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駿,目前下落不明。
馮昆和那個不知底細的老黑,目前也下落不明。
但周奕的輪值時間,卻在不知不覺間,接近尾聲了。
秋天走得很快,隨著落葉凋零,十二月的武光街頭,行色匆匆的路人們都已經穿上了厚厚的冬裝。
自打從松林回來後,周奕回過宏城兩次。
一次是把從青龍寺求來的平安符給陸小霜,周奕當然知道,這東西不會真有用,但它就是一個念想,一個心理安慰。
另一次是十一月底趕在冷空氣來之前,回去拿衣服。
剩下的周末,一半往雲山縣跑,去姥姥家。
另一半時間,則是往鐘鳴家跑。
幫助鐘鳴做身體康復。
鐘鳴的身體,日漸好轉。
當然想再恢復到以前的那種狀態是不可能了,但至少也恢復了六七成的行動能力,起碼往後在生活上,也具有了一定的自理能力。 局裡給他辦了病退,而且考慮到他過往在公安事業上的卓越貢獻,以及山海集團一案里,在保護重要證人楊鴻的功勞。
特意在病退前,向上級部門打了申請,先辦了晉升,再辦的退休。
也算是為他今後的生活提供一個保障吧。
鍾穎涉及的燒車案,因為案情並不複雜,所以很快就有了結果。
鍾穎被判了緩刑,接受社區矯正,周奕親自把她送回了家。
後來周奕還找了一家醫院,帶鍾穎去把身上的紋身給洗掉了。
紋身這玩意兒,九七年洗的技術還不成熟,所以得打了麻藥才能洗,而且會永久性地留下疤痕。
不過好在鍾穎手上的紋身面積並不大,倘若是那種大花臂,甚至有些滿背關二爺的,九七年根本洗不了,大面積洗完了人不死也殘了。
即便打了麻藥,明顯也很痛,周奕站邊上都能聞到一股肉燒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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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姑娘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整個過程中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周奕當然希望她的生活能夠回歸正軌,回歸家庭。
畢竟她還年輕,還來得及回頭。 周奕倒不擔心鍾穎今後的路,只要她自己醒悟了,那支隊的人肯定都會照顧她的。
報個班,學個技術,然後找一份安穩的工作應該還是不成問題的。
周奕希望,鍾隊能安度晚年,能看到女兒結婚生子。
洗完紋身從醫院回去的路上,鍾穎突然問起了齊帥。
幸運的是,齊帥擔心的事,沒有發生。
鍾穎沒有懷孕,這也免去了她再一次受傷害的可能。
對於鍾穎的詢問。
周奕只回答了四個字:「忘了他吧。」
雖然因案情重大,案件還在審理中,但周奕估計,齊帥大概率是要「如願」了。
所以鍾穎忘了他,把他當成生命中一個匆匆的過客,就是最好的。
鐘鳴這邊,周奕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自己最初見到鐘鳴的時候,雖然他總是佝僂著背,行為舉止也有些古怪。 但他當時的身體能力其實還是健全的,要不然在抓內鬼的時候,可以在黑暗中開槍擊中逃跑的高博。
他那時候的真正問題,是心理上的,多疑導致他整個人神神叨叨的,似乎精神不正常。
因為那時候他有心病,那時候有一塊重逾千斤的巨石,在他心裡壓了許多年。
而現在,雖然腦梗導致他的身體有了後遺症,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都不怎麼協調。
但他的精神,卻幾乎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了。
再也沒有那種神神叨叨的眼神和反應了。
說明,他的心結是真的已經解開了。
畢竟那些已經故去的人,誰也沒辦法讓他們再回來。
重要的,是那些還活著的人。
鐘鳴出院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不光周奕去他家,還有很多人去他家。
基本上周奕和侯堃沈家樂每次去,要麼是已經有人在了,要麼是過會兒就會有人來。
都是武光本地公安系統的人,也有一些曾經在武光工作,後來調任的,得知消息後不遠千里地來看他。 但真正讓周奕感到震撼的,是鐘鳴那一身觸目驚心的傷疤。
之前他聽吳永成說過,知道鐘鳴年輕的時候是個猛人。
可那天他來的時候,鍾穎剛好在替父親擦身子,那一身的傷疤直接把周奕給震撼到了。
起碼在現實里,他還沒見過一個人身上有那麼多傷的,刀傷、槍傷、燙傷。
這還只是身體表面看得見的傷,至於那些看不見的傷,他無法想像。
後來他試圖詢問過鐘鳴,想了解這些傷疤背後的故事。
但鐘鳴卻歪著嘴巴,輕描淡寫地回答了兩個字:「忘了。」
輪值結束的倒數前一天,周奕和侯堃最後一次去看望了鐘鳴,買了很多生活用品。
臨走時,周奕讓鍾穎送一下他們。
但是剛下樓,周奕就讓鍾穎回去吧,有事的話就給支隊裡打電話。
接著周奕往鍾穎手裡塞了一個信封,沒等鍾穎拒絕,兩個大男人風馳電掣地就跑了。
鍾穎打開一看,信封里有一千塊錢。 這是周奕和侯堃商量好的,一人五百,湊了這一千塊錢聊表心意。
他們能做的,也就這麼點了。
十一月初的時候,周奕收到了丁春梅寫來的一封信。
信里說,她去了李翀的老家後,在那裡住了兩個月。
不光只是陪伴李翀的母親,更是走他曾經走過的路,看他曾經看過的風景,聽他母親說他從小到大的故事,感受他曾經的點點滴滴。
丁春梅在信里寫道。
——周奕,我能感覺到,他還在。
——他一直都在。
丁春梅說,她也曾想過,就在李翀的老家找一份工作,這樣就方便替他照顧母親了。
但李翀的母親卻對她說:孩子,走吧,一定還有更多人需要你,等著你。就像我兒子一樣。
剛巧,丁春梅聽說一個同學在做公益,在利用記者圈的資源,幫助尋找那些被拐賣的孩子。
李翀母親的話鼓舞了她,於是她和那位同學聯繫之後,便毅然背起了行囊,告別了李翀的母親,踏上了新的征程。 這封信里,丁春梅寫了很多瑣碎的小事,仿佛在跟一個老朋友有傾訴不完的話。
卻看得周奕眼眶有些濕潤。
丁春梅在信的最後寫道:
——我相信,夜空里的煙花,永遠不會熄滅,熱烈而又絢麗。
——就像你們。
周奕知道,這姑娘走出來了,因為她的文字里充滿了生機。
而且她也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意義。
這讓他感到無比的欣慰。
在收到了丁春梅的信之後,周奕向領導申請,帶著那封信去了一趟省城。
去見白琳。
他把丁春梅的信拿給了白琳看,因為信里丁春梅也問到了白琳。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周奕想讓白琳感受一下文字里包含的那種生機,他希望這能鼓舞到白琳,讓她對未來還抱有希望。 白琳的狀態比他想像的要好,雖然被剪短了頭髮,但坐在那裡時依然是那個清冷漂亮的女生。
看到來的是周奕時,她也沒有表現得特別激動,只是撩了下耳鬢的頭髮,然後淡淡地笑了下。
「好久不見,周奕。」
「好久不見,小白。」
去了省城,自然要去看望秦北海夫婦和梁衛。
只是很可惜他沒能見著梁衛,因為梁衛去京城開會了,兩天前剛走。
但秦老在,對於周奕的突然出現,秦北海十分高興。
畢竟上次來武光支援山海集團一案時,當時案情到了最關鍵時刻,兩人完全沒有敘舊的時間。
當時秦北海做完人頭的面部修復之後,就匆匆離開了。
所以周奕這次突然到訪,讓老爺子高興不已。
「秦老,沒打擾您工作吧?」
秦北海擺著手笑道:「不礙事,最近不忙。我這把老骨頭啊,就希望以後都不忙才好。」 「《說岳全傳》里是怎麼說的,馬放南山,刀槍入庫,五穀豐登,萬民樂業。」秦北海感慨道。
周奕連連點頭:「是啊,我也希望,能有這麼一天。」
話雖如此,但爺倆都知道,戰爭有止戈之日,但罪惡永遠不會徹底消失。
「走,回家,回去見見你師母,她都念叨你好幾回了。」
當天晚上,周奕還是住在了秦北海家,陪著兩位老人促膝長談。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這短暫的陪伴,只是給了兩位老人些許的慰藉而已。
第二天,秦北海帶他去了趟位於漢中大學醫學院內的dna檢測實驗室。
這座實驗室是由省廳撥款,由漢大醫學院牽頭成立的。
因為技術和設備的緣故,所以把實驗室設立在了漢大醫學院內。
秦北海帶周奕去見了漢大醫學院的曾院長,他也是dna實驗室的負責人。
曾院長見到周奕後,就笑著說:「哦,周奕,我記得這個名字,梁支隊可沒少來我這兒替你打招呼啊。」
周奕趕緊道謝:「曾院長,給您添麻煩了,感謝您對我們工作的鼎力支持。」 「這話不對,是我應該感謝你,感謝你們一線的同志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素材,才能獲取更多的實驗數據,幫助我們做技術上的研究和疊代。畢竟科學技術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就說上次那份皮膚組織樣本,我們前後提取了五次,但提取出的dna都是斷裂的,說明以目前的技術,還遠遠不足以應對所有的問題。」
曾院長說的,就是張素珍案里,送檢的那份十一年前的證據樣本。
就像曾院長說的那樣,終究還是確認失敗了。
所以如果當時不是周奕詐了下張素珍,那這案子的結局還真就未必了。
其實除了蔣文駿和馮昆這兩條線之外,還有一些其他工作,也沒有這麼快完成,就比如說那些被張素珍拐賣的嬰兒的下落,以及拐賣利益鏈背後的問題。
但這些,就是方見青他們的責任了。
因為時間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底了。
二十五號的中午,隊裡給兩人舉行了歡送儀式,因為第二天兩人在武光的工作就算真正結束了。
然後他們就要回各自的單位報到了。
武光之行,算是徹底畫下了一個句號。
第二天早上,周奕收拾完了行李,站在門口回頭看著空蕩蕩的宿舍,心中百感交集。
「年底了,該回家了。」他喃喃了一句,便關上門,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一出門,就看到了也從宿舍里走出來拖著行李箱的侯堃。
朝陽下,兩人面對面。
周奕伸出右手:「侯哥,後會有期!」
侯堃也伸出了手,兩隻強壯而有力的手握在了一起。
「好兄弟,後會有期!」
武光市局的大門外,沈家樂已經開著車等兩人了。
本來曹安民的意思,是讓人開車把他們倆送回去。
但周奕和侯堃堅決不同意,畢竟先去宏城再去泰城,然後再回來,一來一回也得開上個七八個小時,兩人決定自己去長途車站坐大巴車。
所以沈家樂的職責就是送兩人去車站。
吳永成倒是問過他,要不要讓蔣彪來接他,但周奕表示不用,武光回宏城快得很,也就是一出溜的事。
吳永成在電話里哈哈笑道:「行啊,既然這樣,那你小子就麻溜地自己出溜回來吧,大伙兒還等著給你倆接風洗塵呢。」
「嚴哥也這天回嗎?」 「對,他坐火車回來,下午三點四十到站。你坐上長途車了跟彪子說,我讓他去車站接你,不過不用急著回局裡,先回家休息休息吧,下午等陳嚴回來了再過來。然後晚上我做東,大伙兒一塊兒給你們接風洗塵。」
「好,我都聽領導安排。」
臨掛電話之前,周奕問道:「吳隊,咱們那兒……最近沒什麼事兒吧?」
「事兒?什麼事兒?我就這麼跟你說吧,我算是發現了,只要你小子不在,我們宏城那就是海晏河清,啥事兒沒有。」
「好嘞,我懂領導的意思了,那我這就去找顧局,申請留下,以後我就只嚯嚯武光。」
「站住!你懂個屁啊你就懂了,趕緊給我回來,別忘了我們是紀律部隊,什麼最重要……」
吳永成話音未落,周奕就接茬道:「原則,原則最重要。」
從市局開到長途汽車站,不到半個小時。
很快,沈家樂就把兩人送到了檢票口,堅持替兩人買好了車票。
「行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周奕說道,「家樂,回去吧。」
「師父,侯哥,要不我等你們上車吧。」
侯堃一拍沈家樂的肩膀道:「都是大男人,搞得這麼依依不捨的幹啥,聽你師父的話。」 然後又對周奕說:「周奕,以後要是需要幫助,隨時告訴我。」
「一樣,侯哥,保重!」
侯堃舉著車票,沖兩人揮了揮手,朝著掛著泰城牌子的方向走去。
目送他離開後,周奕拍拍沈家樂的肩膀說:「家樂,你也保重。遇到麻煩了隨時跟我說。」
沈家樂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師父你放心,我會盯著馮隊找人的。」
周奕嘴角抽搐了下:「嘶……也不用盯得那……麼緊,馮隊知道了。」
「哦,明白了。」
「行,那我也走了,希望你早日成長為一位獨當一面的優秀警察。」周奕說著,掏出兜里的平安符說,「這個,我會一直帶在身上的,謝謝你。」
沈家樂抿了抿嘴,但沒有說話。
而是後退了一步,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奕轉身離去,頭也不回,瀟灑地揮了揮手,只留給沈家樂一個背影。
幾秒鐘後,沈家樂卻看到周奕突然調轉方向。 然後一溜小跑,嘴裡還說道:「靠,跑錯方向了……」
……
長途車上,周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武光。
突然,感覺座椅一沉,然後身邊一擠。
扭頭一看,他頓時有些後悔了,應該讓沈家樂送自己的,或者讓彪哥來接自己也成啊。
裝什麼大尾巴狼啊。
他的旁邊,坐了一位噸位十足的大姐,正是當初國慶假期從宏城回武光時旁邊坐的那位。
大姐果然是初心不改,一以貫之。
剛坐下,就掏出一大袋吃的,準備開吃。
周奕默默地打開了車窗。
但車一開,冷風就颼颼地往裡灌。
周奕只能又默默地把窗給關上了。 他扭頭瞥了大姐一眼。
沒成想,正在賣力啃雞爪的大姐會錯意了。
見周奕看自己,猶猶豫豫地舉著手裡的雞爪客氣道:「來……來一個不?老弟。」
周奕嚇得趕緊擺手。
好不容易,車到站了,周奕也得到解脫了。
上回回武光,他好歹還坐外面,能往走道挪一挪。
這回坐裡面,是躲都沒處躲了。
他暗暗決定,以後要是再去武光,堅決不坐大巴車了。
下車呼吸了下新鮮空氣,周奕才感覺又活了過來。
他看著大姐氣吞山河般遠去的背影,心說咱倆這緣分到此為止就行了,畢竟要是再有緣,那就指不定什麼環境之下再見了。
雖說大姐壓迫感十足,但身體底子挺好,兩回了這麼吃都沒吐,周奕希望她能長命百歲。
「周奕!」不遠處的欄杆旁,一道高大的身影朝他揮手。 「彪哥!」周奕拖著行李箱飛奔過去。
「餓了吧,正好中午了,要不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蔣彪接過他手裡的箱子,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周奕趕緊擺手:「不餓不餓,路上都聞飽了。」
蔣彪神經比較大條,沒注意這個聞字,說道:「你猜猜還有誰來接你了。」
「嗯?」周奕本能地問道,「小霜來了?」
蔣彪沒說話,只是伸手一指不遠處。
三大隊那輛標誌性的黑色桑塔納2000,正停在前面的路邊。
汽車旁邊,一個修長知性的身影,面帶微笑著沖他揮了揮手。
「許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