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江湖的,有很多外號其實是基本通用的。
比如什麼刀疤、瘋狗、瘦猴、彪子。
還有強哥、龍哥、虎哥之類的一群哥。
叫爺的則會相對少許多,畢竟沒本事還叫爺很容易挨打。
有時候你要是在混混多的地方轉一圈,你能碰到好幾個叫一個外號的。
比如老黑這種外號,也屬於很常見的稱呼。
但在周奕聽來,這個外號卻讓他非常警覺。
除了這個「老黑」之外,還有一個就是「六子」。
這兩個人,是七二七槍擊案的元兇,也是害杜清明到現在還背著兇手罵名的罪魁禍首。
只可惜,上一世周奕看了那麼多案卷,卻並沒有資格看到七二七案的相關資料。
因此他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六子和老黑這兩個人是兇手。
他雖然知道當年他們的犯罪過程,但六子和老黑既不是他抓的,也不是他審的。 所以除了兩個名字之外,這兩個人的其他信息,他一無所知。
就算這一世他想找,但僅憑兩個名字他也無從下手。
他只能等,等到出現這兩個人的線索。
而且現在最最棘手的問題在於,上一世原本偵破七二七案的軌跡,已經可能因為蝴蝶效應而發生改變了。
因為當初能破杜清明案,也是巧合,是周奕抓了胡大力,然後胡大力為了立功,才供出了六子這個懷揣手槍的人。
最終才讓蒙冤二十年的杜清明得以洗刷冤屈的。
可這一世現在卻有了變化,周奕之前替倪建榮在雲山縣局辦了一宗虐童命案,順便還從犯罪嫌疑人吳月梅那裡,挖出了一宗陳年舊案,疑似胡大力殺了人。
這案子後來周奕沒有再跟進,畢竟也不是他的職責範圍。
不過後來倒也聽倪建榮簡單提過,後續就是對這個胡大力發通緝令,但並不能掌握他現在的行蹤,所以人也就還沒落網。
這就是現在最麻煩的地方了。
因為胡大力和六子認識,是在九九年。
但現在通緝令一發,如果胡大力在九九年認識六子之前就落網了,那胡大力這塊跳板就沒了。 就算沒落網,但如果因為被通緝的緣故,導致他原本的行為軌跡改變了,兩年後沒有認識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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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二七案該怎麼破?
因為當時審吳月梅時,審出胡大力殺人這事兒,完全出乎周奕的預料,屬於猝不及防的結果。
所以這次聽到老黑這個名字,周奕格外的敏感。
他根本無法確認,此老黑,到底是不是彼老黑。
因為沒有更多信息可以去判斷了,除非找到人。
也就是問題又繞回了最初的起點,抓到馮昆。
抓到馮昆,就能順藤摸瓜抓到這個老黑,也就能確認是不是七二七槍擊案的真兇老黑。
如果是,那杜清明沉冤得雪的日子就大大提前了。
如果不是,那周奕就陷入被動了。
侯堃和沈家樂都看出周奕有心事了,但他不說,他們倆也就沒問。
最後三人索性直接在燒烤攤這裡解決晚飯了。 老闆夫婦倆知道他們是警察,還熱情地給他們送了些烤串,不過最後周奕還是按全價付了錢。
「師父,那咱們明天還找這個馮昆嗎?」
周奕擺擺手道:「算了,不找了,線索都斷了,沒法兒找了。」
侯堃笑道:「家樂,你真當你師父是神仙了啊。」
「那當然了!」沈家樂驕傲地說。
「家樂,後天回了武光,我們去一趟馮隊那裡,讓他以後要是抓到這個馮昆了,一定得通知我。」
「好,師父你放心,這事兒我一定替你盯著馮隊。那我們明天什麼安排?」
周奕搓了搓手說:「爬山啊,領導不是讓咱來看風景嗎?」
他的話音剛落,突然一句刺耳的髒話傳入了三人的耳朵里。
「你他媽的跟我裝什麼貞潔烈女,說好了去玩的,現在又說不去了,你讓老子去丟人是吧?」
三人循著聲音看過去,不遠處一個流里流氣的小黃毛正跟一個女生拉拉扯扯,女生幾乎快要哭了,死命地反抗著。
周奕一個眼神,三人馬上站了起來。 小黃毛突然覺得肩膀一沉,一隻手摁在了他的肩頭。
「你媽的找死啊……」小黃毛罵罵咧咧地回頭,心裡卻一驚,因為身後站著的這個人直接高了自己一頭。
周奕眼神冰冷地說:「撒手!」
凌厲的眼神讓小黃毛心裡一慌,不由自主地就鬆開了抓著女生的手。
但馬上,混混習以為常的囂張勁又上來了。
小黃毛仰著脖子道:「你……你他媽誰啊?關你鳥事!」
周奕冷笑道:「警察!」
聽到警察兩個字,小黃毛愣了一秒鐘,然後突然扭頭就跑!
可剛一轉頭,咚的一下就直接撞到了人。
侯堃和沈家樂跟看動物園的猴子一樣看著他,侯堃笑呵呵地問道:「這麼著急,上哪兒去啊?」
小黃毛一下子就被三人給圍了起來,退無可退。
他縮著脖子,哭喪著臉問道:「你們倆又是幹嘛的啊?」 侯堃和沈家樂異口同聲道:「警察!」
……
第二天,周奕他們三人在賓館老闆的推薦下,去爬了當地有名的翠玉山。
老闆表示他們來得正是時候,這座山上種滿了楓樹,平時是漫山遍野的綠色,跟翡翠一樣,所以得名。
但一到秋天,楓葉紅了,登高一望,連綿不絕一片紅色,蔚為壯觀。
而且翠玉山上還有座青龍寺,據說特別靈。
三人便驅車來到了翠玉山景區,還沒到,就遠遠地看見了綿連不絕的大片紅色樹海。
今天天氣還格外的好,晴空萬里,溫度也適宜。
秋高氣爽,三人信步閒庭,拾級而上。
山風掠過,層林盡染。
腳下落葉沙沙,抬眼皆是秋光。
比起雲霞山來,這座翠玉山顯然要溫和許多,海拔也遠沒有雲霞山來得高。 三人腳程快、體力好,爬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就差不多登頂了。
站在山頂,極目遠眺。
只見那漫山紅葉如火,層層疊疊地鋪向天際。
周奕頓覺天地澄澈,心也隨遠山而靜了。
過了一會兒,不遠處傳來幾道悠揚的鐘聲,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周奕想起賓館老闆的話,說道:「既然來了,那咱們就去青龍寺逛逛吧。」
侯堃笑道:「好,我去給我兒子求個平安符。」
「平安符嗎?」周奕喃喃道。
眼下不是節假日,所以山上的遊客並不算多,三三兩兩結伴而行。
青龍寺並不大,沒有恢弘高聳的建築,也沒有金碧輝煌的佛像。
只是一座建在山頂的寺院,青磚灰瓦。
斑駁的牆面,訴說著歲月的洗禮。 院牆上細碎的青苔和雜草,沉澱出綿長的古韻。
一進寺廟,周奕就感覺到了一股淡淡的肅穆感,心也多了幾分虔誠。
中國人就是這樣,可以不信神佛,但卻不會不敬神佛。
雖然他們是公職人員,但本身就是景區,也沒有穿著制服,而且普通合法合規的寺廟本來就屬於民俗傳統的一部分。
所以既然來了,即便不磕頭,雙手合十拜上一拜,也是聊表寸心。
佛是佛,更是善心。
逛了一圈後,三人打算去求平安符。
不過周奕目光無意間一撇,被不遠處寺廟一角的一座大鐘給吸引了。
想來剛才聽到的那悠遠綿長的鐘聲便來自於此鍾。
周奕就說自己先轉悠一下,讓他們隨意。
然後就邁出了佛堂,朝著這口大鐘走去。
這口鐘顯然是有年頭了,布滿了歲月的痕跡,猶如一位老僧,坐定廟中。 周奕凝視著這口鐘,呆呆的出神,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被這口鐘給吸引了。
忽然,身邊有個清朗的聲音響起:「據寺里僧人代代相傳,此鍾,乃是青龍所化。」
周奕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而是轉頭一看,自己身邊已經多了一位慈眉善目的灰衣僧人。
僧人看著四五十歲的樣子,雖然清瘦,但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和煦。
周奕趕緊雙手合十向僧人行禮:「大師。」
僧人也合十還禮:「施主。」
「大師,您剛剛說,這口鐘是青龍所化?」雖然各地的名勝古蹟背後,都會有許多玄乎的傳說軼聞。
但周奕對僧人說的話,還是相當感興趣的。
僧人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撫摸著古鐘的表面悠悠道。
「相傳古時,此間山中有惡龍作祟,吞雲吐霧,毀田傷民,村民們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偶有一日,一條青龍途經此地,青龍性本良善,見百姓受難,於心不忍,便與那惡龍纏鬥七日七夜,終將惡龍除掉。」
「只可惜,青龍也深受重創,修為散盡。而他的最後一縷靈氣,便落於此處,化為這口古鐘。」 「山下村民為感念青龍之恩,便在此處建起寺廟,日日供奉,香火不絕。本寺之名也因此而來。」
周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多謝大師賜教。」
「而這口鐘,每次敲響,便能驅散人心中的惡念。」
周奕這時才看清,僧人摸過的地方,似乎隱隱是道龍紋。
只是或許是經歷了太多風吹雨打,這龍紋已經很淺了,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周奕對著僧人再次合十,虔誠地說:「願這鐘聲能被更多人聽到,更願這世上人人都能向善。」
僧人欠身道:「施主有大慈悲之心。」
僧人再抬頭時,周奕突然覺得對方的目光變得格外的深邃。
「施主,貧僧見你有浩然正氣,不知可否贈君一言呢?」
聽到這話,周奕心頭一顫。
忙說:「還請大師指點迷津。」
僧人走到古鐘的另一側,站在懸於半空的硬木鐘椎旁,朗聲說道: 「世間諸惡,如影隨形,或隱於塵囂,或偽作善容,你避不開,也退不得。」
「願施主心有明燈,步步安穩,逢凶化吉,終得圓滿。」
「阿彌陀佛。」
說罷,僧人雙手扶著鍾椎一用力,古鐘被敲響。
剛才從遠處聽,這鐘聲悠遠綿長,如梵音繚繞山間。
而此刻近在咫尺再聽,這鐘聲鏗鏘有力,宛若龍吟。
周奕心裡,頓時升起了一股肅然感。
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剛才那位僧人已經走遠了。
他望著僧人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這口古鐘,大師剛才的兩句話隱隱在他耳邊縈繞。
準備下山的時候,走在最後的周奕回頭朝著青龍寺的方向看去。
一道灰衣身影正在山門前掃著落葉。
僧人似乎察覺到了周奕的目光,停下手裡的動作,向周奕雙手合十。 周奕也合十還禮。
僧人繼續低頭慢慢地掃著山門前的落葉,不再看他。
「師父,怎麼啦?」遠處的沈家樂回頭發現周奕沒跟上來,大聲問道。
「沒事兒,來啦。」周奕轉身,快步朝兩人追去。
下山的路,三人就悠閒了很多,不緊不慢地走著。
因為上山要看風景,而下山是回紅塵。
「我啊,對我兒子沒什麼大要求,只要他以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行了。哪怕沒啥出息也無所謂,找個普通的工作,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當然了,最好也別學他老子,當警察。」侯堃手裡拿著從青龍寺求來的平安符說道。
周奕笑道:「侯哥,你這話可不要說得太早啊,你兒子現在三歲,你當然覺得普普通通也挺好,可你要等他十三歲了,你到時候就會要求他成績好、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了。」
「嘿嘿,那是他媽的要求,我管不著,我就管我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哈哈哈,看來嫂子這是已經開始對大侄子有嚴格要求了啊。」
「是,他媽已經買了一堆那種啟蒙的書,說要教我兒子識字,說什麼要贏在起跑線上。」侯堃笑著無奈地搖搖頭,「反正對我而言吧,他媽要是凶,那我就不能凶。你說父母兩個要是都凶,那這孩子得多可憐啊。」
侯堃萬分感慨地說:「固然現在的社會,競爭越來越激烈,不努力就會被淘汰,可人也不能光為了向上而活著,你說是吧。」 周奕也感慨地點了點頭:「侯哥,你是個好父親。」
周奕拿出了口袋裡的平安符,看了一眼,這是為陸小霜求的。
平安符的後面都有吉語,周奕特意挑的是「吉星高照」。
他只希望,這一世的陸小霜不要再有任何苦難了,就像剛才侯堃說的,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就好了。
「家樂,你給誰求的平安符啊?」侯堃問道。
「啊……」走在最前面的沈家樂頓時支支吾吾起來,居然還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侯堃笑著悄悄對周奕說:「怎麼感覺這小子心裡有鬼啊。」
「嗯,我也這麼覺得。」
……
晚上,周奕正在房間裡給陸小霜打電話。
告訴她自己打算下個禮拜周末回來一趟,順便把今天在青龍寺求的護身符給她。
正在說話,突然有人敲門。 「誰啊?」
「師父,是我。」門外沈家樂的聲音響起。
「哦,來了。」說著,周奕對電話里說,「先掛了啊,拜拜。」
「嗯,拜拜。」
掛上電話,周奕打開了房門。
「師父,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呢,剛跟對象打完電話,怎麼了?進來說。」
「不用,我就是……」沈家樂猶豫了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了過來,「師父,這個給你。」
周奕一看,頓時一愣。
因為沈家樂遞過來的,是一個金色的平安符。
「你……給我求的?」周奕驚訝地問。
「嗯,我也不知道這有沒有用,就……就當是我做徒弟的一點心意。」沈家樂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平安符塞到了周奕手裡,「那啥,師父你早點睡。」 說著蹭一下就跑了。
周奕看了看手裡的護身符,欣慰地笑了笑。
「這孩子……」
他關上門,拿著手裡的平安符看了看。
平安符的背面,繡了四個字。
而這四個字,今天青龍寺那位高僧的贈言裡也有。
——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