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周奕猜到張旭對陳薇薇進行暴力騷擾的時候,之所以沒有通知省城的警方採取行動。
主要還是怕動了張旭後,打草驚蛇刺激到張素珍,畢竟那時候還在調查,沒有實施抓捕。
所以他讓陳薇薇帶著母親暫時先去住酒店,躲一躲,因為他知道張素珍落網後,再讓省城的同事對張旭進行批評教育也不遲。
可他想不到的是,陳薇薇當時走得太急了,把她媽一個重要的藥給落在了家裡。
所以她便獨自跑回家去拿,她想著是大白天,不會有事。
可她不知道,那個曾經她以為非常熟悉的男人,早就在她家附近轉悠很久了。
周奕替張素珍撥通張旭電話的時候,張旭正在路上跟蹤陳薇薇,所以接到電話的時候氣息才如此不穩。
而且當時他兜里有一把水果刀,他還向張素珍作了告別。
全都說明,他當時已經準備走極端了。
所以周奕才會突然大吼一聲。
因為鞭長莫及,這時候就算他長了翅膀都來不及飛過去救人。
只能靠突如其來的震懾了。 周奕這一聲怒吼,方見青立馬反應了過來,趕緊掏手機給省城那邊的警察打電話。
但其實,即便是通知了省城警方,這種情況下還是不可能趕得上的。
最好的辦法應該是給陳薇薇打電話,提醒她。
但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周奕分身乏術,也根本來不及。
不過好在,周奕這一嗓子,起到了作用,直接把電話那頭的張旭給鎮住了。
再加上張素珍哭著勸解,基本瓦解了張旭的衝動。
然後周奕趕緊給陳薇薇打電話,告訴她情況,讓她現在立刻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後攔計程車走。
這傻姑娘壓根還什麼都不知道,嚇得鞋都跑掉了一隻。
不過好在有驚無險,很快就攔了一輛計程車,周奕讓她開外放,然後亮明身份讓司機開到最近的派出所。
最後,省城的警方在陳薇薇剛才接到電話的附近,找到了情緒失控癱坐在路邊的張旭。
而這整個過程中,張素珍一直在哭著哀求警察別抓她兒子,說他不是故意的。
然後一句全世界溺愛孩子的父母通用的話,就這麼水靈靈地出現了:「他還小,不懂事,還只是一個孩子。」 連一向好脾氣的曹安民聽了,都忍不住指著張素珍的鼻子怒罵:「還小?你是怎麼有臉說出這種不要臉的話來的?慣子如殺子的道理你不懂嗎?活了半輩子你活到狗肚子裡了!」
張素珍低著頭,像一條狗。
折騰完這些事,連周奕都感覺到了疲憊,主要是精神上的起伏和緊繃。
還有就是慶幸,慶幸自己答應張素珍,打了這通電話。
也許張旭最後未必能有這個動手的膽量,但有一就會有二,尤其在他被通知自己母親因涉嫌殺人被抓後,可能他的情緒會更加崩潰,更容易走極端。
所以不管怎麼著,也算是歪打正著。
從審訊室出來,周奕忍不住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一下疲憊的身體。
「周奕啊,辛苦了,幹得漂亮。」曹安民的手拍了拍他的背。
周奕趕緊謙虛地說:「主要是有您和方隊在,所以我這心裡有底,才能超常發揮。」
曹安民指了指周奕,笑了笑,沒說話。
心說這小子,連話都說得這麼漂亮。
成精了吧這是。 「曹支隊,像張旭這種情況,會被認定為犯罪嗎?」
「這個嘛,應該是會被認定為犯罪預備的,畢竟他有明確的殺人意圖,也為了實施犯罪準備了工具以及創造條件,刑事責任是躲不了的。」曹安民說,「如果他認罪態度好,應該能適當從輕判決。」
「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回頭跟陳薇薇這個姑娘說一說吧,條件允許的話,把房子和工作都換一換。咱們警察也沒法兒管一輩子啊,畢竟這樣的媽能教出多好的兒子來呢。」
周奕連連點頭,說自己晚點再打電話安撫一下陳薇薇的情緒。
「小方。」曹安民喊道。
「哎,您說。」方見青回答。
「那個那個……後續你協助周隊,把證據鏈再夯實一下,還有覆審的時候,著重讓張素珍回憶那些被拐賣孩子的產婦的信息,可以找縣醫院再查一查,看能不能把所有受害者都找出來。」
「哦好。嗯?周隊?」方見青馬上反應過來了。
周奕頓時尬笑,趕緊解釋道:「兩位領導別埋汰我,我那是之前辦案需要,狐假虎威來著。」
曹安民卻笑呵呵地拍拍他肩膀說:「不不不,我可沒有埋汰你的意思啊,以你小子的本事,周隊那是早晚的,我這先喊一句,不冤。」
方見青也趕緊附和。
「當然了,你的上限,我相信肯定不止周隊而已。好好努力,你的路還很長吶。」曹安民語重心長地說。 周奕趕緊謙虛地表態,自己還有很多東西要向前輩們學習。
「對了,你回頭替我向梁支隊表達一下感謝。要不是他這及時的雪中送炭,這個張素珍怕是沒這麼快撂啊。」
聽到這話,周奕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曹支隊,其實,dna檢測結果,有點問題。」
「啊?」曹安民和方見青都嚇了一跳。
周奕趕緊說明是怎麼回事,表示當時這情況如果自己露怯,那張素珍今天恐怕就沒法審了,所以自己只能虛晃一槍了。
聽到這個結果,曹安民滿臉的震驚:「好小子,把我都給騙過去了。我還真以為dna結果對上了呢。」
「希望後面省廳那邊還能檢測出結果吧,畢竟這是個關鍵物證。」周奕說。
「那就辛苦你,後面再盯一下。」
見曹安民要走,周奕連忙喊道:「曹支隊,還有一件事,我有懷疑。」
「哦?你說說看。」
「我在想,當初於有良去醫院找張素珍討要說法,引起了縣醫院領導幹部層面的非議。鄒金泉知道的所謂缺德的事,可能就是指這個。」
「可鄒金泉沒說的話,陳彥軍又是從哪兒得知的呢?」 「就算鄒金泉說了,這也不是實錘的事。何況按照鄒金泉的描述,顯然陳彥軍在找他之前,就已經得知一些東西了。找鄒金泉是因為他以前在縣醫院工作,想進一步核實而已。」
「所以我好奇,陳彥軍究竟是從哪兒打聽到的這個消息。因為從張素珍的描述來看,陳彥軍是基本確定她就是人販子的。」
曹安民聽完周奕的懷疑,若有所思地皺著眉。
這小子,心細如髮啊,自己都忽略了這一層疑點。
曹安民說道:「會不會毛病出在沈小紅身上啊,這個沈小紅社會關係複雜,她可能向這個趙寶田透露過張素珍的身份,畢竟趙寶田作為人販子,這種剛出生的嬰兒想知道來源還是很有必要的。」
「哦……有道理。」周奕假裝恍然大悟地說,畢竟領導的情緒價值得給到。
但也不能太過,要是夸什麼「薑還是老的辣」就有點過了,畢竟這已經不是審訊關鍵期了。
何況他既然提出了疑點,就說明他心裡已經有想法了。
「曹支隊,那您說,有沒有可能是和外省曾經參與過拐賣的人有關呢?比如趙寶田的下游,可能陳彥軍在多方打聽的時候,社交圈裡有牽扯到知情者?」
曹安民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有道理。你這個看法非常好,這樣,我和顧局匯報一下,我們和省城警方配合一下,以陳彥軍為原點,花些功夫,徹查一下他的人際關係網絡,看看能不能把更深的那條人口販賣渠道給挖出來。從張素珍這邊,顯然是沒什麼解救被拐孩子的可能了,但是從下游找說不定有機會。」
曹安民對這個想法相當興奮,一路小跑著就離開了。
曹安民走後,方見青笑著說:「周隊,接下來有什麼指示啊。」 「別啊方隊,你這麼說就是故意取笑我了啊。」
「曹支隊不是說了嘛,你早晚得是周隊。」方見青掰著手指頭道,「我跟你說啊,你現在是要人脈有人脈,要功勞有功勞,要能力有能力,你現在就是還太年輕,缺點資歷而已。」
從方見青的排比句,就能看出他最在乎的東西是什麼了,他嘴裡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人脈。
周奕趕緊說:「那方隊你也不能這麼喊我啊,等我哪天成周隊了,我見著你肯定得喊方支隊了啊。」
這話,真就是馬屁精準地拍到了馬屁股上。
方見青相當受用,嘴角的弧度ak都快壓不住了,但嘴裡還是說:「別別別,職務高低,那不都是為人民服務嗎。」
周奕忍著笑說:「所以我在方隊你面前,永遠都是小周。」
「不不不,都是自家兄弟,相互扶持,相互扶持。」
「對了方隊,那個叫小飛的,要不我帶人去和平街找找吧。」
方見青立刻擺手道:「不,我去,我帶人去就行了。你好好休息,不能再讓你這麼辛苦了。」
周奕哭笑不得,只能聽話。
他確實有些累了,一來是和張素珍鬥智鬥勇太耗精神。 二來是因為這起案子裡的人和事,讓他心中五味雜陳。
尤其是於有良這個人,他清楚地記得和馮學勤他們去於有良家搜查時,當地派出所民警一臉惋惜地對自己說,於老師是個好人。
沒想到,最後的真相居然是這樣的。
固然是張素珍心思歹毒,一步步設套。
可於有良的兩次錯誤,也真應了那句話:性格決定命運。
周奕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宿舍,雙手枕在腦後躺在床上休息。
他在糾結一個問題。
就是是否該告訴齊帥真相,以及讓齊帥和葛慧相認。
現在的情況,大概是這世上最兩難之事了。
於有良已經死了,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不管他生前有怎樣的喜怒哀樂,都隨著他的死亡而煙消雲散了。
但齊帥還活著,起碼目前還活著。
雖然乾屍案和張素珍的案子無關,是兩起獨立的案件,但拐賣案里涉及到了齊帥,他是被害人,他有權知道真相,可這個真相又太過殘酷了。 齊帥是犯了罪,但他還是值得同情的,因為他不是那種天生壞種的惡人,他是因為在一個扭曲壓抑的環境下長大,從而被塑造出了一種錯誤的人生觀和世界觀,最終走向了絕路。
而且,如果告知齊帥,那就也得告知葛慧了。
對葛慧而言,於有良死了也就死了,這個曾經深深地傷害過她的男人,已經是過去式了。
可齊帥是她兒子,她心中不可能沒有虧欠和牽掛,如果甫一相認,就告訴她你兒子殺了他養母,現在是個殺人犯。
那葛慧餘下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現在她所擁有的那份平淡的幸福,必定會在她的愧疚和自責中慢慢支離破碎。
人生是個很虛的詞語,絕大多數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根本體會不到,只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罷了。
但周奕不同,他活過大半輩子了,再加上這兩世的刑警閱歷,他很清楚這種事是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最後讓一個人的人生快速滑坡。
曹安民也知道,一個孩子的消失會讓多少個人的人生走向灰暗,所以向來溫和的他才會罕見地震怒,並在還沒有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就下令抓人。
想來想去,周奕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一個翻身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決定去看守所,找齊帥聊聊。
……
豐湖區看守所里,戴著手銬的齊帥被帶了進來,坐下。 他剃了平頭,目光看起來有些呆滯,但精神狀態似乎要比之前好一些。
「齊帥,還認識我嗎?」
齊帥點了點頭,然後輕聲道:「周警官你好。」
「怎麼樣,在看守所還適應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齊帥搖了搖頭,沒說話,現在的他靦腆得像個學生。
「我今天來呢,主要是想跟你聊聊你的身世,畢竟你之前說希望我們能幫你找到你的親生父母……」
話音剛落,低著頭的齊帥突然抬頭說道:「周警官,我不想找我父母了。」
周奕頓時一愣:「為什麼?」
「我不想再害人了,就這樣死了,其實也挺好的。」
這個回答,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周奕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找到了你的親生父母,你依然堅持不和他們相認嗎?」
齊帥的回答,幾乎沒有猶豫。 他非常肯定地說:「是,不相認了,就告訴他們,我已經死了吧。別讓他們再難受第二次了。」
周奕沉默了許久,最後才點了點頭:「好,如果你真的已經想好了,我寫個聲明,然後你簽個字吧,這樣我們就放棄尋找你的親生父母了。」
齊帥微微一愣,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什麼。
但還是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好」。
周奕掏出隨身攜帶的本子和筆,寫下了一張聲明,然後讓齊帥簽字。
齊帥拿著筆,周奕的手就在離他咫尺的距離,防止他突然用筆自殘。
不過好在,齊帥沒有什麼過激舉動,簽完字就把筆還給了周奕。
「周警官,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找到了我父母,你覺得他們現在過得幸福嗎?」
面對這個問題,周奕擠出一絲笑容回答道:「會,我相信一定會的。」
周奕不知道,是否還存在哪個時空,在那裡他們一家三口沒有分離,而是簡單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畢竟唯有願望,可以永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