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怎麼樣?」
「馬馬虎虎吧。」許念聳了聳肩,「剛巧在局裡碰到彪哥,他說要來接你,我就跟著一起來了。畢竟好久不見了嘛。」
周奕點點頭:「是啊,好久不見了,上回我回局裡,剛好你不在。」
周奕和許念坐在後排,他雖然沒有盯著她看。
但以他的洞察力,他能夠察覺到,許念的狀態,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微妙異常。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開車的蔣彪回頭問道:「周奕,吳隊說先送你回家,是吧?」
「嗯,先回家吧,我下午再回局裡。」
「行,那我下午接完陳嚴,再來你家接你。」
「那彪哥這樣吧,你去火車站接嚴哥的時候,順便先來接我唄,我跟你一塊兒去接他。」
「行啊,沒問題。我快到了就給你打電話。」然後蔣彪問道,「許念,晚上吳隊請客,給他們倆接風洗塵,你一起來吧。」
許念笑了下說:「不了,我媽最近身體不太好,下班了我得回家陪她。」 「哦,沒事兒吧?」
「沒事,老毛病了,可能跟氣候有關吧。」
蔣彪渾然不覺,自顧自地說:「是,年紀大了都這樣,我媽就是,她那膝關節比那天氣預報還准呢。」
可周奕卻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印象中,許念那位大學老師的母親,身體一直很好。
起碼上一世在她爸出事前,周奕記得許念說過她母親還拿了大學教職工運動會的長跑冠軍。
要麼,這是許念的託詞。
要麼,就是有什麼變故。
周奕很難不去想,這事兒是不是和江海豪庭引起的風波有關。
只是自打江海豪庭一把大火之後,周奕就沒再聽到過後續與之相關的信息了。
他曾經旁敲側擊地試探過吳永成,只是他也沒法兒確定,是吳永成的嘴太嚴,還是他確實也不知道什麼消息。
「家裡,都還好吧?」周奕試探著問。
許念欲言又止地點了點頭,然後把臉側向了另一邊,伸手把車窗玻璃搖下了一條縫。 這個反應,讓周奕幾乎斷定,有事兒。
因為開窗,說明她需要呼吸新鮮空氣,說明周奕的問題讓她感覺到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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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奕沒法兒問,也不知道該怎麼問。
不過有一點周奕還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那位許局還沒有身陷囹圄。
否則許念這時候也不會是這個狀態了,只能說或許事情還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糟糕。
畢竟中間還隔著三年。
三年的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情了。
「對了,彪哥,陸正峰呢?他回去了嗎?」周奕突然想起了老陸來。
輪值是互相指派,十三個城市交叉的,所以宏城也有兩個。
只是另一個分到了石濤那邊,所以周奕不熟。
「沒呢,他說要等你回來,所以特意買了明天上午的火車票。」
周奕頓時笑道:「那咱晚上必須得喝點啊,要是把他喝趴下了,趕不上明天的火車,就把他留下別走了吧。」 蔣彪只聽到了第一句,瞬間眼睛就亮了,興奮地說:「那敢情好啊!」
沒多久,車就開到了一鋼宿舍區附近。
他肯定是先回父母家,頭兩天他給陸小霜打電話的時候,就跟她說了大致的回來的時間,讓她有空的時候跟自己爸媽說一聲。
「喲,看來等你回家的人可不少啊。」蔣彪突然說道。
後排的周奕和許念聞言,都探頭往前看。
遠遠的,只見一鋼宿舍的大門裡面的空地上,有一群孩子正在玩耍。
裡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和孩子們玩跳房子的遊戲。
高高的馬尾,隨著陸小霜的跳躍,不斷甩動著。
周奕先是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繼而是自然而然的笑容。
因為陸小霜顯然玩樂此不疲。
「彪哥。」
「咋啦。」 「我就這兒下吧。」
「嗯?前面就到了啊。」
「沒事兒,就這兒下就行了。」
「行,那後備箱的東西你自己拿啊。」蔣彪停下了車。
「好嘞,辛苦彪哥,下午見。」
「許念,回頭見。」
許念揮了揮手道:「好,拜拜。」
周奕下車,拖著行李往前走。
蔣彪的車繼續往前開,他側目看了一眼後視鏡,突然笑道:「這小子……」
許念聞言,立刻回頭看去。
後車窗里,漸漸遠去的一幕是陸小霜飛奔著跑向周奕,然後周奕抱著她轉了一圈。
許念的眼裡,沒有哀傷,只是略有一絲小小的遺憾。 「年輕真好啊。」蔣彪看著後視鏡感慨道。
許念回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喃喃道:「是啊,真好。」
一鋼宿舍的大門口,周奕放下陸小霜問道:「怎麼跟小朋友玩起來了?」
「等你唄,看到他們在玩,我就跟他們一起玩了。」陸小霜歪著腦袋笑著說。
一個小女孩問道:「姐姐,還玩不玩呀?」
「姐姐等到哥哥啦,所以要回家啦,你們玩吧。記住姐姐跟你們說的哦,不能亂跑,也不能跑到外面的馬路上,知不知道啊?」
幾個孩子齊刷刷地大聲回答道:「知道。」
九七年,車少,相對比較安全。所以周奕印象中即便是城市裡,大多數孩子也都是半散養的狀態。
不過顯然,陸小霜不光只是跟著他們一起玩,還順便教了一下安全知識。
兩人牽著手往裡走,周奕開玩笑地問:「陸小霜同學,今天不是周五嗎?怎麼這個點沒上課,跑來我家了啊。不會是翹課了吧?」
「對啊,翹課了,周警官明察秋毫。」
「真的假的?」 「真的啊。你不信啊?」
周奕思考了兩秒鐘回答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你是好學生,好學生怎麼可能翹課呢。」
陸小霜笑著說:「因為有比上課更重要的事啊。」
周奕對此還是半信半疑,雖說大學不像高中,確實翹課、替人簽到點名的事挺多,可畢竟之前她是個勤工儉學也從沒耽誤過學業的人。
而且她依舊是個獨立性很強的女生,並沒有因為和他在一起,而成為一個附屬品。
周奕給她的,是一種托底。
「我還是不信,肯定是有別的什麼原因。」周奕固執地說。
陸小霜噗嗤一笑:「好吧,就知道瞞不過警察叔叔,我坦白,今天學校校慶,老師們都去開大會了,很多課都調了。」
「校慶?」
「對啊,今年剛好是四十周年的校慶。學校搞得陣仗可大了,我聽他們說省電視台都來了,還請了一堆宏大畢業的傑出校友回學校做講座之類的。哦,說是還有個姓趙的女明星,也是我們宏大畢業的,很多同學都報名去看她了。」 「是嘛,那你怎麼沒去啊?不感興趣?」
「嘿,我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啊,我去看她幹嘛。更何況我還不認識她,優優說了遍她的名字,我轉頭就給忘了。」
說著,她把腦袋往周奕的肩膀上靠了靠笑道:「所以一個我都不認識的明星,哪有見我男朋友重要啊。」
周奕笑了。
宏大這個四十周年校慶,上一世周奕沒留意過,但大概率是沒有的。
或者說即便有,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大張旗鼓。
畢竟上一世的宏大案沒破。
在那種情況下,哪個不開眼的校領導敢作死搞慶典。
但這一世,宏大案破了。
雖然慘案也發生了,但破和沒破完全是兩個概念。
案子破了,又趕上了校慶,風風光光大辦一場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沖淡之前命案的影響力,轉移大家的注意。
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畢竟兇案是個案,如果集體始終因為個案受阻,那也並非什麼益事。 「不過我下午還得去局裡,嚴哥下午回來,然後晚上吳隊請客吃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了,你們吃得開心點。下午我還要去單位幫忙呢,我答應靜姐了,年底了她們工作很忙。」
「好,那周末吧,周末我來學校找你。」
陸小霜聳了聳肩笑著說:「這個周末都得加班。」
周奕哭笑不得:「好吧,沒想到,你才是那個大忙人啊。」
「要是順利的話,周日下午應該能早點走,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然後到時候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陸小霜神秘兮兮地說:「先不告訴你,保密。」
「行吧,只要你不把我賣了,去哪兒都成。」
「那我可捨不得。」陸小霜說道。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問道:「不過周警官,你估計你能賣多少錢啊?」
「好你個陸小霜,膽大包天了啊。」 兩人剛要追逐,迎面有人過來,熱情地打招呼道:「周奕回來了啊,老長時間沒看到你了啊。」
「薛姨好,出差去了,剛回來。」
隨後,兩人上樓,還沒到樓上,周奕就喊道:「爸、媽,我回來了!」
……
回到宏城後,周奕在平淡中度過了一九九七年的最後幾天。
很快,時間邁入了一九九八年的大門。
家裡更是早早地貼上了年曆。
周奕沒想到陸小霜稅務局的工作會這麼忙,因為那個周日他最終還是沒能等到她提前下班。
不過這也能充分說明,她的能力很強,足以勝任這份實習工作,否則也不可能這麼忙碌。
周奕知道她能力肯定不差,畢竟學習好,是名牌大學的學生。
但隔行如隔山,周奕並不清楚她在專業能力上究竟怎麼樣,所以一直比較擔心這份請吳永成刷臉要來的實習工作。
但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不過好在,元旦了,陸小霜終於不用加班了。
雖然只放一天假,但周奕還是沒有提前告訴陸小霜,早早地跑去了宏大。
不知道是因為宏大案已經過去半年多了,還是因為剛辦完校慶的緣故。
周奕覺得宏大的氛圍,似乎要比之前好了。
因為保安看人,不再有那種如臨大敵的神態了。
清早的校園,有一種社會上沒有的恬靜感,讓人感覺心曠神怡。
當然或許每天身處其中的學生們沒有感覺,但在紅塵俗世里摸爬滾打多年的人,能再次走在寧靜的校園路上,都會感觸良多,五味雜陳。
「好學校就是大啊。」周奕感慨道。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了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停在路邊。
一個人正在往後備箱裡放東西,這個人周奕認識,但對方卻不認識他。
因為這個人是許念的母親。
周奕沒打算,也不可能上去打招呼。 畢竟這一世,他和許念的父母是從未曾見過面的陌生人。
周奕剛要走過去,從旁邊的樓里走出了一個人,手裡還抱著一摞的書。
「媽,這個放哪兒啊?」許念用下巴頂著手裡最上面那本書,防止掉下來。
「快給我,快給我,這麼重,你分兩次搬呀。」許念母親說著趕緊去接。
「沒事兒,拿得動。」許念說著,一抬頭,剛好和周奕四目相對。
「這麼巧啊。」周奕並不覺得意外,笑著打招呼。
可許念眼中,卻明顯閃過一絲驚訝:「是……是啊,這麼巧。」
聽到女兒跟人說話,一旁的許母也抬起了頭:「念念,這位是?」
「哦,我同事,刑偵支隊的,周奕。」
周奕趕緊沖長輩微微欠身點頭:「阿姨好。」
「哦,你好你好呀。」
「你們這是搬東西嗎?要不要幫忙?」 許念一聽,趕緊搖頭道:「不用不用,剛好搬完了,差不多了。」
「行。」
「沒事兒,你忙你的吧。」
周奕點了點頭,向兩人打了個招呼,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但只走了六七步,身後突然響起許念的聲音:「周奕,你現在……有空嗎?」
周奕回頭:「有空啊,要幫什麼忙嗎?」
「媽,你先開車回去吧,待會兒我自己回來。」許念小聲對母親說。
許母略帶疑惑地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周奕,然後點了點頭。
許念朝周奕走來,背著手,問道:「有空的話,能陪我走走嗎?」
周奕瞬間就明白了,上次來接自己的時候,他就感覺許念其實就有話說。
只是沒找到時機而已。
「好。」 ……
宏大的操場上,周奕和許念肩並肩地慢慢走著。
上午這個點,操場上人還很少,晨跑的已經回去了,打籃球的還沒出來。
大多數此刻在操場上散步的,都是搞對象的,或者正處在曖昧階段的。
周奕一直在等許念開口,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許念想跟自己說什麼。
但他敢肯定,不可能是表白之類的事情。
先不說這一世兩人並沒有什麼感情上的發展,單論性格,許念就不是這樣主動又強勢的人。
所以這一次,連他都猜不透許念想說什麼。
許念沒開口,他也自然就沒說話了。
兩人就這麼默默地往前走著。
一直走了大概半圈跑道之後,許念突然開口了。
「周奕,我想向你道個別。」 「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