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樂對周奕這個師父,那是一百二十分的尊敬和崇拜。
所以周奕給他布置的任務,他是當做大事來辦的。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堪比當初的高考。
周奕前面幾天一直在盯著齊帥的案子調查,所以也就沒去管沈家樂的情況。
反正他知道,沈家樂那邊不可能有什麼危險,所以也就很放心。
喝完水之後,沈家樂才開了口。
他拿著於有良的照片,在醫院裡轉悠了好幾天,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找到可能認識於有良的人。
但周奕一開始就說過,這個走訪工作的工作量非常大,所以不能盲目,需要方法。
所以他牢牢抓住了,之前案件里的兩個信息點。
第一,周奕對九樓女廁所那微妙的懷疑。
所以女醫生和護士的嫌疑最大,而且是在住院大樓工作、或經常出入的,這樣才有注意到九樓女廁所那個細節的機會。
第二,於有良已知的最後一次出現在二中心醫院,應該是一個多月前做的活檢穿刺手術。 因此按照正常邏輯,除非是在看病過程中和於有良有過明確接觸的醫護人員,否則普通人有幾個會對一個多月前偶爾一見的路人有記憶呢。
而可能和於有良產生接觸的這個範圍,是可以明確劃定的。
所以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面對每一個問詢對象時,都格外留意對方的反應、表情和眼神。
他怕記混,還把每個樓層的科室情況,以及醫護人員數量、名字都記在了本子上。
不過有一點不太聰明的是,他沒有直接去找醫院的人事科要名單,而是自己對著病房的值班表去抄,說是怕打草驚蛇。
周奕當時就笑了,不過沒說什麼,畢竟效率上可能低了點,但沈家樂這種謹慎的想法也沒錯。
沈家樂的認真程度,確實堪比高考,他甚至兩個晚上都沒回去,原因很簡單,醫護人員有倒班,尤其是護士,而且還有人可能請假。
他說自己生怕錯過了哪個人,回頭再去捋的話難度就更大了。
所以他這幾天就都泡在了醫院,後半夜還在一層一層樓的轉悠。
因為剛出過醫生被殺的案子,所以醫護人員對一些行蹤詭異的陌生人普遍警惕性都提高了。
所以他被好幾個科室都給舉報了,保安來抓了他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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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他亮了證件,保安都將信將疑,盤問了很久。 後面幾回保安再看見他都樂了:喲呵,怎麼還是你啊。
不過折騰了三天,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家樂說自己從不斷地走訪調查中總結了經驗,在被自己問道後,大部分人就幾個常見的反應。
第一,辨認照片後,然後表示不認識。這種最常見,因為醫院工作很忙碌,沒時間閒聊。
並且這種反應主要是年輕醫護人員居多。
年齡偏大的則都是第二種反應,就是帶有警惕地先反問你是誰?你問這個幹嘛?
當自己亮明警察身份後,對方才會配合地辨認照片,然後表示不認識。
有的甚至還會熱情地招呼其他同事來幫忙看看。
周奕聽他說的時候連連點頭,這確實是年輕人和有一定社會經驗的人的習慣性區別,沈家樂精準地捕捉到了。
年輕人初出茅廬,警惕性不強,主動性高,對於陌生人的詢問和幫助,都會本能地先提供,即便有質疑,也因為礙於面子不會當面說。
頂多就是事後觀察一下,看你是不是壞人。
所以像火車站、長途汽車站這種地方,利用錢包丟了「借錢」買票這種博取同情心的詐騙手段,上當的都是年輕人居多。 可是有一定社會閱歷的人,自我保護意識比較強,也不會拘泥於陌生人之間的面子問題。
第一反應就是先質疑對方的身份和動機。
而在得知沈家樂是警察後,又會熱心主動提供幫助,都是社會社交的習慣反應。
沈家樂一層層地查,一個個工作人員地問。
當他第二次問道七樓的婦產科病房時,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婦產科不同於其他科室,陌生人不能隨意進入,畢竟涉及到產婦的隱私和新生兒的安全。
所以第一次進去的時候,沈家樂就被門口值班的護士給攔住了,問他是哪個病床的家屬。
當時是白天,在婦產科問了一圈之後,也沒發現什麼異常,他就走了。
第二次去是晚上,九點多了。
好在還是同一個看門值班的護士,打了個招呼就進去了。
他先去護士台,詢問了一位之前沒問過的護士後,便打聽今天的值班醫生在不在。
護士指著裡面的辦公室,告訴他今晚是張醫生值班。 沈家樂問:「哪個張醫生?」
護士回答說:「是張素珍醫生,她前幾天請假了,好像說是去省城看兒子了。」
沈家樂道謝之後,便直奔裡面的辦公室。
當時張素珍正在寫病歷,頭都沒抬,聽到他問是不是張素珍張醫生,對方本能地問他你老婆是哪個床的?有什麼問題嗎?
沈家樂略一尷尬,說自己不是病人家屬。
張素珍這才抬起了頭來,打量了他兩眼,然後疑惑地問:「那小伙子你是幹嘛的?」
沈家樂拿出證件,表明了身份。
對方扶了下自己的老花眼鏡,看了看他的證件小聲地哦了一句,又問道:「小同志,你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沈家樂拿出了於有良的照片,遞給她,請她辨認一下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張素珍接過照片,扶著老花眼鏡看了看,然後又把照片湊到了燈光下去看了兩眼。
最後緩緩搖了搖頭道:「沒見過,這人看著年紀不小了,應該不是我們科室哪個產婦的家屬吧?」
「不是,是別的事兒。那謝謝張醫生了,不打攪您了。」沈家樂說著,便離開了對方的辦公室。 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里,方見青聽到這話,疑惑地問:「這……有啥奇怪的嗎?」
然後抬頭看看周奕和侯堃,侯堃附和地搖了搖頭。
周奕卻摸著下巴,從目前來看,這個張素珍確實沒什麼異常的反應。但既然沈家樂認定這人有問題,那肯定有原因。
要麼是她的神色有異常,要麼就是還有什麼後續。
「家樂,是不是還有下文?」周奕問。
沈家樂連連點頭:「對!我當時問她的時候其實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她的語氣、表情都挺正常的。」
「我從對方辦公室離開後,就去走廊尾部的公共廁所看了看。哦,我每層都看過了,就是看窗戶上的限位器的新舊。」
沈家樂撓了撓頭說:「當然了,我看的都是男廁所,我可不想被人當流氓。」
眾人哈哈一笑。
沈家樂繼續說:「可是當我從男廁所出來的時候,準備往病房外走的時候,中間會經過護士台。在快到護士台的時候,我聽到有人說話。」
「說什麼?」
「一個問,剛才那個警察走了嗎?另一個回答說,不知道,好像走了。」 周奕一驚,問道:「張素珍和前台護士的對話?」
「對!」沈家樂說,「我當時其實沒多想,耳朵里剛灌到這聲音,我就從護士台前面走了過去。然後就看見了這個張醫生,我就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當時我們就這麼四目相對……」
一旁有人開玩笑起鬨道:「你就愛上了她。」
眾人哈哈一樂。
沈家樂一聽就急了:「胡說八道什麼啊,她看著比我媽還老。」
那人趕緊道歉:「開個玩笑,對不住,對不住,你繼續。」
沈家樂接著說,他當時路過護士台,因為聽到有人這麼問,他本能地抬頭看了一眼。
結果剛好和張素珍四目相對。
這本來沒什麼,這就是人的本能反應。
其實張素珍問他走沒走也沒什麼,可能也就是這麼隨口一問。
但目光接觸後,張素珍的第一反應卻是目光游移躲閃。 這個反應只是一剎那,大概就一兩秒鐘。
然後張素珍就熱情地笑著問:「沈警官還沒走啊?還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嗎?」
聽到這裡,周奕點了點頭,他認同沈家樂的判斷。
這個重點不在張素珍詢問剛才的警察哪兒去了。
也不在後面熱情地詢問還需要幫忙嗎?
關鍵就是四目相對那一瞬間的慌亂,因為這是一種只有當事人才能捕捉到的細節。
因為沈家樂說的是目光游移躲閃,而不是慌亂。
說明這個張素珍有情緒控制的能力,否則也不會立刻馬上調整狀態詢問還能幫什麼忙。
如果沈家樂警惕性不夠高,經驗不夠豐富,那這一瞬間的異常錯過了就錯過了。
「然後呢?」方見青問道。
「沒……沒有然後了啊。」沈家樂回答。
「就這?」 「哦,我在婦產科外面蹲守了一夜,這個張素珍倒是沒離開過,直到早上她才下班離開的。不過我沒去跟蹤她,我怕打草驚蛇。」
方見青的表情,明顯覺得沈家樂有些小題大做,畢竟什麼都沒發生,僅憑這點,在他看來連線索都稱不上。
他看向了周奕,然後問道:「看看你師父咋說。」
沈家樂也立刻滿含期待地看著周奕。
周奕卻沒有開口,而是直接站了起來說:「家樂,走。」
眾人疑惑,沈家樂問:「師父,去……去哪兒?」
「去醫院,查一查這個張素珍!」
沈家樂一聽,頓時大喜,立刻信心倍增地說好。
周奕他們離開後,方見青笑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這個當師父的,還真是寵徒弟啊。」
周奕只帶著沈家樂去了二中心醫院,因為他讓侯堃單獨去清源縣縣醫院,了解一下那個姓沈的護士的情況,順便再問問該院的婦產科,還有沒有人和曾美華熟悉的,畢竟曾美華之前在婦產科工作過。
這回,是周奕開的車,因為沈家樂已經熬了兩個晚上了。
上路之後,周奕開口道:「家樂,你做的很好。一是學會梳理偵查思路了,這就是磨刀不誤砍柴工,比盲目上手要有效得多。」 「二是形成了極佳的懷疑精神和警惕心,這可是做好刑偵工作的必備習慣啊。寧可想多了,白想了,也不能覺得『應該沒問題』的思想,尤其不能形成自己腦補的習慣。」
「腦補?」沈家樂一聽,又是個新詞兒。
「就是自己在腦海里補充想像的意思,落實到刑偵工作上,就是對於一些模稜兩可的微小細節,不去驗證,而憑我以為,去把微小的疑點合理化。」
「以後你就會知道,或許你質疑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是錯的,是你多心了。但只要有一次質疑對了,那可能就會關乎一個真相!」
周奕語重心長地說:「所以記住,心細的同時,膽子一定要大,千萬不要害怕錯誤。我們的工作不是在做選擇題,也不是在做判斷題。」
沈家樂問道:「那是什麼題啊?」
周奕嘿嘿一笑:「我們是批卷子的人。」
「懂了!謝謝師父的教導!」沈家樂眼裡,有光在閃爍。
周奕的話,對他今後的從警之路,至關重要。
「你先眯一會兒吧,養養精神,到了我喊你。」
很快,沈家樂就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周奕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體會到了為人師表的快樂。 這小子潛力無限,成長驚人,兩個多月前他還只是一個替方見青干案頭工作的關係戶。
兩個多月後,他就能捕捉到這麼微小的細節了。
所以不管這個張素珍有沒有問題,他都得支持自己這個徒弟的工作。
至於剛才誇獎的話,之所以上了車才說,一方面是鼓勵他,另一方面也是別讓方見青覺得尷尬。
方隊是個好人,在組織凝聚力方面優勢顯著,也有很強的進步意願,但硬實力上確實稍有遜色,更適合管理調度、穿針引線的工作,主持大局還是差了點。
周奕放慢了車速,低聲喃喃道:「好好干,將來你一定是個獨當一面的好警察。」
……
到了第二中心醫院後,周奕喊醒了迷迷糊糊的沈家樂。
兩人下了車,沈家樂本能地往住院大樓走去。
卻發現周奕正要往另一個方向走。
「師父,我們不是要去了解張素珍的情況嗎?」
周奕點點頭:「是,不過先不去病房,直接問科室里的人容易引起對方的警覺。」 「哦,懂了,那我們是去找醫院的人事科?」
周奕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片刻後,醫院富麗堂皇的行政辦公樓大廳里,一個見過一面的人影看到周奕大步走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周隊,您還記得我,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啊。」這個迎上來、態度謙卑、伸雙手和周奕握手的人,正是朱平宏的秘書孫國棟。
沈家樂聽到對方喊周隊,微微一愣。
周奕卻淡定地和對方握手,然後笑著說:「我也就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給你打電話,還好孫秘書你還能正常上班啊。」
孫秘書頓時滿臉尷尬地笑了笑:「周隊說笑了,我不上班吃什麼啊,我就是個賺死工資的勞碌命。」
周奕隨即客套了兩句,朱平宏停職了,他這個秘書還在上班,起碼說明朱平宏真沒把他當自己人,連口湯都沒拉他一起喝。
不過也是好事,畢竟誰知道別人給你喝的那口湯,是不是敵敵畏呢。
「周隊,您是說,想了解我們醫院一位醫生的基本情況是吧?」
周奕點點頭。
「您別怪我多一句嘴啊,是……跟陳主任的案子有關呢,還是跟朱院……朱平宏的事情有關啊?」 孫國棟問完,沒等周奕回答,又馬上解釋道,「當然,我知道你們有規定,只是最近院裡情況有點多,據說這兩天就會來一位代理院長主持工作,我這想著能多了解一些情況,便於更好的協助新領導的工作不是。畢竟要勞您周隊親自出馬,那肯定不是小事兒對吧。」
孫國棟訕笑著,不過也算誠懇。
而且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姿態上,他也算是給足周奕面子了。
他求的,無非就是一個信息的先機,先新院長一步掌握情況,好在新領導面前刷個存在感,引起重視。
周奕見狀,順勢跟他勾肩搭背地小聲說:「孫秘書,我們呢確實有規定,這個大家都是吃公家飯的,你肯定理解。」
孫秘書連連點頭:「理解,理解。」
「但是呢,既然你孫秘書都問了,我也不能一點面子都不給是吧,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周奕煞有介事地樣子,讓孫秘書滿臉感激地重重點了點頭。
「我能向你透露的,就一點。這個問題要是不重視的話,後果可能會很嚴重,說不定影響到新院長的工作。」
周奕說的,其實就是典型的空話套話,看似說了,實際上等於沒說。
但孫秘書顯然就是靠這套東西安身立命的,周奕要傳達的其實是兩點。 第一,我的需求你得重視。
第二,你能在新領導面前提我這層人脈。
只有這樣,孫秘書才會真的盡心盡力去配合。
因為他太清楚了,職場上,笑臉相迎和真出力那是兩回事。
尤其是在老領導出事,新領導未到的節骨眼上,多做就多錯,少做就少錯,不做自然也就不會錯了。
孫秘書如臨大敵地問道:「周隊,您到底想問誰啊?」
「你們醫院的婦產科,是不是有一位叫張素珍的女醫生?」
「有啊,張大夫再過兩年應該要退休了吧。」
「這位張大夫人怎麼樣?」
「挺好的啊,算是咱們婦產科有口皆碑的好醫生啊。」孫秘書疑惑地回答,從他的表情來看,說明這個有口皆碑不是在說謊。
周奕點了點頭:「她是你們婦產科的負責人嗎?」
「哦,那倒不是,我們婦產科主任是徐大夫,是這方面的著名專家,還是省醫學院的客座教授呢。」 「當然了,張大夫也是位經驗豐富的老醫生了,我記得她以前好像在縣醫院當婦產科主任的吧。」
「縣醫院?」周奕敏銳的雷達瞬間就啟動了,「哪個縣醫院?」
「就咱們本地的清源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