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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陸素心的任性

2026-09-29 14:32:07 作者: 貧道信佛

  「鄭教授,您別忙了,我們不渴……」周奕勸道。

  可是儘管周奕這麼說,但鄭文佩手裡的動作卻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她手忙腳亂的找茶葉、倒水、泡茶,只是整個過程中她的手卻一直忍不住地不停發抖。

  剛才,當聽到周奕詢問陸素心三個字的時候,鄭文佩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直接問胡響是不是出事了。

  而且她對胡響的稱呼,還是孩子,這說明他們是找對人了。

  只是周奕覺得這些反應多少有點奇怪。

  兩人當即就告訴了她真相,告訴她胡響已經因公殉職了。

  而他臨死前念念不忘的那個名字,就是陸素心。

  他們是怎麼通過信上的地址找到學校,又找到這裡的。

  聽完後,老太太愣了許久後,才回過神來請他們進屋。

  然後就開始手忙腳亂地給他們泡茶,儘管兩人一再勸阻,但老太太還是執著地給他們泡了茶。

  孩子這個稱呼,加上老太太的失態,讓周奕覺怪了。  「鄭教授,您……沒事兒吧?」

  鄭文佩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鄭教授,陸素心是您……」周奕試探著問。

  「素心是我女兒,我的小女兒,我有三個女兒,素心是最小的那個。」

  周奕剛才觀察過,鄭文佩家不大,布置得很簡單,家裡最多的就是書,也沒看到什麼照片。

  更沒有什麼其他人生活的痕跡,說明老太太應該是一個人生活的。

  聽到她說陸素心是她小女兒後,周奕終於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筆名。

  看起來是她替自己女兒取的信。

  「那您女兒是……還在宏大讀書嗎?」

  「不,她已經畢業好幾年了。」

  「那能讓我們見見您女兒嗎?這位唐警官是胡響一個單位的同事,專門從秋平過來的,就是想……」

  周奕話還沒說完,老太太又是一聲長長地嘆息。  搞得周奕不知道怎麼繼續往下說了。

  良久之後,老太太才悠悠開口道:「見不到了……你們見不到了……」

  「但這一次……胡響這孩子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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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從鄭文佩口中,周奕和唐志平聽到了一個讓人唏噓而傷感的愛情故事。

  她的小女兒陸素心,確實就是三年前那個曾經差點和胡響步入婚姻殿堂,然後又突然消失的人。

  和唐志平了解到的一樣,陸素心去秋平出差,在火車站被人偷了錢包。

  胡響路見不平,像一根離弦的箭一樣,追了小偷三條街,幫她把錢包給追了回來。

  兩人因此結識,陸素心隨她已故的父親,學的是建築,當時去秋平也是因為有項目在。

  所以那段時間,她經常往返於宏城和秋平兩地。

  而胡響則找了個怕火車站太亂,還有人偷她東西的理由,每次都去火車站接送陸素心。

  這種情況,一來二去兩人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後來工程結束了,陸素心回了宏城,兩人開始了一段異地戀。

  不過這段異地戀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陸素心選擇了放棄原單位的工作,去秋平。

  像她這樣的名牌大學生,自然不愁在秋平找不到工作。

  她不放心的,是她母親,也就是鄭文佩教授。

  所以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的一天晚上,她和母親促膝長談,把自己的想法和擔憂都說了出來。

  鄭文佩聽了之後,便鼓勵她大膽地去愛,現在是新社會新時代了,他們年輕人就應該放心大膽地去愛。

  至於自己,雖然一個人了,但身體也還很硬朗,大女兒和二女兒也都成家了,就算陸素心去了秋平,她二姐錦心還在宏城,有人照顧她。

  在母親的鼓勵下,陸素心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秋平追求幸福的列車。

  她很快就在秋平找到了合適的單位,也安頓了下來,和胡響的感情也十分穩定。

  甚至在給母親的回信里,說兩人已經計劃著等後面過節放假,先去胡響父母家見家長,然後再請假回宏城,把胡響帶回來給家人看看,商量婚事。


  就在一切都往最好的方向發展時,噩夢卻陡然降臨了。

  陸素心在單位暈倒了,同事們把她送去了醫院。  就在大家都以為她只是低血糖,或者疲勞過度時,醫生卻告訴了她一個晴天霹靂。

  她的腦子裡,長了一個腫瘤,暈倒是因為腫瘤壓迫到了神經。

  而且她腦子裡的這顆腫瘤位置還長得不太好,秋平這裡根本沒有治療的能力。

  九四年,別說秋平了,就算是省城,開顱手術那也是難度極大的手術。

  而且更可怕的還不是開顱本身,而是腦子裡的腫瘤,不像別的部位,還能做個穿刺活檢。

  腦瘤在手術之前連活檢的機會都沒有,如果因為難度大而做不了手術的話,她連一點生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她一下子就被嚇傻了。

  她沒敢把這麼壞的消息告訴胡響,而是當天立刻收拾東西坐火車回了宏城,想找自己母親商量怎麼辦。

  當時送她去醫院時,是好幾個同事一起的,但後來她醒了,大伙兒見她沒事,加上她不想耽誤大家的工作,就說自己一個人等報告就行了,當時她還和同事開玩笑說反正已經在醫院了,也不怕再暈倒。

  所以得了腦瘤的事連她單位的同事都不知情,只告訴領導家裡出了點事,她要請長假回家。

  因此,胡響後來應該是去她單位找過她的,畢竟當時兩人還沒有同居,也不是天天見面。

  可能胡響一開始也以為真的是陸素心家裡出了事,但左等右等這人始終沒任何消息,最後實在等不下去了才跑去宏城找人的。  只是這些細節,已經無法確認了,因為唐志平得到的也都是二三手的信息。

  鄭文佩說,女兒突然回來,原本應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可當看到那張ct報告的時候,她卻直接傻眼了。

  於是立刻帶著女兒去了宏城第一人民醫院,託了關係找了醫院裡最權威的專家做了個複診。

  可最後,依舊是那個最糟糕的結果。

  專家告知她,手術風險很大,而且從片子來看,結果可能也不容樂觀。

  所以這個手術做還是不做,取決於患者和家屬。

  這意思其實也就再明確不過了,基本等於判了死刑。

  不做,就是等死。

  做了,有風險,可能手術台都下不來。

  就算下來了,腫瘤可能也是惡性的,治不好。

  這樣的結果,對於一個母親,對於一個即將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母親來說,是這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

  但即便悲痛,她還是艱難地做出了決定:動手術!  起碼動了手術,才有一線生機。

  九死一生和十死無生,她這個做母親的替女兒選了前者。

  陸素心的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在宏城人脈還是有的。

  所以很快就安排好了手術,陸素心的長髮也被剃光了。

  手術的前一晚,鄭文佩問女兒,明天早上要不要給胡響的單位打個電話,把這事兒告訴他。

  畢竟她這麼不告而別,胡響肯定急瘋了。

  鄭文佩其實還有一層意思,只是沒法兒當著女兒的面說出來而已。

  她害怕,如果不打這通電話,或許女兒再也沒機會和愛人說話了。

  可沒想到,陸素心的回答卻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她說:「如果我明天下不了手術台,那就別告訴他真相。就說我愛上別人,跟別人出國了。我情願讓他恨我一輩子,也別為我傷心難過一輩子。」

  這話其實很倔,也很任性,在鄭文佩看來,就應該告訴胡響,哪怕明天女兒真的走了,起碼也有一個愛她的男人緬懷她。

  但在周奕看來,這就是兩代人不同的人生觀。  陸素心是個理工女,從她為了追愛直接辭職的行為來看,就是一個敢愛敢恨的性格。

  任何時代都不缺乏有個性的年輕人。

  所以陸素心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而鄭文佩自然是答應女兒的要求,因為她相信自己一定不需要這麼告訴胡響的。

  或者說,她只能這麼去相信。


  否則她又怎麼能夠撐下來呢。

  於是,手術如期進行了。

  在經過了漫長的十幾個小時的煎熬之後,手術終於結束了。

  結果暫時是好的,醫生成功切除了陸素心腦子裡的腫瘤,並且她也從這次手術里挺了過來。

  至於腫瘤究竟是良性還是惡性的,則需要等待化驗結果,但還需要等待一周。

  一周後,陸素心的身體已經稍微好轉一些了。

  醫生也說她的狀態不錯,畢竟年輕加上身體底子好,恢復得快。  連鄭文佩都說,感覺這次似乎老天爺眷顧,女兒有救了。

  可結果,最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陸素心的腦瘤化驗結果顯示為,惡性。

  也就是俗稱的腦癌。

  良性的普通腫瘤,切了也就沒事了,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惡性腫瘤就是人人談之色變的癌症,而且還是腦癌,這就是一個十死無生的結果。

  鄭文佩拿到報告時,整個人直接癱軟在地,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她不明白,老天爺為什麼要如此戲弄她們一家子,明明給了他們希望,最後卻還是讓她們墜入深淵。

  她緩了很久,才勉強緩過來,然後往病房走。

  「那天吶,我感覺自己的腿就好像灌了鉛一樣重,每一步都重若千鈞。」鄭文佩在講述這段往事的時候,情緒其實一直很穩定,她沒有哭,沒有特別明顯的悲傷反應,只是語氣很慢很輕,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淡淡哀傷。

  有時候她會發呆,一動不動地看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出神。

  仿佛像是希望突然有什麼人會出現一樣。  「我本來想瞞著素心的,哪怕瞞一天是一天。」鄭文佩淡淡地苦笑了下,「可是這孩子她太聰明了,她僅僅只是看了一眼,便識破了我的偽裝。」

  「她堅強地對我說:媽,沒事兒,醫生說了,就算是惡性也有存活率,我賭它不會復發。」

  聽到這兒,周奕頓時呼吸一滯。

  因為他曾經親眼見過腦瘤患者,上一世母親張秋霞在神經外科住過院,動過一個小手術。

  當時病房裡有個病人,說是「二進宮」了,就是腦癌,距離上一次手術僅僅過了三個多月就又進來了。

  周奕對這個病人的印象很深,因為他躺在那兒看著就像是有出氣沒進氣的樣子了。

  整個人快跟乾屍一樣了。

  周奕記得有個三十多的女人照顧他,起初大家都以為這女人是他女兒。

  因為他看著就像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

  但很快周奕他媽就打聽到了具體情況,原來那個女人不是病人的女兒,而是他老婆。

  那個看著像六十多的病人,實際上只有三十幾不到四十歲。

  周奕知道這種病很恐怖,但那是他第一次最直觀最真切地感受到什麼叫做恐怖。  後來,過了大概半個月,有天他媽突然告訴他,那個病人已經走了。

  周奕當時還沒反應過來,問哪個病人。

  張秋霞一解釋,他才想起來。

  對於母親知道這消息,他一點都不驚訝,畢竟張秋霞是個在中老年群體裡社交能力拉滿的性格,那時候手機也基本普及了。

  只是周奕一想起那個明明三十多卻像個風燭殘年的古稀老人的男人,心裡就感到一陣惶恐。

  所以當鄭文佩說陸素心確診腦癌時,周奕原本心底唯一的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這個世上不是沒有奇蹟,但只是絕大多數人等不到奇蹟降臨到自己身上。

  奇蹟更多時候,只是一種自我安慰的幻想罷了。

  「鄭教授,那……胡響又是什麼時候找來宏城的呢?」唐志平問。

  「就在我們拿到檢測報告的兩三天後吧,當時素心的情況還不錯,醫生說可以辦出院了,我就去結帳。我在窗口排隊的時候,碰到了胡響,他正在找醫院打聽有沒有我女兒這號病人。」

  周奕問:「您認識他?」

  鄭文佩點點頭:「認識,素心給我看過他的照片。當然了,他不認識我。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按著當初和素心寫信的地址,找來了我家,然後從鄰居口中又打聽到素心住院的消息,然後又一家家的醫院找……哎……」  「我本來想喊他的,但又怕素心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樣子。」鄭文佩在自己腦袋上比劃了下說,「素心那時候沒頭髮,頭頂上有這麼長一條傷疤,歪歪扭扭地像一條醜陋的肉蟲子,平時醫生也不讓多戴帽子,因為她身子虛,戴了帽子捂著容易出虛汗感染傷口。」


  「我不敢貿然替孩子做決定,所以就趕緊跑回了病房,把胡響現在正在樓下找她的事告訴了素心。我想著,如果素心肯見,那我就去找胡響這孩子。要是素心不肯見,那我們就推著輪椅趕緊躲躲,因為當時她二姐二姐夫都在。」

  周奕和唐志平緊張地問:「她……應該不肯見吧?」

  因為聽前面的話,陸素心是個情願對方恨自己一輩子、也不想讓對方難過一輩子的性格,她肯定不想讓自己的愛人見到自己這幅模樣。

  更何況,她是個沒有未來的人。

  可沒想到,鄭文佩的回答卻出乎兩人的意料之外。

  鄭文佩說:「素心說,她想見見胡響,但她又不想讓胡響知道自己得了絕症。」

  「這怎麼可能啊……」唐志平脫口而出道。

  可周奕卻想到了一種可能性,說道:「她不會……是想裝失憶吧?」

  鄭文佩眼裡閃過一絲驚訝,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沒錯,素心的主意就是裝失憶。」

  「素心讓我們騙胡響,說她是在回宏城的時候,出了車禍,導致大腦受損失憶了,現在的她只記得自己是個大學生。」

  鄭文佩說著,露出一抹五味雜陳的苦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說:「這孩子,從小想法就天馬行空的,要不是她爸當初堅持要她學建築,其實她學文學也挺好的。」  周奕終於知道,為什麼信里陸素心和胡響仿佛是兩個陌生的筆友了。

  因為兩個曾經最熟悉的人,在裝陌生筆友。

  陸素心在裝失憶,所以字裡行間的內容和感覺,都像是一個陽光開朗的大學生。

  而這份陽光和開朗,實際上是裝出來的,是在鼓勵胡響。

  而胡響應該是真的以為陸素心失憶了,所以在配合她進行表演,或許是想讓她有朝一日能「恢復」。

  失憶這種事,在電視劇里很常見,尤其是腦袋撞一下就失憶了,然後突然撞了下又恢復記憶了。

  雖然失憶確實有醫學依據,不是編劇憑空捏造的,但現實里失憶的事卻非常罕見。

  只能說陸素心這個姑娘確實很任性,用一種戲劇化的方式把一個原本很苦難的事情,變成了一段非常戲劇化的故事。

  鄭文佩說,她找到胡響,並安排了他和女兒在家裡見面。

  陸素心如願地見到了胡響。

  而胡響對「陸素心失憶了」、已經完全不記得他這件事感到很震驚。

  鄭文佩說儘管胡響很難接受這個結果,但他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並向鄭文佩表示,自己暫時先不打擾陸素心,免得嚇到她。過兩個月,自己再來看她,或許到那時候,她就能恢復記憶,想起他是誰了。

  可鄭文佩卻並不想讓他再來,因為過兩個月,陸素心也不可能「恢復記憶」。

  甚至於她都不知道,過兩個月自己女兒還在不在人世。

  而且她其實很清楚女兒為什麼要編一個失憶的藉口。

  不是她真的任性,而是她的良苦用心。

  雖然她沒說,但身為母親的鄭文佩知道,她想用這種荒誕的方式,讓胡響忘了自己。

  這樣胡響既不會恨她,也不會因此而太傷心,因為在這樣的謊言裡,她還活著,還一直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成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鄭文佩當然不能讓胡響再來見她女兒。

  於是,她主動提出,讓胡響給陸素心寫信,她謊稱素心上大學的時候喜歡交筆友,胡響可以把信寄到學校,她可以轉交。

  說不定這樣還能幫女兒恢復記憶,等哪天她真的想起來了,一切就都好了。

  於是,才有了周奕看到的那幾封信。

  唐志平一聽,激動地問:「鄭教授,那您女兒她現在……」  周奕一聽,趕緊阻攔:「老唐,別問了。」

  直到此刻,老太太的眼裡才閃爍起一抹淚光。

  她語氣溫和地說:「術後不到四個月,素心就走了,她走得很安詳。」

  「她說,媽我困了,你能像小時候那樣抱著我睡嗎?」

  「所以我就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然後……」


  鄭文佩哽咽了一下說:「然後她就這麼睡著了……」

  這樣的結果,周奕並不覺得意外。

  畢竟這世上就是這樣,有些病一旦得了,那結局從確診那一刻就已經註定好了。

  只是因為那幾封信的緣故,周奕心裡還抱著一絲幻想。

  幻想或許陸素心還活著。

  「鄭教授,您節哀……」周奕沒有多說什麼。

  生死之事,任何勸慰都是蒼白的。  只有時間,才能緩解心中的痛苦。

  「謝謝。」鄭文佩淡淡地回應道。

  說著,她拿起了茶几上的那幾封信說:「至於這些信,都是我寫的。」

  「是我模仿著素心的筆跡和口吻寫的。」

  「但其實,我能感覺出來……胡響這孩子……」

  「應該已經猜到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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