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薇薇說,自從張旭自殺過之後,她就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以前的性格和行為,但有時候不經意間,她會偶然發現張旭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她也沒法兒形容那是種什麼樣的顏色,而且即便她偶然發現,也是轉瞬即逝。
所以她心裡自我安慰,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大概今年過完年之後,三月份的一天半夜,睡夢中的她突然被手機的鈴聲給吵醒了。
她本能地抓起床頭櫃的手機,迷迷糊糊地接通。
但餵了好幾聲,電話那頭就是沒人說話。
取而代之的,是她聽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有點類似於野獸喘粗氣時發出來的聲音。
她當時就困意全無,嚇得一下子坐了起來。
聲音顫抖地質問對方是誰。
可電話那頭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那如同野獸般粗重的喘息聲。 嚇得她直接掛斷了電話,而且也沒有再打回去的勇氣。
本以為,這只是一次意外,可能是有人打錯了,或者串線了。
但過了大概半個月,一天後半夜,她再次接到了這通詭異的電話,依舊沒人說話,依舊是如同野獸般粗重地喘息聲。
然後過了一會兒,電話就突然掛斷了。
但這一次,她鼓足勇氣回撥了回去。
只是等了很久,那頭都沒人接電話,直到變成忙音為止。
這次回撥,也用盡了她的勇氣,她沒敢再打回去,趕緊把手機電池摳掉後,跑到了母親的房間睡。
第二天她把這件怪事告訴了母親,當時陳彥軍已經去武光工作了。
母女倆便在大白天回撥了這個電話,但也沒人接。
她媽只能讓她以後晚上睡覺之前,把手機關了,一了百了。
果然,自從手機關了後,世界就清淨了。
她也不用再擔心接到這個恐怖的電話了。 就在她快把這事兒忘了的時候,這通詭異的「午夜凶鈴」又來了。
而且這次接電話的人,是她母親。
這可把母女倆給嚇壞了,當即就報了警。
但由於沒有造成什麼實質性傷害,派出所也只能做登記,然後幫忙查一查這個來電號碼。
等了幾天後,她們接到了派出所的反饋,說是已經查到這個號碼的來源了,是一個公用投幣電話。
派出所告訴她們,他們沒有這麼多警力,也不可能去幫她們守在那裡蹲人。
陳薇薇詢問了這個公用電話的地址,想自己去蹲守。
但她母親不同意,覺得這麼做太危險了。
於是,母女倆就只能選擇一到晚上關手機、拔電話線,從物理層面切斷被騷擾的可能性。
這招確實有效,後來她們再也沒接到過這個詭異的電話。
「這件事你父親知道嗎?」周奕問。 「我媽……怕影響我爸工作,所以就沒跟他說。」
「那張旭呢?你有沒有跟他說過這件事?」
「說過。」
「他什麼反應?」
「他……也沒說什麼別的,就是說……家裡沒男人不行。要是有男人,肯定就沒人敢往家裡打這種電話了。」
周奕沉默了幾秒鐘,問道:「陳薇薇,你跟我說這事兒,是有什麼想法嗎?」
「我……我也不知道……」
周奕心說,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既然在這種情況下提到這件事,那就說明,她在懷疑什麼。
這種事,如果不能抓現行,那確實也抓不到什麼證據,除非自己承認。
但結合陳薇薇在此之前,特意提到了過張旭自從自殺以後的變化,周奕不得不聯想到,她在懷疑張旭。
因為周奕也是這麼懷疑的,最可疑的人就是張旭。
知道陳薇薇的手機號,也知道她家裡的座機號,就說明是熟人。 大半夜用投幣電話,就說明不想暴露身份。
至於恐嚇的目的,往簡單了說是發泄情緒,往深了說,那就肯定想達成進一步的目的。
有矛盾加有目的,這些張旭都符合。
甚至還很清楚家裡沒男人,所以強調男人的重要性。
周奕本來以為,這個張旭是個有些委屈的老好人,畢竟在張素珍的描述里,她兒子無辜又可憐。
但從這些細節來看,似乎他也不是什麼善茬啊。
而且那個吃安眠藥自殺的事,在周奕看來演的成分也有點大。
大半夜,吃安眠藥這種比較安靜的死法,居然能讓合租同事發現,就已經值得懷疑了。
還讓醫院聯繫陳薇薇,製造緊張感,這行為相當有心機。。
但周奕更好奇的是,最近張旭做了什麼,不僅導致了兩人分手,還讓陳薇薇翻起了舊帳,開始懷疑起以前的事情了。
當時她肯定是沒有懷疑到張旭頭上的,畢竟那時候當著周奕的面在電話里哭著說「我爸沒了」,不是裝的。
「陳薇薇,你和張旭分手的原因是什麼?」周奕直截了當地問。 「其……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我自己心裡不太舒服……」陳薇薇猶猶豫豫地說,「我就是感覺,我爸死了,張旭他不僅不難過,他……甚至還有點高興……」
「……」
這個回答,讓周奕有點猝不及防。
未來老丈人死了,還是反對兩人在一起的那個未來老丈人,你讓張旭也難過,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可他居然表現出了讓陳薇薇察覺到的高興,這就有點太離譜了吧。
如果他不是已經知道真相了,那這人可真的有些小人得志了。
「我無意間聽到他跟朋友說……明年肯定能結婚……」陳薇薇難過地說,「我就是突然覺得……他怎麼這麼陌生啊……我好像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也許……也許我爸是對的。」陳薇薇哭著說,「我應該早點聽他的話的……」
周奕心說,好吧,那張旭被分手得不冤。
人家爸爸剛過世,你哪怕裝也應該裝得難過一些,顧及女朋友的感受。
結果想的卻是明年就能結婚了,這讓陳薇薇知道了,會怎麼想?
這也更加說明了,這個人的自私和狹隘。 雖然陳彥軍未必是個好人、好醫生、好丈夫,但起碼這麼看來,他至少是個好父親。
「你跟張旭分手,是哪天的事?」
「就昨天,而且我覺得,我得尊重我爸的遺願。」
果不其然,這正是周奕在分析張素珍的犯罪動機時,考慮到的情況。
人不是物品,丟了就丟了,難過兩天就過去了。
至親死了,是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態的。
所以張旭的得意忘形,只是加速這段感情的終結而已。
陳彥軍一死,陳薇薇心裡的芥蒂就解不開了,漸行漸遠只是早晚的事。
陳薇薇的語氣里,顯然還是有傷感有留戀的。
但周奕在意的,卻是另一方面。
「陳薇薇,那我提醒你一下,最近你和你母親儘量注意安全。」
「啊……好的。」她先是驚訝,然後馬上就明白了周奕的意思。 「沒事,我最近都請了假,在家陪我媽,不會……」
「有事」兩個字還沒出口,突然臥室的方向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陳薇薇嚇了一跳,趕緊大喊著媽,衝出廚房。
周奕聽到電話里傳來了一陣騷亂聲,有人在哭,有陳薇薇安慰的說話聲。
「陳薇薇,發生什麼事了?」周奕大聲地反覆問道。
過了一會兒,陳薇薇才聲音顫抖地說:「有……有人拿磚頭砸……砸壞了我家房間窗戶。」
「有人受傷嗎?」
「沒,就是嚇到我媽了。」
陳薇薇緊緊抱著瑟瑟發抖的母親,嘴裡安慰道:「媽,別怕,有我在,沒事,別怕。」
聽著陳薇薇安撫好母親的情緒後,周奕不得不懷疑,這半塊莫名其妙的磚頭是哪兒來的了。
畢竟陳薇薇說她們家住三樓。
似乎有些事過於巧合了。 其實想確認是不是張旭乾的,並不難。
因為今天是工作日,查一查張旭的不在場證明就行了。
不過意義不大,就算查出來是他砸的窗戶,那頂多也就拘留五日。
但如果張素珍真的是殺陳彥軍的幕後黑手,那這麼一撕破臉,以這對母子的性情,陳薇薇和她母親今後恐怕就永無寧日了。
所以當陳薇薇問周奕,自己要不要報警的時候。
周奕讓她暫時不用報警,這個情況自己已經了解了。
他讓陳薇薇先收拾好生活必需品,然後帶著母親出門打個車,找一個條件好點的酒店,先住幾天。
「周……周警官,張旭他……是不是跟我爸的死有什麼關係啊?」
陳薇薇的問題,讓周奕有些驚訝,不管是分析的也好,還是直覺也罷,說明她是個很聰明的人。
「目前一切都還在調查中,我不能隨意給你傳遞錯誤的信息。我只能說,關於你父親的死,我們警方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的。」周奕語氣柔和地說。
「所以,你先照顧好自己和母親,然後注意安全。」
聽到這溫柔而有力的話,陳薇薇的鼻子一酸,哽咽著連聲道謝。 掛斷電話,周奕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看來這案子得加快進程了,要不然……恐怕還會有慘劇發生。
……
之後的案情推進,基本在周奕的預料之中。
鄒金泉那邊,果然難以突破,即便找了當地的公安機關協助,當面去找鄒金泉,他也是「一問三不知」。
據說態度很好,但話里話外卻都處處綿里藏針,對警方的工作不動聲色地冷嘲熱諷。
還開玩笑說,是不是自己不知道,還得進看守所反思?
這印證了周奕的判斷:鄒金泉內心深處對警察抱有強烈敵意。
周奕請那邊的同事,按照規定對鄒金泉進行了血液採樣,並明確告知對方要驗dna,畢竟他終究是沈小紅一案的第一嫌疑人。
同時這麼做,也是想給對方施壓。
不過得到的反饋卻是,鄒金泉沒有反抗,相當痛快地配合了採集血樣。
而且還說,正好可以還自己一個清白,不然自己背了十幾年的嫌疑,太他媽冤了。 鄒金泉還對驗dna這件事,做了個評價,叫做「你們警察終於要干點人事了」。
對於陳彥軍和張素珍,鄒金泉什麼都沒交代。
但是對於提到了沈小紅,以及採樣驗dna,讓鄒金泉開口說了一些新的、關於沈小紅的線索。
他告訴警方,沈小紅天生輸卵管堵塞,不能懷孕,當時也沒技術疏通,所以她才會這麼放得開,主張人就要及時行樂。
除了在男女關係方面,她在經濟消費上,也挺大手大腳的,吃好的穿好的。
這個信息,其實當初清源縣局在辦案的時候,是有留意到的。
就是沈小紅的日常開銷,要明顯高於她的收入。
護士雖然工作穩定,但收入卻不高,只能靠熬資歷和職稱來提升。
所以當時負責辦案的民警認為,沈小紅的消費,主要依靠那些和她關係曖昧的男人,尤其其中有一個和沈小紅有性關係的個體戶老闆,叫王金髮,他號稱為了追求沈小紅,一擲千金。
再加上沈小紅死後,家屬表示她沒什麼存款。
所以金錢這條線,就這麼過去了。
但鄒金泉這次卻提供了一個新的信息,沈小紅的錢,據她自稱,是她自己和朋友合夥做生意賺來的,不是靠跟你們這種臭男人睡覺賺的。 她的原話是「老娘又不是給錢就能操的婊子」。
這是兩人有一次發生完關係之後,在床上閒聊的時候,無意間提到的。
但是當鄒金泉好奇地追問沈小紅是什麼生意、能不能帶他一起發財時。
沈小紅卻不肯說了,對他嗤之以鼻,說你沒那個本事。
這事兒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但她確實,每隔一陣子,出手就會變得闊綽,買很多新衣服,還都是價格不菲的外貿貨。
這個消息可以說是相當有價值了。
因為沈小紅是八六年死的,那個時候改革開放的浪潮還沒澎湃起來,做生意還是離普通人很遠的三個字。
所以沈小紅所謂的做生意,恐怕不是什么正經生意,否則當時不可能查不到。
而且只有錢不是好道兒來的,人才會更肆無忌憚地揮霍,這是一種正常的心態。
但凡勤勤懇懇,付出辛勞和努力賺來的錢,花的時候都會掂量掂量。
只有那種不費多大勁,還見不得光的錢,花起來才不心疼。 所以沈小紅的錢到底是哪兒來的,就再度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因為在殺人動機上,最容易鬧出人命的,不是錢就是情。
姦情如果不出人命,那要人命的就是不義之財了。
因為有了新的線索,所以縣局刑偵大隊這邊,開始再度排查起沈小紅生前的社會關係。
包括那個號稱當初為她一擲千金的個體戶王金髮,面對警方的盤問和施壓,王金髮承認了自己當年是吹牛,他跟沈小紅能發生關係,是因為給沈小紅買了個金鐲子。
但他長得遠不如鄒金泉,所以就發生了幾次關係後,沈小紅就不願意了。
還暗示他再送黃金首飾才行,但他覺得成本太高,捨不得就沒再送過。
當年警察找他的時候,他為了面子,所以才謊稱自己為沈小紅一擲千金。
之所以當時警方沒有深究他的口供真實性,是因為案發當晚,他和幾個狐朋狗友打牌打通宵,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這就意味著,本來被排除掉的經濟糾紛動機,現在反而成了最大的疑點。
因為查了一圈,也沒查到任何沈小紅有過做生意或投資的蛛絲馬跡。
她的社會關係里,就沒有她說的那個「朋友」。 周奕則認為,也許此朋友,未必是彼朋友。
因為在結合到一些其他線索之後,周奕有了一個更大膽的看法。
然後,他們沿著周奕提出的方向,展開了更為深入的全面調查。
一座幾乎被埋葬在時間之下的黑暗冰山,漸漸浮出了水面!
這座冰山裡,埋葬著遠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多得多的他人命運!
這個真相,不僅串聯起了目前已知的一切。
更讓所有偵辦此案的人,都驚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