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聽到這兩句話的時候,腦子仿佛突然就死機了下。
因為一模一樣的話,上一世,他聽過!
只不過不是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環境下。
自然,也不是這樣的口吻。
那是他不敢回憶的時刻,因為他知道,上一世和許念的這段感情,他是有愧的。
人人都喜歡完美的人,所以才會有「人間不許見白頭」。
但他畢竟只是個普通人,他做不到完美,他的人生也有很多缺憾和錯誤。
但隔著漫長的時空,他再次聽到這兩句一模一樣的話,他的大腦還是卡殼了。
「周奕。」許念見他沒反應,整個人呆住了一樣,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奕頓時回過神來,忙問道:「你要去哪兒?是出國嗎?」
這下子輪到許念愣了,疑惑地反問:「出國?你為什麼覺得我是要出國啊?」
「沒有沒有,就是突然想到了。現在留學深造不是挺常見的嗎?」周奕趕緊找理由解釋道。 既然不是出國,就說明並不是和上一世一樣的情況。
「那你說要走了,是打算去哪兒?」
「秋平市。」
「秋平?」周奕難以置信地問道。
因為秋平是本省十三個市裡面最靠北的,離宏城很遠。
雖然這個地方名字很好聽,但因為地處偏遠的緣故,當地經濟條件其實並不太好。
周奕不明白,許念為什麼要往那裡跑。
許念自顧自地往前走,周奕趕緊跟了過去。
她雲淡風輕地說:「秋平那邊有一所院校,聘請我媽過去任教。但我媽身體又不好,所以我就想著陪她過去。剛好秋平市局那邊缺個法醫,那邊的領導很歡迎我過去。」
許念說得輕描淡寫,但周奕卻從這兩句話里發現了很多問題。
首先,秋平那邊並沒有什麼有名的大學。
不是說一個211大學的正教授就不可能去一所普通的大學任教,而是他很難想像一個過幾年就退休的文科女教授,需要跑這麼遠的。 因為這種變化,要麼是追求職位,要麼是基於科研經費。
其次,許念上一次和這一次都提到了母親身體不好。
不說身體不好是不是更應該避免舟車勞頓、更換環境,單說剛才周奕觀察下來,他也沒感覺出許念的母親身體欠佳。
最後,就算她母親真的是出於合理理由去秋平,也沒必要讓自己二十四歲的女兒跟著過去吧?
又不是四歲、十四歲。
所以這事兒透著一股古怪,唯一高興的大概是秋平市的領導了,畢竟法醫這年頭在哪兒都還是稀缺人才。
但許念說這話的時候,走到他前面,而且沒有回頭。
所以他只能聽到故作輕鬆的語氣,卻看不見許念的表情和眼神。
「許念,是……」沉吟片刻,他還是問道,「家裡有什麼事嗎?」
許念回頭,抿著嘴唇,聳了聳肩,說道:「喬姐說得對,你果然是神探,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爸媽離婚了,我媽想換個環境,所以聯繫了秋平那邊的一所院校。我不放心她一個人,所以打算陪她一起過去。」
周奕驚呆了:「離婚?」 不是說一把年紀就不能離婚了,這是每個人的自由和權利。
這事兒在別人聽來,或許不會多想,最多就是有些惋惜。
但在周奕聽來,卻不能不震驚。
因為上一世可沒有離婚這事兒發生啊。
任何這一世已知的變化,都是因為自己的行為引起的蝴蝶效應。
那周奕只能想到,是因為宏大案抓了陳耕耘而引發的連鎖反應,導致許念的父母離婚了。
等等!
周奕心裡突然激靈一下。
許念父母因為蝴蝶效應離婚,無非就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就是許局長有不正當男女關係,因為連鎖反應露餡了。
原配不堪受辱,憤而離婚。
第二種,則是因為某些原因,提前切割。 至於這個某些原因,就是上一世許局長倒台的那個原因。
只不過眼下還沒發生,但因為有波及,或者是被警醒,因此提前做切割,保全妻女。
畢竟有些船,上了以後不是想下就能下的。
周奕不知道是哪種,但從離個婚就要母女兩人都遠遁他鄉來看,他更傾向於後者。
「你調職的手續,已經辦好了嗎?」周奕問,這幾天他沒聽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就說明許念沒打算宣揚。
再聯繫到剛剛她幫母親搬東西的事,周奕猜測,她可能想靜悄悄地走。
許念點點頭:「嗯,流程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剛好年底了,我會先休假,陪我媽出去走走,散散心,等過完春節就正式去那邊報到。」
周奕沉默不語,果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上次國慶回來沒見著許念,那時候大概已經在著手處理這件事了。
許念又說道:「不過我沒打算跟大家說,除了局裡的領導和宋老師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就是以後要辛苦宋老師一個人了。」
「本來其實也不打算告訴你的,但今天剛好碰巧遇到了,我就想或許是緣分吧,所以就提前跟你說一聲啦。」
許念笑著回頭,只是這笑容里難免多了幾分落寞。 「免得回頭你們會想我……」
她半開玩笑地說。
周奕看著被陽光籠罩,卻向自己投來陰影的許念,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自從宏大案里,查到江海豪庭開始,周奕就隱隱擔心在許念身上會發生些什麼事了。
結果一直風平浪靜,沒想到最後是突如其來的變故。
雖然這一世,自己沒有和許念產生情感關聯。
但他不傻,他看得出許念對自己有好感,畢竟上一世在一起過的兩人,即便在不同的時空里見面,相互間的吸引力還是存在的。
只是他沒打算走曾經的路,他不知道有些問題怎麼解決,不想事到臨頭自己再退縮而傷害她。
加上後來漸漸被陸小霜身上的善良、純真和堅韌吸引。
所以此刻再度面臨和許念的「離別」,他的心情格外的複雜。
他知道許念不是一個外向而熱烈的人,她總是看起來理性又知性,還帶著一點生人勿進的感覺。
可她骨子裡,是一個內心很柔軟的人。 一個理性又柔軟的人,不會輕易向別人示好,但並不代表她不在意。
就像她剛剛用玩笑的口吻說的那句「免得回頭你們會想我」一樣,周奕知道她的玩笑里,藏著什麼。
猶豫了三秒鐘後,周奕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語氣歡快地說:「肯定啊,我們都會想你的。」
似乎得到了一個不算太差的答案,許念終於鬆弛地笑了下。
「好了,我該回去了。也不耽誤你和小霜姑娘約會了,拜拜。」
「許念。」周奕對匆匆離去的背影喊道。
許念回眸。
「或許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在秋平見面的。」周奕大聲說。
許念愣了下,眼裡有些疑惑。
「到時候你得請我吃飯。」
「我買單。」
「我欠你的。」 許念愣了兩秒鐘,展顏笑道:「好,一言為定。」
「嗯,不見不散。」
周奕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最終消失不見。
心情也慢慢平復。
雖說許念離開宏城這個結果,讓人傷感。
但至少比上一世的家破人亡、遠赴異國他鄉要好。
而且既然她父母通過離婚作切割,避免牽連到她們母女倆。
就說明許局長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雖說賊船上去了就下不了了,但現在就懸崖勒馬的話,說不定等船翻的那天,這位許局還能有條活路。
到時候坐幾年牢,出來再跟妻女團聚,安度晚年。
起碼這樣的結果,要比上一世對許念更好一些。
本來就是一道必錯的題,只能選一個相對錯得不那麼離譜的答案才好。
想到這兒,他的心情也稍微釋然了一些。 他轉身,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
女生宿舍區的斜對面,周奕正在路邊來回踱步,有時候踢兩下地上的石子兒。
對面門口值班室的宿管阿姨,不時地朝這邊張望。
周奕之所以不過去,是因為他發現宿管阿姨換人了。
原來那個愛嗑瓜子、愛打聽八卦的阿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著更精明、眼神更犀利的阿姨。
受許念的事影響,他現在沒什麼向陌生人解釋的心情。
而且他已經給陸小霜打了電話,也不需要再找宿管阿姨喊廣播了,所以就站得遠一點。
他的腦子裡,在努力回憶著秋平市那邊的案卷資料。
因為梁衛說過,大概年後他籌備的懸案專項工程就要啟動了。
雖然不清楚到時候是怎麼個計劃安排,但秋平那邊的重大舊案積案,周奕不由得就想先回憶一下。
無他,他只希望這一世許念能過得好。 所以當陸小霜的臉突然從側面探出來的時候,沉浸在記憶庫里的周奕愣了兩秒鐘,才猛地反應過來。
「你怎麼跟貓一樣,走路沒聲吶。」
「瞎說,是你自己神遊天外了好吧。我靠這麼近你都沒發現。」陸小霜關心地問,「奕哥,有心事啊?」
周奕搖搖頭:「沒有啊。」
「你要是隊裡有事兒,就忙你的去唄,不用管我。」
周奕捧起她的臉捏了捏說:「真沒事,騙你是小狗。」
陸小霜也伸手捏了捏他的臉笑道:「嗯,我是小貓,你是小狗,咱倆貓狗不分家。」
「貓跟狗在一起可是會打架的啊,我小時候經常看到,狗被貓撓得嗷嗷叫。」
陸小霜踮起腳尖拍了拍周奕的頭頂,笑眯眯地說:「放心,我肯定不撓你。」
對面值班室的宿管阿姨看到兩人舉止親昵,便收起了戒心,低頭開始看報紙。
「對了,你上回說要帶我去哪兒來著?神秘兮兮的,結果還放了我鴿子。」
兩人牽著手往外走,陸小霜背著她那個從中學時用到現在的舊書包,看來她對今天的行程已經有計劃了,所以周奕才這麼問。 「帶你去見一個人。」陸小霜依舊神秘兮兮地拉著往前走。
「誰啊?」
「一個男人。」
「男人?」周奕疑惑道。
「對,我最近剛認識的!」
……
周奕跟著陸小霜倒了兩趟公交車,來到了開平區的一條街上。
開平區早年間是縣,後來搞新區開發,改縣為區,結果新區搞一半胎死腹中,從此開平區就元氣大傷了。
所以開平區的特點就是,人不少,地也不少,但人口分布結構很不健康。
靠近市區的地帶,聚集著大量的人口,新舊建築混雜。
比如一個房齡十幾年還算新的小區兩側,可能就是大量未拆遷的舊式居民區,看起來十分的割裂。
而離市區越遠的地方,人口密度就越低。 因為當初新區開發時,徵收了大量的農村耕地,修路建廠區。
結果連鎖式的爛尾,廠區荒廢,這些地也就不可能再變回農耕地了。
所以之前龍志強團伙,才會躲在開平區的廢棄廠房,和後來的廢棄碼頭。
以及江海豪庭那個特殊的別墅區,也選在了開平區。
不過周奕記得,再過個不到十年,房地產騰飛的風潮席捲全國後,大量的城中村以及開平區這些廢棄廠房,都被推倒重來。
然後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
當所有人都被時代的洪流裹挾,熱衷於買房時。
周奕有時候回宏城,夜晚開著車穿行在城市之間,看著被月光照亮的鋼筋森林裡,稀稀落落地燈光時,不免有些感慨。
當然現在,房地產的浪潮還沒有刮到宏城這樣的三線城市。
所以陸小霜帶他來的地方,周圍到處都是雜亂無章的老式建築。
看著周圍的環境,周奕越發的好奇,陸小霜到底要帶自己來看哪個男人。
因為周奕知道,她本身並沒有多少社會關係。 就在他覺怪的時候,陸小霜卻拉著他進了一家糧米店。
然後讓老闆稱了一袋五公斤的大米,付了八塊錢。
可是老闆正準備把秤好的米裝進米袋子時,,陸小霜卻說:「等一下。」
緊接著,周奕就看到她從自己的書包里掏出了一個塑料編織袋。
「老闆,麻煩你幫我裝這個袋子裡吧,謝謝。」
老闆滿臉的問號,納悶地說:「小姑娘,我這個袋子……不收你錢的……」
「我知道。沒事兒,老闆你就幫我裝這袋子裡就行了,麻煩你啦。」
老闆笑了笑,無奈地照辦:「哎呀,小姑娘,你還挺會過日子的啊。」
周奕也覺怪,因為他看到,陸小霜掏出的那個塑料編織袋上面,印有「宏城大學」四個字,還有宏大的校徽。
看這袋子,應該就是米袋,而且剛好是十斤裝的,因為老闆裝的時候,不多不少正好填滿。
學校肯定不會給學生發大米,這種米袋子應該是學校發給教職工的生活福利。
機關、事業單位、國企,以及學校這種,確實平時會發很多奇奇怪怪的生活福利,什麼米麵糧油是最基本的,有的連洗髮水沐浴露都發。 但周奕還是看不懂這丫頭的操作。
更離譜的是,老闆把米裝進袋子後,陸小霜居然又從書包里掏出了針和線。
針很粗,線很很粗,周奕看著像是納鞋底用的針線。
然後在老闆驚訝的目光中,陸小霜蹲在地上,開始給米袋做縫合。
一針一針地用針線把米袋袋口給縫起來。
老闆看著她的舉動,是又疑惑又好奇,忍不住向周奕投來了詢問的目光。
周奕比老闆還懵呢,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陸小霜縫得很認真,跟做針線活一樣。
縫到最後,還打了個死結,又從書包里摸出了一把已經生鏽了的摺疊小剪刀。
這種銀色的摺疊小剪刀周奕已經很久沒看見了,但確實是在小學裡流行了很多年的神器。
把線頭剪斷後,陸小霜收起工具,然後掂了掂米袋子,確保米不會漏出來後,才滿意地拍了拍手。
叉著腰自言自語道:「大功告成。」 然後扭頭對周奕笑道:「奕哥,辛苦啦。」
「哦。」周奕會意,趕緊走過去抱起地上的米袋子,確實很牢固,一米粒都不會撒出來。
因為這年代的蛇皮袋,不是後來那種工業化車間裡出來的塑料密封袋,袋口本來就是用線固定的。
只不過大部分袋子都是機器打的線,而陸小霜則是手動又縫了一遍。
「謝謝老闆。」陸小霜笑吟吟地走了出去。
周奕一隻手夾起米袋子也趕緊跟了出去。
老闆看著兩人,覺得新鮮,不由自主地樂了下。
「小霜,你那針線,我看著怎麼這麼像我媽納鞋底用的啊?」
「嘿嘿,就是問阿姨要的。」
「那剪刀呢,我看都生鏽了,有年頭了吧。」
陸小霜點點頭:「嗯,剪刀是我初一那年放學路上撿的,挺好用的,我就一直留到了現在。」
周奕跟著陸小霜七拐八繞,最後走進了一條巷子裡,來到了一間低矮的平房前面。 平房的門開著,但大白天屋裡卻烏漆嘛黑地什麼都看不見。
陸小霜探頭,沖裡面問道:「小龍,你在家嗎?」
但屋裡沒有人回答。
陸小霜站在門口張望著找人。
周奕探頭往屋裡看了看,適應了光線後大概可以看出來,這家人不說家徒四壁,那也差不多是一貧如洗了。
屋裡狹小逼仄,牆皮剝落,地坑窪不平,透著一股空氣不流通造成的霉味。
隱約有兩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缺腿的矮桌,還有一個門都掉了半扇的舊木櫃,除此之外就是牆角堆著的好幾個塞得滿滿當當不知裝了什麼的編織袋。
可以想見,住在這裡的人生活有多艱苦。
「人呢?」陸小霜好奇地四處尋找。
周奕看了看這間房子周圍的環境,夾在一堆亂七八糟的違章建築物里,雖然周圍的建築都不高,但由於挨得太近了,導致採光特別差。
說真的,這環境還不如陸小霜住的大雜院了,雖然大雜院也亂糟糟的,條件也艱苦,但起碼沒這麼壓抑。
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裡,周奕覺得人很容易會抑鬱。 「小霜,到底是誰啊?」周奕忍不住問道。
「一個……」陸小霜剛要回答,突然衝著前面的巷子裡揮手喊道,「小龍。」
周奕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兒,正一手提著一個白色的油漆桶,搖搖晃晃地往這邊走。
桶里裝的明顯是水,因為在搖晃中有些還灑了出來。
不過男孩兒顯然早就習以為常了,步履非常穩健。
男孩兒循聲一抬頭,看到是陸小霜,頓時眼睛一亮,激動地喊道:「姐姐。」
「這就是你說要帶我見的男人啊?」周奕問。
「對啊。」陸小霜笑著說,「來,我給你隆重介紹下,這位是常山趙子龍。」
「哦,常山……」
周奕懵了下:「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