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龍的父親趙昂,是因為故意傷害罪坐牢的。
而案發的起因,卻是一次見義勇為。
趙昂在一家水泥廠上班,兩年前的一天晚上,他加班回家途中,遇到一名醉漢正在騷擾猥褻一位年輕女性。
女人向他求助,他便上前阻止該醉漢。
結果醉漢手裡還拿著酒瓶,直接照著趙昂的腦袋砸了下去。
趙昂被打後,一怒之下從自己的自行車車籃里取出了一把錘子。
這錘子是之前借給同事的,那天剛好同事帶到廠里還給他。
於是,趙昂拿起錘子,對著醉漢就砸了兩下。
結果就是,直接把這醉漢給砸成了重傷。
當時現場除了三人外,還有兩名途經的路人,於是報了警。
儘管被救的女人極力向民警證明,是那個醉漢意圖強姦自己,但最終這起案子還是被定性為了故意傷害罪。
趙昂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周奕在了解到這起案子後,感覺很無奈。
趙昂本質上不是惡人,因為他並沒有主觀傷人的意圖和計劃。
甚至在傳統道德認知里,他還是個好人,因為被醉漢騷擾的女人說在趙昂之前,她曾經向兩個路人求助過,但這兩人都沒幫她,甚至連報警都沒有。
那兩人卻慌不擇路地跑了。
可他錯就錯在挨打之後的反應上。
如果,挨打之後他選擇帶女人逃跑並報警,那他就是受害者之一,他就是在見義勇為。
可大多數人,都是有脾氣有衝動的,被打的時候情緒激動的本能反應就是還手。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時候,當事人覺得警察處理得不公平的原因,因為一旦還手那就是互毆了,都得抓起來。
但以當時的情況,如果趙昂被打後,他身上剛好有那把錘子,他用錘子進行了反擊。
那在判決的時候,被判定防衛過當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大了。
雖然會留下案底,但被判緩刑的概率還是很大。
可他錯就錯在,在醉漢用酒瓶砸了他之後,醉漢手裡已經沒有可以威脅他和那個女人人身安全的東西了。 他從自己的自行車車籃里取出了錘子,而且還砸了兩下。
那性質就徹底變了,就變成了以暴制暴,屬於泄憤行為。
最終當然就是鋃鐺入獄的結果了。
所以這個趙昂坐牢冤不冤?
冤。
但也不冤。
只是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而且不光是他坐牢而已,還附帶了民事賠償。
因為那個醉漢落下了終身殘疾,當然這是他咎由自取。
可問題是趙家要賠對方一大筆錢。
這大概也是導致了趙子龍的母親,選擇拋棄兒子的主要原因吧。
只是這個女人太狠心了,不光扔下了兒子,還把家裡的存款都給帶走了。 所以即便判決下來,法院也無法執行,因為剩下的一老一小根本無力償還。
衝動的爹,不負責任的媽,最後所有的惡果都由一個九歲的孩子和一個六十六歲的老人來承擔。
只能說在法治社會裡,一個冷靜不衝動的性格,和一個清晰理性的頭腦,有多麼的重要。
一時衝動需要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
了解到這個情況後,周奕卻犯難了。
陸小霜的想法,顯然是希望趙子龍父親坐牢的原因可能並不惡劣,然後告訴孩子他爸其實不是壞人,不希望他因此自卑。
可在周奕看來,這裡面有兩個問題。
第一,實際情況很複雜,這件事的好和壞,不能簡單地用好和壞來定義。
涉及到了大眾認知和法律邏輯的問題,對趙子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而言,他還理解不了。
萬一跑偏了,反而會影響孩子價值觀的塑造。
第二,就是趙子龍這孩子現在的困境根源並不在他自己。
顯然他的性格還是很樂觀開朗的,真正的困境,來源於他學校的同學。 用有色眼鏡看待犯罪分子的家人,這其實是無可指摘的事,大眾是有認知基礎存在的。
不能聖母般的要求所有人都高尚、大公無私,那樣是反人性的。
所以得讓他周圍的同學知道,他爸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只是一個好心辦了壞事犯了錯的人。
只有這樣,才能治本。
但他又不可能跑到趙子龍的學校里,去把事情告訴所有人。
那樣本身不合規,而且人們只會覺得他有問題。
為了解決這個他答應陸小霜的問題,周奕想了好幾天,想找一個妥善的方法。
最後還是喬家麗得知他的困惑後,給他出了一個主意。
「你去他們學校,以警察的身份給孩子們做個普法宣講啊。然後你再找到這個趙昂,徵得他本人的同意,以服刑人員的身份親自到場做宣講。」
食堂里,喬家麗一邊吃飯一邊說。
周奕茅塞頓開:「有道理啊。」
但馬上又說:「就算服刑人員現身說法,我也不適合公開場合點名趙子龍這孩子吧?」 「你傻啊,沒讓你公開點名啊。你和學校溝通的時候,告訴學校,並且在申請的時候,在監管的情況下讓他們父子倆見上一面不就成了嘛。學校知道了,你還怕這消息傳播不了啊。」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啊!」周奕大喜,「喬姐,還得是你!普法工作經驗太豐富了,一針見血。」
喬家麗得意地笑道:「就你嘴甜,會說話,陳嚴就沒你這麼靈活,要不然這麼大個帥小伙,哪兒還能單身啊。」
說著,故意瞟了一眼周奕旁邊的陳嚴。
陳嚴愣了下,沒想到喬家麗會突然把「矛頭」指向他。
「喬姐,我……」陳嚴想說話,但嘴裡有食物,只能趕緊嚼了往下咽。
可喬家麗不等他說話,笑眯眯地問道:「陳嚴,我可聽說,你在洛河的時候,有個技術科的姑娘跟你走得挺近啊,還總給你送吃的。」
陳嚴又是一愣,結果嗆到了,不停地咳嗽。
周奕趕緊給他拍背。
「咳咳咳,喬姐,你……咳咳咳……別聽人瞎說啊……」
「趕緊喝口湯,順一順,我就這麼隨口一說,你緊張啥啊。」
陳嚴一口氣喝了半碗湯,然後擺擺手說:「我跟曉婧就是普通……普通同事關係,是那起投毒案里接觸比較多,我沒……沒別的意思。」 喬家麗卻面帶微笑地調侃道:「喲,就喊曉婧了啊,看來人家沒說錯,關係處得挺好啊。」
陳嚴臉一紅,趕緊又辯解。
這時只管埋頭乾飯的蔣彪開口了:「陳嚴,你也別不好意思,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那是天經地義的事,要真對人姑娘有意思,就跟人家說,年輕人談戀愛最怕的就是扭扭捏捏。」
說著一指周奕:「你看人家周奕多乾脆利落,敢愛敢恨才是真英雄。該出手時就出手啊……」
喬家麗吐槽道:「你咋不唱啊,還風風火火闖九州呢。」
最近這段時間,經典版水滸傳正在電視台熱播,所以劉歡的好漢歌一夜之間傳遍了大江南北。
喬家麗對陳嚴說:「不過你彪哥說得沒錯,有意思就勇敢點。當然也不能像周奕和小霜那樣,他們是經歷過生離死別的,跟普通人不一樣。你得浪漫點,多花點心思。」
在這方面,陳嚴顯然臉皮薄,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陳嚴趕緊匆匆忙忙收盤子說自己吃完了,然後一溜煙就跑了。
陳嚴前腳剛走,蔣彪也站了起來。
喬家麗好奇地問:「彪子,你怎麼也這麼快吃完了?」
「沒啊,我去添飯啊,不夠吃。」 「去吧,飯桶。」
喬家麗一回頭,看見周奕若有所思的樣子,以為他還在想趙子龍的事,就說:「你聽我的,這麼辦准沒錯。」
周奕點點頭:「嗯,我下午去找找鍾科長。」
他說的,是宣傳科的鐘琳。
他是確實覺得喬家麗的主意好。
但他剛才愣神,並不是在想這件事。
他在想的,是陳嚴的事。
上一世沒有省廳輪值的安排,所以上一世陳嚴可不認識這個叫曉婧的姑娘。
但上一世,悍匪黃金寶案,可是實打實的。
而且發生的時間,已經臨近了,就在一九九八年的四月份。
還有三個月。
周奕在得知陳嚴身份的那一刻,就決定了這一世一定得救他。 本來,這事兒他還有些犯愁,因為如果自己身處宏城的話,那自己就是被動的。
他只能等黃金寶逃竄到宏城之後,再做打算。
可現在按照梁衛的意思,懸案專項工程會在年後開啟。
到時候他人自然就在省城了,那這起震驚全國的悍匪案發生時,他就可以申請,第一時間參與到案件的偵破了。
只要在黃金寶逃竄至宏城之前,抓到他!或者擊斃他!
陳嚴就絕對不會死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
雖說,他對這件事還是有信心的,畢竟黃金寶的案卷里記錄了多個關鍵信息截點。
就算到時候無法解釋,他也要以抓捕這個悍匪為第一目標。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隱隱約約,總是有一絲莫名的不安感。
可能是因為,黃金寶最終是被擊斃的,所以沒有遭到審訊,導致他上一世在看案卷的時候,總感覺這起案子裡還有很多地方存在邏輯空白。
……
宣傳科的鐘琳鍾科長對周奕的提議,很感興趣。 還是那句話,從社會全局來看,普法的重要性是遙遙領先的。
尤其是這種從孩子抓起的普法教育。
於是,周奕就這麼「自投羅網」了。
他本來想的,是去趙子龍所在的學校做一次普法宣講。
結果鍾科長他們內部一商量,決定把這件事往大了搞。
做一次哪兒夠啊,要做就得在全市的中小學裡做巡迴宣講,做大規模的普法宣傳工作。
理由是,周奕本來就是市局的「名人」,既有「城市英雄」的稱號,還上過電視節目。
再加上年輕、形象好,擔任這份工作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周奕沒想到,結果是自己給自己找了個活干。
其實以他的性格,他並不太想拋頭露面。
畢竟他走的不是政治形象這條路,一般這種普法工作,公安機關內部都會專門有形象好氣質佳的文職民警來出鏡的。
他這種奮戰在一線的刑警幹這事兒,其實並不妥當。 可有些事就是那麼陰差陽錯,當初在美食街的時候,丁春梅恰巧就在那裡。
周奕就被迫出名了。
這事兒有利有弊,不能一概而論。
鍾科長找吳永成「要人」後,吳永成倒是相當支持這件事。
一來是最近工作不忙,二來是他覺得這對周奕接下來的升職是有好處的。
因為每年的十二月到一月,也就是農曆過年之前那段時間,是公安機關內部做年度考核評定的時間窗口。
這個考核結果,大概是一月底的時候下發,而考核的結果,則直接關係到每個人後續的職務提拔、警銜晉升和評優評先。
所以一月初宣傳科提出這個想法,他這個支隊長是舉雙手贊成的。
既然兩邊的領導都支持,那周奕也就只能服從領導的工作安排了。
但他還是向鍾科長提了一個建議,就是希望這次的巡迴宣講工作,宣傳上局限在教育體系內部,最好不要再請電視台來採訪了。
如果後續要做媒體報導的話,可以隱去自己的真名實姓。
鍾科長當即就答應了,因為本來這項工作就不是針對全社會進行的,主要還是集中在體制內。 而且她也知道周奕之前在武光時,偵破了一宗特大案件,出於對他的保護,她也會嚴格把控信息的。
鍾琳笑道:「放心,周警官只是周警官。」
有她這句話,周奕也就放心了。
隨後,他又去了一趟宏城監獄,去見趙子龍的父親趙昂。
只有去趙子龍學校做的那場宣講,需要趙昂本人出面。
所以周奕來找他,徵求他本人的同意。
趙昂對周奕這個陌生人的出現,一開始還有些警惕。
但當周奕提到他兒子的時候,他立刻就迫不及待地詢問自己兒子現在怎麼樣。
在得知趙子龍的現狀後,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都怪自己太衝動,一時情急,現在每天都悔不當初,苦了兒子和老娘。
周奕看他這樣子,確實是真心悔改的,說明這人本身並沒有暴力傾向。
就是文化程度和認知比較低,在遇到突如其來的問題時,情緒失控,最後犯了錯。
所以趙昂的案例,確實很有教育意義。 對小學生可能還好,但對很多初中生,確實很有警示作用。
畢竟初中生太年輕,血氣方剛,一衝動就容易動手。
雖說還沒成年可能釀不成大禍,但俗話說「少小不教,長大難調」。
監獄裡服刑的,大把大把都是這種從小不學好的。
所以對於周奕提出的要求,趙昂滿口答應,願意配合。
宣傳科那邊也是相當給力,很快就和教育局溝通好了普法宣講的計劃。
首批宣講是兩周,十個工作日。
因為兩周後,學校就放寒假了。
所以這十天裡,周奕算是體會了一把明星趕通告的感覺,上午一場,下午一場。
上午給小學生講,下午給中學生講。
還要接受小學生贈送紅領巾的儀式,還要給一群腦洞大開的中學生答疑解惑。
以至於他那陣子每次回局裡,都有人調侃「大明星回來了」。 甚至有一回碰到謝國強,謝局都這麼調侃他。
應周奕的要求,宣講的第一站就是趙子龍就讀的小學。
趙昂發言的稿子,當然是經過鍾琳他們嚴格審核的。
但他發言時的情緒,可不是他們能事先預設的。
戴著手銬的趙昂一邊念稿子一邊哭,哭得那叫一個慘。
把底下一群師生都給說哭了。
其中哭得最厲害的,就是趙子龍了,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喊爸爸。
這下子好了,根本不需要老師私下傳播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趙子龍他爸了。
雖然周奕管不了後續他的同學們的想法,但起碼不會再有這種一味的歧視了。
陸小霜給他出的這道難題,也算是完美的解決了,而且還解出了一加一大於二的答案。
趙昂押回監獄之前,激動得差點給周奕跪下,發誓自己在裡面一定積極改造,爭取早點出來照顧兒子、孝順母親。
周奕把這個結果告訴陸小霜的時候,陸小霜抱著他高興地像個傻孩子。 仿佛得到救贖的是曾經年少的她自己一樣。
周奕突然意識到,陸小霜的共情,可能沒那麼簡單。
「小霜,你……上中學的時候,是不是……遭到過同學的歧視啊?」周奕試探著問。
畢竟一個又窮,父母又不在身邊的女生,遭到歧視和欺負,不是沒可能。
而這些事情,是連上一世的宏大案都查不到的信息。
卻會成為她心裡的一塊傷疤。
陸小霜把頭埋在周奕的懷裡,像只貓一樣蹭了蹭。
她沒有回答周奕的問題。
而是只說了七個字:「奕哥,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