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以為陸小霜說「常山趙子龍」是在開玩笑。
可他沒想到,這個小男孩兒居然真的叫趙子龍,只不過不是常山的,就是宏城本地的。
周奕大概已經猜到一些了。
這個小男孩,多半是自己不在宏城這段時間裡,陸小霜在哪兒認識的。
像她這樣天性善良的人,是很容易心軟的。
小男孩身上穿的是綠色的冬裝校服,只是看起來有些小了,不合身了,手腕腳腕都有一截露在外面,露出了裡面早已磨成毛邊的秋衣秋褲。
但小男孩的精神面貌卻非常好,見到周奕這個陌生人也絲毫沒有緊張和慌亂,而是放下水桶,大大方方地像面對老師一樣鞠了一躬,喊了一聲「哥哥好」。
周奕心說,總算不是叔叔了。
「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可我看門又開著。」
趙子龍往來的方向一指,說:「我去打水了,水龍頭有點遠,得繞過去。」
說著,提起一桶水走進了屋裡。
屋裡有口大水缸,上面蓋著木板。 趙子龍熟練地掀開木板,把桶里的水倒了進去。
周奕要幫忙去提另一桶,他趕緊跑來說不用,我自己能行。
倒完水,他熱情地邀請陸小霜和周奕進屋,然後從那張斷了腿、用一截竹竿綁在斷掉的桌腿上的矮桌底下抽出了兩張板凳,放在兩人面前。
「小龍,我給你送米來了。」陸小霜把前面周奕放在門邊上的那袋米拿給了男孩兒。
趙子龍猶豫了下,沒有伸手去接,而是說:「姐姐,上次你給我拿的米還沒吃完呢。」
陸小霜一愣:「這麼久了,怎麼還沒吃完啊?」
「我奶奶說大白米太金貴了,得摻著包穀才能一起煮了吃。所以還剩一些呢。」趙子龍說著,從木板床下面拖出了一口小缸,缸上蓋著個草鍋蓋,蓋子上還放了塊石頭。
他拿掉石頭,打開蓋子,從裡面拉出了一個和陸小霜手裡一模一樣的編織袋,上面也印著宏大的名稱和校徽。
趙子龍把袋子打開說:「姐姐你看,還夠吃的。」
一樣的十斤裝米袋,裡面居然還有半袋。
周奕觀察到陸小霜有些失神,似乎是沒想到還有這麼多。
十斤大米,普通的一家三口大概也就吃個十天吧。 周奕雖然不知道上一袋大米陸小霜是什麼時候拿來的,但顯然她對只吃掉了一半非常驚訝。
前面男孩兒說要配著包穀一起煮,這讓周奕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那時候條件不好,口糧緊張,他媽就總是煮包穀飯。
其實就是往玉米碴里摻少量的大米一起煮,因為玉米比大米產量高,還便宜。
但那是八十年代,得益於袁老的雜交水稻,周奕記得九十年代中後期時,白米飯已經不是稀罕物了。
再往後,吃粗糧反而是條件好的人開始追求養生的行為了。
陸小霜摸摸男孩兒的腦袋說:「沒事兒,這袋你拿著,反正是學校發的,要不放我那兒回頭髮霉了還是得扔掉。」
男孩猶豫了下,突然朝陸小霜鞠了一躬:「謝謝姐姐。」
周奕見他翻找可以收納米袋的東西,疑惑地開玩笑問:「小龍,你這米藏得可夠嚴實的啊,是怕小偷嗎?」
趙子龍卻一臉認真地回答:「嗯,就是防小偷的。」
周奕心說,這年頭還有偷米的?
但馬上,趙子龍解開了周奕的疑問。
「要是不藏好了,轉頭耗子就能把米袋咬破,把糧食都偷走。太可恨了。」 周奕恍然大悟,原來他說的小偷是老鼠啊。
想想也對,這裡的居住環境,正是老鼠出沒的地方。
找來找去,他也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地方。
最後索性把舊的那袋米拿了出來,把那袋新的給裝了進去,藏好。
舊的那半袋,他小心翼翼地包起來後,居然直接藏在了枕頭底下。
然後說了一句讓周奕破防的話:「這樣老鼠要是爬上來的時候,我就能把它們趕跑了。」
趙子龍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得意,絲毫沒有因為生活艱苦而感到沮喪。
周奕忽然明白了,陸小霜為什麼要帶他來了。
這孩子很像曾經的她,同樣的堅韌不拔,同樣的樂觀開朗。
她大概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吧。
藏好米袋之後,趙子龍從床尾拿出了一個縫滿補丁的書包,然後掏出本子和鉛筆,認認真真地在本子上記下了什麼。
記完之後,才對陸小霜說:「姐姐,我記好帳了,等我以後長大了,也考上大學了,到時候學校發了米我再還給你。」 陸小霜笑著點點頭:「好!那你可記好了啊,以後這帳要是丟了可不行。」
「不會的,我肯定會留好的,這個你放心。」趙子龍笑著說。
陸小霜又關心了一下他最近的生活和學習,趙子龍落落大方地把自己的練習冊和考卷拿給陸小霜看。
周奕看到,練習冊上寫的是五(2)班,他的名字確實就是趙子龍。
這孩子的字很工整,卷面也十分乾淨,一看就是好學生。
拿出來的幾張考卷,不是九十五六,就是一百分。
周奕這時才注意到,屋裡有不少獎狀,只是有的用來糊沒了玻璃的窗戶,有的則拿來當桌墊了。
「小龍,你這名字是誰給你起的啊?」周奕問道。
「我爸。我爸說趙子龍是大英雄的名字,所以他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你爸說得對,趙子龍是個大英雄,很厲害,你也很厲害!」
聽到周奕的誇讚,這個一副大人模樣的男孩兒眼裡,卻閃過了一絲落寞的神色。
「可是我爸坐牢了,他們都笑話我是勞改犯的兒子。」趙子龍失落地說。 周奕心裡咯噔一下,看著這個艱苦的環境,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他看了一眼陸小霜,陸小霜沒說話,只是表情有些無奈。
但馬上,趙子龍又打起精神說道:「哥哥姐姐,我要出去撿瓶子了。」
陸小霜顯然早就知道了,立刻自然而然地站起來說:「好,我們也該走了,剛好還有事兒呢。」
「謝謝姐姐。」趙子龍說著,從牆角拿出了兩個蛇皮袋。
周奕這才看清,原來之前沒看清的堆放在角落裡的那些袋子,裡面裝的都是塑料瓶和易拉罐。
「奕哥,我們走吧。」
「好。」
周奕站起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摸出了兜里的錢包。
他打算表示一下心意,給孩子留點錢,讓孩子買點肉吃也是好的。
可剛掏出錢包,陸小霜的手卻摁在了他的手上。
周奕一抬頭,見陸小霜沖自己搖了搖頭。 雖然他不清楚陸小霜為什麼阻止自己,但他相信一定是有道理的。
所以他又默默地收起了錢包。
男孩關好門後,跟著他們一起出了巷子,跟兩人道別後,他一手抓著個蛇皮袋,開始熟練地在街邊、垃圾桶里尋找目標。
雖說他那小小的身影看著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心酸,但他那堅強的樣子卻又讓人欽佩。
「奕哥,走吧,我們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陸小霜主動說起了關於這個小男孩的故事。
其實事情很簡單,十月份的某個周日,陸小霜下午從稅務局加完班出來,走在街上偶遇了這個叫趙子龍的孩子。
當時她手裡拿著一個飲料瓶,是稅務局的靜姐給的。
那時還沒喝完,不過也快了。
趙子龍就拖著個蛇皮袋走了過來,直接開口問她,姐姐你手裡的瓶子還要嗎?
於是,兩人就這麼認識了,因為陸小霜把瓶子給對方後,覺,加上對方穿得比較寒酸,就和趙子龍聊了聊。
沒成想,她發現這個小學生卻有著遠超年齡的成熟和淡定。 他對自己撿瓶子這件事居然完全不感到羞恥,畢竟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是又倔又好面子的時候。
陸小霜問他為什麼撿瓶子,他就大大方方地說因為瓶子能賣錢。
還告訴她,易拉罐多少錢一個,小的塑料瓶多少一個,大的又是多少,還說啤酒瓶最貴,但是重,撿多了他就背不動了。
儼然一個精明的小商販。
「我當時突然就特別佩服他,因為我那時候可沒出來撿瓶子的勇氣啊,他這年紀比我來宏城的時候都要小,真的不容易。」
「那他家裡是個什麼情況?他爸坐牢了?」周奕問。
「嗯,他爸坐牢了,他媽跑了。」
「跑了?」
「對,他說他爸坐牢去之後沒多久,他媽就跑了。他爺爺好像很早就去世了,所以他現在就跟他奶奶兩個人相依為命,他奶奶好像六十多了,找了個在工地鏟沙子的活兒,掙錢養他。他說想幫奶奶減輕一點負擔,所以才出來撿瓶子。」
陸小霜動容地說:「因為他只要多撿一個瓶子,他奶奶就能少彎一次腰。」
「原來是這樣啊。」周奕恍然大悟,這個家庭條件確實可以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比陸小霜的成長來得更為艱難。 而且趙子龍的父親還坐牢了,雖說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這是兩個獨立的個體。
但必然有人會拿有色眼鏡來看他,就比如剛才他自己說的,學校里有人嘲笑他。
這是完全無法規避的問題。
好在趙子龍這個孩子,顯然在自我心態上調節得還是非常好的。
至於陸小霜不讓他給孩子留錢,以及送大米的事。
周奕聽下來覺得,這完全是在尊重趙子龍的個人選擇。
因為男孩自己告訴陸小霜,說是之前就有好心的叔叔通過學校幫助他,給他交了學雜費之後,還要資助他生活費。
但他拒絕了,因為奶奶從小就教育他,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能麻煩別人。
他覺得自己現在大了,可以靠撿瓶子補貼家用了,所以不能再拿別人給的錢。
「奕哥,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覺得他終歸是個孩子,尤其他爸的事,他內心還是很敏感的。所以……直接給他錢的話,我覺得可能會傷害到他。」
周奕用力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確實是我想當然了,還好你心細。」
幫助和施捨,有時候就在人的一念之間。 在案子裡,周奕能夠洞若觀火,可在這件事情上,他必須承認,陸小霜的心思更加細膩。
「那這個米又是怎麼回事兒,而且這袋子怎麼還印著你們學校的名稱?」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想著幫幫他,哪怕只是一丁點的微末幫助也行。所以就想了這麼個法子。」
陸小霜說,她告訴趙子龍自己是宏大的學生,還給他看了學生證。
然後騙他說只要考上了大學,學校每個月都會給學生發十斤大米,但她胃口小吃不掉,總是放到發霉扔了。
所以就問趙子龍,要不要分點給他。
男孩猶猶豫豫地說,可以借給他,他會記帳,等以後他上了大學,學校給他發了大米,他在還給陸小霜。
所以,才會有糧米店那一出。
至於米袋子,則是找輔導員要的,因為她之前見過學校給老師發米麵油。
當然輔導員對她要米袋子的請求感到非常疑惑,甚至還問她是不是生活上有困難。
周奕這才明白,原來這看似荒誕的行為,其實是陸小霜編織的一個善意的謊言。
趙子龍這孩子當然不可能有渠道去了解到,大學是不是真的會給學生發大米。 但如果將來的某一天,他真的考上了大學,踏進了大學的校門,或許才會明白,這個善意的謊言的真相。
周奕很希望能有這麼一天,因為對這樣的家庭來說,只有讀書這一條路,才有可能逆天改命。
「小霜,你真的……是個特別善良的姑娘……」周奕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不想說些太肉麻的話,但確實陸小霜屬於是那種自己生活剛有些改善,就想著幫別人的性格。
所以有些人天生就善良,完全是刻在骨子裡的。
陸小霜對此卻不以為意,只是笑著淡淡地說:「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一樣幸運,可以遇到你。」
頓了頓,她臉微微一紅,然後開始掰著手指頭數:「當然,還有吳隊、彪哥、喬姐……」
周奕看著她,笑而不語。
過了一會兒才問道:「那你帶我來見這孩子,肯定不是為了讓我誇你吧?」
陸小霜踮起腳,像摸狗狗一樣摸了摸周奕的腦袋誇獎道:「嗯,我們家奕哥真聰明。」
「我想讓你了解下,小龍他爸是因為犯了什麼罪才坐牢的?我覺得,這才是小龍他現在最在意的事,我想你能幫他解開這個心結。」
陸小霜的這個要求,周奕一點都不意外。
她不是那種做了好事就想要得到表揚的人,也不是一個會拿別人的苦難來標榜自己的人。 如果沒有這個需求,或許她永遠不會主動告訴周奕這件事。
「行,沒問題,我查查看吧。不過……」周奕話鋒一轉說,「我不敢保證結果能好,畢竟他爸坐牢是事實。」
「嗯,道理我懂,只能到時候看情況再說吧。謝謝奕哥,辛苦你啦。」
「謝謝就完了?」周奕玩笑著說。
陸小霜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她咬著嘴唇,湊過來小聲問道:「那奕哥,你想讓我怎麼感謝你啊。」
這柔軟的聲音讓周奕不由得心頭一顫,他趕緊用咳嗽掩飾尷尬。
然後拍了下陸小霜的腦門說:「小丫頭,想什麼呢。」
陸小霜的臉一下子變得更紅了。
「討厭,不理你了。」
說著甩開周奕的手就要往前走,結果卻又被對方一把給拉了回來。
……
幾天後,周奕通過趙子龍的戶籍資料,查到了他家裡的情況。 確實和陸小霜說得差不多,但經過去轄區派出所的進一步了解後周奕發現,趙子龍和他奶奶的生活,比想像的還要艱苦一些。
因為他們住的那個小房子,居然是租的。
他們家原來是開平縣農村的,後來改新區,搞開發,老房和地就都被徵用了。
本來是好事,但結果在執行層面出了問題。
用了地蓋廠房的投資方,理論上應該要負責補償和安置,結果好像是資金鍊出問題了,補償費和安置費沒發到位,導致他們村的大多數人都只能租房度日。
但這屬於歷史遺留問題,周奕沒法兒解決。
他的注意力只在趙子龍他爸趙昂的案子上。
在開平分局,他總算是看到了趙昂的案卷資料。
案子本身並不複雜,也沒什麼隱情。
只是這案子的發生,本身就讓人感到唏噓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