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素珍的案子,整體來說,收尾得還算順利。
她在遠郊買的那塊墓地,很快就被警方找到了,墓地上確實如她所言,刻著一個編出來的名字,還有陳彥軍的名字。
墓地的負責人也通過照片,確認了張素珍的身份。
不太理想的部分,主要還是那些被拐賣的孩子。
審了很多次,但張素珍確實沒法完全記起這些人的信息。
她只記得賣過的孩子的數量,畢竟數量跟錢掛鉤。
最後勉強又提供了三個產婦的線索,但結果警方順藤摸瓜找到的結果,都不盡如人意。
諷刺的是,自從她那個賭鬼丈夫張德全死後,她確實攢了不少錢。
這與沈小紅的享樂主義不同。
不論是當人販子掙的錢,還是上班掙的錢,張素珍全都存了起來。
平時省吃儉用,想的就是給兒子攢錢討老婆、買房在省城安家落戶。
完全就是在拿別人的人生當墊腳石。 這宗案子,後續唯一比較費功夫的,就是找到那個叫小飛的混混。
方見青當天就帶著人去了和平街一帶,找這個叫小飛的混混。
本以為是十拿九穩,到了就能逮回來。
結果卻撲了個空。
確實有這號人,只是幾天前就走了,因為這個小飛不是本地人,而是隔壁松林市的。
但具體松林哪兒,別人也不知道,甚至連小飛的大名還是查了兩天才查到的。
這個小飛今年剛滿二十,本名叫做姚勝飛。
個子比較矮小,但為人卻很精明,在和平街一帶的小混混圈子裡挺混得開的。
方見青順便查了查這群小混混,畢竟之前張素珍在這一帶想買兇,他琢磨著要是順便再挖點什麼案子出來,那可就立功了。
要不然最近所有風頭都被周奕給搶去了。
方見青有時候暗暗慶幸,慶幸周奕是來武光輪值的。
這要是武光本地的,那支隊長的位置恐怕早晚都得是這小子的。 論背景,周奕比他強。
論能力,周奕略勝一籌。
論功勞和領導的印象分,就沖山海集團一案里最後對峙老莫,周奕捨生忘死打開局面,他就甘拜下風。
畢竟換了他,怕是有沒有走進汪公館的門這個勇氣都未可知。
自己唯一比得過的,就是資歷了。
可體制內,資歷有什麼用,比你資歷老的遍地都是,純靠資歷最後頂多也就拿個安慰獎。
所以幸好周奕不是武光本地的,而且他猜宏城那邊打死也不會放周奕這麼個人才。
不過方見青沒能如願,因為這群小混混就真的純是小混混,平時主要的壞事就是去附近兩所中學找學生收保護費,有時候還會為了保護費打起來。
他們哪兒見過刑警啊,平時看到個民警都嚇得四散而逃。
所以方見青嚇唬了一通,見問不出更多的信息來,就讓他們滾蛋了。
還警告他們,以後再聚一塊兒敲詐勒索,統統抓進去吃牢飯。
至於這個姚勝飛,還得找,得聯繫松林的警方來尋找。 因為小混混們都有一個近乎墨守成規的規矩,就是不打聽個人的情況。
畢竟家世好,家庭關係和睦的,誰會跑社會上當混混當無業游民啊。
屬於彼此心照不宣,所以除了松林人和名字外,這些小混混對小飛的情況一問三不知。
方見青懷疑,這個小飛是不是收了張素珍的錢之後,才跑的,怕惹上麻煩。
但周奕覺得可能不是,畢竟張素珍不可能把自己蠱惑殺人的事情告訴一個雇來演戲的小混混。
至於說小混混猜到,這個可能性也太低了,因為張素珍的陰謀可以說是九曲十八彎。
一個小混混只是被拉來參與了極小一部分,不可能有這個腦子。
何況只是五百塊而已,雖說對小混混而言這算是天價了,但也不至於到提桶跑路的地步。
所以大概率是他個人原因暫時離開的,可以找松林警方查,也可以等他再回武光。
而且這個小飛做的事,也不能定性為違法犯罪,畢竟他沒有參與張素珍的計劃,所以只是一個證人,正常找就行了。
差不多過了三天,松林警方那邊就傳來了消息,說找到這個姚勝飛了。
現在正在他們一個縣的拘留所里關著呢。 不過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打人,行政拘留十天。
原來這個姚勝飛突然離開,是因為得知了自己爺爺去世的消息,趕回松林老家奔喪的。
這個姚勝飛是父母離異,後來父母各自組建了家庭,誰也不要他。
好在他爺爺不忍心,撫養了他。
不過這種爹不管娘不愛的孩子,走上混混道路的概率本來就是極高的。
只是讓松林警方有些意外的是,這個姚勝飛雖然輟學了,卻不務正業。
但他怕爺爺知道他不務正業,所以就撒謊騙他爺爺說自己跟朋友去武光打工,這就是他平時都在武光混的原因。
也是他為人靈活,會察言觀色,積極主動找張素珍的原因。
這次是他爺爺突然意外病逝,他回家奔喪。
結果在葬禮上,因為遺產的問題,姚勝飛的親生父親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也就是姚勝飛的爺爺出言不遜。
於是,兒子為了爺爺,直接在葬禮上把老子給揍了。
這種事,按理來說,親戚們攔一欄,勸一勸,也就過去了。 可挨了揍的老子偏不,報警了,叫警察把這不孝子給抓起來坐牢。
民警在了解了具體情況後,也很無奈,動手了違法是真的,但清官難斷家務事也是真的。
這種事,一般以調解和賠償為主。
如果一方堅持,那就驗傷,根據傷情來決定怎麼處理。
結果,姚勝飛的父親堅決不和解,民警怎麼勸都沒用。
最後無奈,只能驗傷,結果發現傷勢並不嚴重。
於是按規定,對姚勝飛處以行政拘留十日的處分,以及五百塊錢的罰款。
所以此時,這個姚勝飛正在松林市的一處拘留所里待著。
了解到這個情況後,曹安民決定讓周奕帶著人去跑一趟,找姚勝飛錄口供。
「三天吧,應該夠了吧?」
「三天?」周奕頓時嚇了一跳,「曹支隊,不用不用,我們明天早點出發,順利的話晚上就能回來了。」
「周奕啊,不用著急,這麼辛苦幹嘛。你就當我給你放個假,去松林逛一逛,爬個山什麼的,放鬆放鬆。我可跟你說啊,松林市那邊啊,楓樹多,正好現在秋天了,這漫山遍野的楓葉,甚是壯觀啊,去看看,然後吃點當地的特色美食之類的。」曹安民笑著說,「吃住都開發票,回來我給你報銷。」 「爬山啊……」周奕瞬間直嘬牙花子,心裡有點瘮得慌。
曹安民看他的表情突然變化,一下子就想起了周奕之前在雲霞山墜崖、險些喪命的事情。
以為他是害怕了,趕緊一拍腦門說:「怪我,忘了說,你別去爬那個什麼野山,你去他們的旅遊景區啊,正規的,都開發過了的。他們有……有個纜車。」
周奕心裡苦笑,心說領導啊,你還是對我不夠了解啊。
我是怕爬山嗎?我是怕爬山一會兒又爬出什麼么蛾子來。
但既然領導話都這麼說了,那他也就不再推辭了,確實來武光這麼久了,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放鬆過。
順道來個短途周邊游也不錯。
萬一真再來點「意外之喜」,那他也只能認命了。
畢竟有時候「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隨後,周奕聯繫了松林那邊,第二天帶著沈家樂和侯堃開車前往松林市的來東縣。
對松林這個地方,周奕確實沒多少印象,因為上一世他也只來過一兩次,還都是辦案時涉及,匆匆路過。
曹安民說的楓葉成海,他倒是聽說過,只是從來沒見過。 「你們倆,之前去過松林嗎?」路上,周奕問。
沈家樂說:「我去過,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回秋遊去的就是松林市爬山。」
「是嗎?」周奕問道,「風景怎麼樣?」
「不知道啊。」
「不知道?」
沈家樂嘿嘿笑道:「沒怎麼注意,我就記得景區賣的烤腸真好吃,就是太貴了,我跟另一個同學湊錢才買了一根,說好的一人一半,結果他掰的時候掰歪了,他那塊多了一截,氣得我一晚上沒睡好。」
另外兩人哈哈大笑,這還真符合小學生的性格,畢竟小孩子出去玩,哪裡看的是風景,小孩子在意的就是吃和玩兒。
只要有好吃的,有人一起玩兒得高興,在哪兒沒區別。
只有成年人才愛看風景。
青年看風景,看的是遠方和理想。
中年看風景,看的是生活與滄桑。
暮年看風景,看的是歲月與過往。 風景從來不單純只是風景,更是一個人的心境寫照。
「這麼久了你還記著啊,那你這都當上警察了,你得找人賠你這口烤腸啊,就當假公濟私了啊。」周奕開玩笑道。
「師父,我哪兒有這么小氣啊,而且現在再吃烤腸也吃不出小時候那個味道了,賠我多少根都回不去了。」
周奕淡淡一笑,看著窗外的風景說:「你這早了點吧,二十出頭就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了啊。」
負責開車的侯堃聽了這話笑道:「但你還別說啊,這人長大了吧,就是沒有小時候這麼容易高興了。我小時候可期盼過年了,覺得過年特別開心特別熱鬧,現在就沒這感覺了,總覺得年一過完啊,家裡的老人們就又老了一歲,離我們而去的日子也就越近了。」
侯堃今年二十八了,在公安隊伍里這個年紀屬於是開始可以獨當一面的骨幹了,要不然泰城的輪值名額也不會給到他。
只是碰到了周奕這個自帶外掛的,能力表現各方面都太突出了,所以他們中的老大哥反而變得沒太多存在感了。
但這個年紀確實是上有老下有小,確實也是到了感慨歲月易逝的年紀了。
周奕見氣氛有些沉重,便主動往其他話題上引。
「侯哥,你結婚了吧?」
「結了,我二十四就結婚了,我老婆是我高中同學。」
「那你結婚挺早啊,有孩子了嗎?」 侯堃臉上露出笑容道:「一個小子,三歲了,皮得很。」
「男孩子嘛,皮很正常,說明身體好啊。」
侯堃哈哈一笑:「是啊,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周奕,你成家沒?」
「沒呢,我這參加工作才剛一年多點。」
侯堃扭頭看了副駕駛的周奕一眼感慨道:「真不像,你要蒙上臉,跟我說你從警二十年了我都信。」
周奕笑了笑,不置可否。
「有女朋友沒?要沒的話,我讓你嫂子給你介紹一個,她有個表妹,今年大學剛畢業,一米七二,長得也漂亮,我看跟你挺般配的。」
周奕哈哈一笑,心說成了家的人好像都喜歡給別人介紹對象。
趕緊說不用,自己已經有對象了,就是結婚可能還得過幾年。
一聽還得過幾年,侯堃立刻苦口婆心地說:「你聽我一句勸啊,這結婚真得趁早,早結婚早生孩子最好。真的,這是我過來人的經驗。」
後排的沈家樂好奇地問:「為啥?」 「這一來呢,帶孩子挺費勁的,尤其是小時候,所以趁著自己年輕,然後兩邊父母身體都還硬朗,帶孩子就沒那麼辛苦了。」
「二來呢,你成家立業有孩子了,說明你家庭穩定,更有責任感。領導在提拔的時候,也會優先考慮。」
沈家樂一聽,恍然大悟道:「哦,怪不得我家裡那些親戚老想著給我介紹對象呢,還一直說我這年紀不小了,該結婚了。我還納悶了,咱的我就年紀不小了啊。」
沈家樂家裡都是體制內的,像候堃說的這種不成文的潛規則,確實會更了解。
周奕無奈地說:「主要這婚也不是說結就能結的啊,因為我女朋友還在讀大學,還得三年才畢業。」
周奕記得,在零五年之前,在讀大學生想結婚,是得退學的。而且這是硬性規定,沒得商量。
要不然按自己母親的尿性,等明年小霜滿了二十周歲,就得張羅著催他們結婚了。
侯堃吃了一驚:「喲,弟妹這麼年輕吶。」
周奕笑道:「還行,比我小四歲,應該不算老牛吃嫩草吧。」
「那不能夠,四歲而已,再正常不過了,現在十四歲都不算啥,何況四歲呢。」
周奕心說,鬼知道有沒有人在知道真相後會罵自己老牛吃嫩草,畢竟上一世自己是從五十歲重生過來的。
但反過來說,就算心理年齡五十了,難道自己重生回二十三歲,還要去找個五十歲的老伴兒不成? 不管心理年齡怎樣,生理年齡上,他七四年生的,小霜七八年生的,他倆都是七零後,是一代人。
「哦,我想起來這次輪值,我們泰城那兒,就有一位從松林來的同事,上次國慶休假回去的時候,我還見過一面。他好像也就比你大一歲吧,孩子剛出生幾個月。」侯堃沖後面的沈家樂說,「所以家樂,我覺得你不用排斥家裡給你相親,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沈家樂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算了,還是過兩年再說吧,我這幾個月才感覺自己稍微有點像大人了,我還是先適應適應吧。」
三人開了差不多三個小時才到松林市的來東縣。
眼看到飯點了,周奕提議不如先去吃飯,而且可以適當吃好點,畢竟領導都發話了。
於是三人找了一間看起來挺雅致的本地特色飯店吃飯。
點菜的時候,周奕讓他們隨便點,自己去個洗手間。
等他回來的時候,侯堃說菜已經點完了,都是服務員推薦的本地特色菜,反正不夠一會兒再加。
「服務員問要不要喝酒,我沒點,畢竟還在執行公務,就點了飲料。」侯堃說。
周奕點點頭:「我都成,喝水也行。」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拿來了三罐健力寶。
當健力寶擺在周奕面前的時候,看著這罐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飲料。 周奕卻恍然失神了。
「師父,怎麼了?」
「沒事,就是突然想起了很多事。」周奕萬分感慨地淡淡說道。
吃完飯,三人直奔來東縣拘留所,受到了拘留所管教中隊郝隊長的接待。
在郝隊長的安排下,他們直接在拘留所的接待室里,提審了姚勝飛。
當姚勝飛得知面前三人居然是從武光來的刑警時,嚇了一跳。
不過在得知不是來抓他之後,便放鬆了許多,對於張素珍找他演戲,以及騙了於有良的事,他全都如實交代,和張素珍的供述也都能對上。
他好奇地詢問周奕他們,這事兒到底怎麼回事,因為他事後也覺得這事兒挺古怪的,又不是拍電視劇,咋還讓他演戲呢。
雖然他連於有良的名字都不知道,但讓他頗為感觸的,是於有良在聽到自己「兒子」的悲慘遭遇後,那痛不欲生的樣子,觸動了他。
雖然他沒說什麼,但顯然讓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堅持要送他進監獄的父親,周奕從他的表情和眼神里讀懂了他的心緒。
在一個穩定的社會環境裡,大多數悲劇其實都來自於家庭。
筆錄做得很順利,周奕也沒有故作深沉地去教育姚勝飛幾句。 畢竟清官難斷家務事,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人,揍一頓自己不負責任的爹,好像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做完筆錄,周奕他們去郝隊長的辦公室打個招呼。
郝隊長熱情地泡了茶,請他們坐一會兒。
因為他在武光市局的刑偵支隊還有個熟人,只是已經許久沒聯繫了。
周奕挺驚訝,笑著問道:「是嘛,郝隊長您認識我們支隊哪位領導啊?」
「高博,高隊,我們以前打過一些交道,算是老熟人了。」郝隊長笑道,「高隊最近還好吧?」
高博這個名字出來,周奕、沈家樂和候堃頓時面面相覷,有些尷尬。
這種事情,太敏感,本來就不太好往外說。
倘若聽到了,向他們求證,那含糊一下也就糊弄過去了。
可顯然這位郝隊長是完全不知情的,那就有點尷尬了。
不回答的話也不合適,周奕只能模稜兩可地說:「高隊他……不在了……」
郝隊長還沒聽出意思來,驚訝道:「不在了?是調走了嗎?」 周奕尷尬地撓了撓頭:「是人走了……」
郝隊長突然就明白了,大吃一驚:「什麼時候的事啊,是執勤期間出的事嗎?」
聽他這麼問,周奕就知道他理解成犧牲了,於是只能隱晦地說:「這事兒吧,稍微有點複雜,一兩句話講不清楚。」
這麼一說,郝隊長總算是回過味來了,趕緊點頭說:「哦哦哦,理解理解,要保密。」
只是這麼一來,氣氛就多少有點尷尬了。
一時間兩邊都沒說話。
周奕尋思也差不多了,索性準備開口告辭。
結果郝隊長為了打破尷尬,先一步說道:「說起你們武光吶,剛好讓我想起了一個事兒。」
「我們這兒上個月關過一個傢伙,就是你們武光人。」
「這小子真是膽夠肥的,都關進來了,居然在裡面還想著騙人家錢,結果被人按地上一頓胖揍。」
周奕驚訝道:「是嘛,那這兩個都是人才啊,在拘留所里一個敢騙一個敢打。」
郝隊長笑道:「嗨,打人那個,在我們本縣算是有些勢力和人脈,一向比較狂。」 「倒是那個姓馮的,進來了也不安生,我估摸著是不是個慣犯啊,你們回頭可以好好查一查,說不定還能查出點什麼來呢。」
周奕心裡咯噔一下,忙問道:「姓馮?郝隊長,這人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馮……馮……馮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