源縣的縣醫院啊,美華她當初念完衛校後,就被分配到縣醫院上班了。」
「她當時看見你的時候,是個什麼反應?」
曾國慶搖著頭說不記得了,畢竟過去那麼多年了,反正他是非常驚訝的,還問曾美華這是誰家的孩子。
曾美華一邊哄著孩子,一邊說是她生的,還解釋說是因為自己有習慣性流產,不確定這孩子能不能生下來,所以才一直瞞著沒跟他們說。
其他細節,曾國慶就不記得了,因為他當時光顧著震驚了。
至於工作問題,曾美華的解釋也是為了保胎。
再後來,曾美華和齊大志就帶著孩子搬到城裡去了。
曾美華也在城市的醫院重新找到了工作。
這就是曾國慶這個哥哥知道的全部了,而且周奕詢問後,他很肯定地說,他們的弟弟和妹妹知道的肯定沒他多,因為年齡差著好幾歲,加上曾美華從小對弟弟妹妹又很嚴厲,所以平時他們也就逢年過節才會走動。
調查結束時,曾國慶再度潸然淚下,直接要下跪求周奕一定要抓到那個害死他妹妹妹夫的兇手。
周奕沒法兒向他透露案情,所以只能含糊其辭。
可他最後的一個問題,卻讓周奕差點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問:「我外甥……他以後能跟我們一起過日子嗎?」
「這孩子可憐啊,他爹媽都不在了,我這舅舅要是還不管他,那他可咋辦啊?」
周奕沉默了片刻,沒有給任何回應,只是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他如果再想起什麼有用的事情隨時聯繫他。
上車的時候,周奕回頭看了一眼,黃昏里曾國慶那落寞佝僂的背影,讓人不免有些傷感。
曾國慶還記掛在心裡的外甥,恐怕是回不來了。
周奕回到局裡後,侯堃已經先一步回來了。
兩人馬上交換了一下信息。
侯堃帶回來的信息,和周奕比較類似,不過在細節上有些不同。
第一,齊大志年輕的時候長相比較帥氣,心儀他的姑娘比較多,曾美華也是其中之一,經常對他噓寒問暖,還給他送飯織毛衣,後面兩人才在一起的。
而且當年結婚的時候,曾美華什麼都沒要,什麼條件都沒提,反而還自己帶了嫁妝倒貼。
這說明曾美華確實如周奕所料那樣,從一開始就是情感關係的主動那一方。
甚至周奕還大膽地預測了下,就是曾美華的審美,用網絡流行語來說,就是顏值黨。 都說男人從十八歲到八十歲,初心不改,始終如一地喜歡十八歲的小姑娘。
有些女人又何嘗不是,就喜歡帥的。
齊大志的身份證照片周奕看過,五官端正,稜角分明的國字臉,長得非常周正和精神。
有幾分朱時茂的神韻,確實非常符合七八十年代的主流審美。
不過也確實和齊帥長得不像,臉型氣質眉宇都沒有什麼相似之處。
齊帥的顏值,應該更偏向於後來大眾審美里喜歡的那種帥氣英俊小男生,有點小奶狗的氣質。
齊大志的家人提供的第二點信息,就是關於生孩子的事。
他們倆是七六年結的婚,在那個年代,結婚兩三年要是女人肚子還沒動靜,那小兩口就得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給戳死。
在二十一世紀的人看來,人生選擇是多元化的,生不生關別人屁事。
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特徵和局限性,那時候就是這樣。
所以,齊大志和曾美華結婚後兩三年都沒動靜,讓齊家人特別的著急。
尤其是齊大志的母親,畢竟她當初就反對兩人結婚,見沒孩子她就更得理不饒人了。 每次小兩口回來,她都要陰陽怪氣,拐著彎地罵曾美華是不會下蛋的母雞,說她占著茅坑不拉屎什麼的。
相對於老太太的刻薄,曾美華卻從來不會反駁和生氣。
反倒是齊大志,總是替老婆說話,甚至有一年過年的時候,還和老太太大吵了一架。
甚至當著老太太的面揚言,說就算不生孩子也不會跟曾美華離婚。
氣得老太太差點嗝屁,然後天天罵曾美華是狐狸精,不知道給自己兒子灌了什麼迷魂湯。
不過也自從那次之後,齊大志就很少回家了,就算偶爾回家也是一個人,坐一會兒就走。
結果突然有一天,齊大志和曾美華抱著一個男孩兒回來了,說是他們倆的孩子,叫齊帥。
據家屬回憶,當時齊帥已經過滿月了。
因為按照規矩,滿月是要辦酒的,還要祭祖。
老太太倒是沒有對這孩子的身份產生懷疑,但是對他們過了滿月才把孩子抱回來的事,耿耿於懷。
因為錯過了滿月祭祖,老太太覺得這孩子以後得不到老祖宗的保佑。
齊大志的激烈反應說明,不能生育的確實是他,而非曾美華。 老太太罵曾美華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是在扇自己兒子的耳光。
所以曾美華不爭不鬧,是在顧全齊大志的臉面。
而齊大志暴跳如雷,其實是因為尊嚴受辱了。
但這讓周奕產生了一個疑問,那就是他們收養齊帥的動機,或者說他們需要一個孩子的動機是什麼?
這個動機真的純粹嗎?
「我的看法是,齊大志需要一個孩子,來維繫他身為男人的尊嚴!」周奕說。
「至於曾美華的動機,應該是利用這個孩子,來維繫她和齊大志的婚姻。」
聽完這兩句話,侯堃心裡咯噔一下。
因為他想起了齊帥反覆強調的那句話:「沒人愛他們。」
「所以,齊帥從頭到尾,只是一個工具?」
周奕點了點頭:「對,一個活著的工具。其實你再仔細回憶下,齊帥前面在審訊里說過,他為了討好父母,從小就懂事聽話、努力學習,做個乖孩子好學生。」
「因為在一個家庭里,哪怕孩子再小,也是可以感受到愛與不愛區別的。」 侯堃頓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案子不僅癲狂毀三觀,還讓人唏噓不已。
周奕則是想起了鍾穎,因為在鍾穎的眼裡,齊帥是個陽光開朗優秀的男生,是一個讓她自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的優秀存在。
殊不知,齊帥的人生,可悲得如同一條靜靜躺在路旁臭水溝里腐爛的死蛇,無時無刻不在被蛆蟲蠶食著。
有些人雖然站在陽光里,卻怎麼也照不亮身上的陰霾。
其他信息,就基本沒太實質性的價值了。
當然也包括對齊帥到底是不是老齊家血脈的私下質疑,畢竟齊帥長得和齊大志是真的不像。
尤其是齊大志的母親,到死都對這件事耿耿於懷,背地裡罵兒媳婦,罵她是個萬人睡的婊子,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生了這個野種。
所以受老太太的影響,齊帥的伯伯姑姑對他都沒太多好感,平時也不親近。
這點倒是和曾國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奕,既然齊帥這個孩子,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各懷鬼胎下被利用的工具。那這個孩子究竟是從哪兒找來的?」
「哎,這確實是個問題啊。從兩邊親屬的證詞來看,齊帥應該是出生沒多久,就被曾美華和齊大志收養了。」周奕摸著下巴琢磨道。
「他是個男孩兒,身體既沒有殘缺,也沒有智力障礙,剛出生就被遺棄的可能性應該很小才對。」 侯堃點頭贊成,「有沒有可能,是那種非婚生子,遺棄了,或者送給他們養的呢?」
「畢竟七十年代末,未婚生子這種事曝光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給活活淹死。很多見不得光的孩子都是偷偷生下來,然後立刻就抱走送人了,我小時候就聽我奶奶說過這種事。像曾美華和齊大志這種無孩家庭,是最合適的選擇。」
周奕緩慢地點了點頭,他贊同侯堃的意見,以前這種事確實經常發生。
但他心裡在思考的,卻是另外一種可能性。
「侯哥,你說……齊帥有沒有可能是曾美華從哪裡買來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