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把三人都嚇了一跳。
周奕心說,好傢夥,這是要趁機抓典型,殺雞儆猴啊。
前面的大領導一說話,滿屋子大幾十號人全部齊刷刷地回頭看著他們三個。
向傑一看,趕緊舉手說:「那個……周副市長,跟您匯報下,這兩位是我們漢中的同事,剛到,所以我剛才讓人去接了。」
本來打算立威的大領導一聽不是本地的警察,不由得一愣,然後臉色立馬變得溫和,點了點頭:「哦,那真是辛苦你們了,幾位小同志快找地方坐。」
陳嚴連忙向領導鞠躬,周奕看了眼四周,哪兒有地方坐啊,後面和兩側很多人都還是站著的呢。
台上那位副市長倒是並沒有受剛剛這個小插曲的影響,繼續開始訓話,只是語氣上稍微溫和了一些。
這位領導大致的意思就是,眼看新春佳節就要到了,結果出了這麼嚴重的惡性刑事案件,讓老百姓怎麼看我們,讓上面的領導怎麼看我們。
說簡單點,就是給所有人都上上壓力。
這種情況必然是這位副市長來之前已經先挨了一頓批評了。
而他要求的五天限期破案,周奕估計上面領導的要求可能是七天,也就是剛好過年之前。
畢竟他得留兩天迴旋的餘地。 至於他說的脫衣服回家種紅薯,那一般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在偵辦過程中嚴重失職,否則基本不可能開除。
但如果限期破不了案,那專案組的所有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尤其是相關負責人的前途,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
只是周奕並不關心這個問題,因為從剛才得知省廳只派了他們四個人來,他就已經猜到一些可能性了。
這個所謂的三地聯合專案組,實際上還是肅山本地的獨角戲,他不知道海城的人到沒到,到了多少。
反正梁衛之前電話里說讓他們去協助辦案,那估計真的就只是來「協助」了。
周副市長訓完話,做完動員後,就開始部署具體工作。
周奕也大致了解到了一些信息。
一二零專案組的一號位負責人,就是這位分管政法工作的周副市長。
同時,他也兼任著肅山市市局局長的職務。
只是周奕聽所有人喊的都是「周副市長」,而不是「周局」。
而具體負責工作落實的,其實是他們分管刑偵的郭副局。 會開到一半,這位周副市長就被一通電話給叫走了,留下郭副局來指揮工作。
好在周奕他們來得比較巧,錯過的只是前面領導的訓話。
案件的關鍵信息通過這個會,基本都了解了。
這輛金龍牌大巴車被劫持的時間,是在一月二十號,也就是昨天晚上的七點二十左右。
當時這輛車正行駛在肅山市長岳縣張家鎮的張東公路上,按照司機的話,車輛本來應該在到達永蘭路路口的時候左拐,然後往前一直開,最後上省道,往漢中省方向開。
但就在即將到達永蘭路路口時,突然一名歹徒用手槍頂著司機馬輝的腦門,要求他右拐。
馬輝嚇壞了,他也沒法兒確定對方手裡的槍是真是假,於是只能照辦,在永蘭路路口右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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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又按照對方的要求,拐了兩次彎,越開越偏僻。
乘客們雖然有人發現這人走到司機旁邊後就一直沒離開,但由於天太黑,加上身體遮擋,所以乘客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而且乘客們也不認路,並不知道車子已經偏離原來的路線了。
變故發生在另一名司機李海波身上。
李海波當時正在睡覺,結果不知道怎麼突然就醒了。 他醒了後,一眼就看到自己搭檔馬輝旁邊站了一個人。
馬輝和李海波是連襟,兩人搭檔跑長途客運很多年了。
馬輝為人和善,膽子也不大,是那種老好人類型的。
可李海波卻是個性格暴躁的主,平時沒少跟人幹仗吵架,都是馬輝攔著,才沒出事的。
所以李海波醒了後,看見有人站在那個位置,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直接對著那人踹了一腳。
周奕聽到這裡的時候,頓時一皺眉。
心說這傢伙真是虎得逆天了,就算對方不是歹徒,手裡也沒兇器。
這一腳也極其危險,因為車子還在開,一旦干擾到司機,後果不堪設想。
事實也確實如此,李海波這猝不及防的一腳,把那名歹徒踢翻,撞到馬輝身上。
大巴車頓時偏離了方向,幸好馬輝猛踩急剎車,大巴車才沒有衝進一旁的河裡。
只是車上所有人都被這個急剎車搞得人仰馬翻。
那名歹徒爬起來後,轉身對著李海波就是砰砰兩槍。 司機李海波,當場斃命。
一槍胸口,一槍臉上。
李海波成了本案的第一名死者。
槍一響,整個車廂里都炸鍋了,尖叫的尖叫,想逃跑的逃跑。
根據事後統計,當時車裡總共有四十一個人。
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如此密集的人群,可想而知當時會有多亂。
然後,第三聲槍響了!
但這槍,並不是車頭那個歹徒開的。
而是車尾的另一名歹徒!
根據司機馬輝,及車上其他乘客描述。
這名一直坐在車尾的歹徒,在此之前完全沒有暴露過身份。
是在前面那個歹徒開槍打死李海波,導致場面失控之後,車尾的這名歹徒才突然站起來,朝天開了一槍。 隨即大喊:「都不准動!誰動我就打死誰!」
一前一後,兩名持槍歹徒,而且還打死了一個司機。
車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兩名歹徒在控制住場面之後,打死李海波那名歹徒再次把槍口對準了馬輝,並警告他:「不想死的就繼續往前開。」
馬輝不敢不從,只能照著對方的要求哆哆嗦嗦地繼續往前開。
結果這路就是越開越偏僻,周圍更是連個路燈都沒有。
繼續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根據歹徒的指示,大巴車終於停了下來。
也就是後面報警後,警察趕到的地方。
位於長岳縣張家鎮北側的一處山坳里。
這個地方人跡罕至,鬧出再大動靜來都沒人能發現。
停車之後,馬輝就驚恐地發現,外面影影綽綽地還有三道黑影已經在等著了。
他當時瞬間心都涼了,覺得今天晚上怕是必死無疑了。 然後歹徒就要求他關掉車燈,並打開了前面的車門。
接著又有兩名歹徒上了車。
隨後這夥人才正式開始進行搶劫。
綜合所有被害人的描述可以確定,這伙歹徒分工明確、動作麻利,很可能是慣犯老手。
一共五個歹徒,兩個從一開始就在車上,另外兩個是停車後上來的,還有一個則從始至終都沒有上車,可能是專門負責放哨的。
搶劫開始後,車尾那名歹徒就開始喊話。
說的是「年底了,哥幾個想問大家借點錢花花,好回家過年孝敬父母。」
「希望大家能給個面子,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
「要是不配合的話,那可就別怪兄弟我手裡的槍不長眼了!」
然後,一頭一尾的兩名歹徒,各掏出了一隻手電筒,開始對著車裡的人照。
漆黑的環境,刺眼的燈光,加上生死難料的恐懼,燈光照到哪兒,哪兒就瑟瑟發抖。
後面上車的兩名歹徒則一左一右,負責搜刮乘客的財物。 正如周奕所料,他們搜颳得很徹底,現金、首飾和手機、傳呼機統統都要。
而且還會搜身和搜行李,一旦發現有人藏了不交,立刻就是一頓毒打。
所以除了三名死者外,還有幾個乘客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傷。
其中傷得最重的一名乘客,被歹徒用扳手打破了頭,顱骨上直接凹了一個坑,經過市醫院專家搶救才撿回了一條命。
可見這伙歹徒是有多麼的窮凶極惡。
由於是年底,所以車上不少乘客身上都揣著辛辛苦苦打工一整年賺的錢,直接被歹徒給洗劫一空了。
這就有點像電影《天下無賊》里的傻根一樣,那個年代大家都習慣於回家過年時,把工資以現金的形式帶回家。
主要還是因為當時的銀行業務不發達,大部分人只能通過郵局來匯款。
但郵局匯款是要收取百分之一的匯費的,也就是所謂的手續費。
百分之一看似不多,但很多人就是捨不得這點手續費,所以寧願選擇隨身帶著。
這也是為什麼當年火車站小偷多的原因,如果包里裝的都是窩窩頭土豆這種東西,哪個賊會吃飽了費勁巴拉去偷你。
周奕還在三叔那兒見過一條神奇的內褲,就是內褲上面左右兩側都有一個大口袋,口袋的拉鏈還是在內側的。 就是經商的人為了應扒手而準備的,否則那些技藝高超的賊,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能把你包里兜里的錢都給偷走。
當然,大部分人會防的,是小偷。
周副市長之所以如此震怒,是因為在全國治安都越來越好的時候,肅山卻出了這麼大的案子,而且還是在馬上過年的檔口。
出事的地點,偏偏還是途經的肅山。
這讓當地領導把臉往哪兒放?顯得你這肅山是龍潭虎穴還怎麼地?
就目前統計下來,被搶的總金額,據估算已經超過五十萬了。
但周奕聽下來,卻對這個金額持有懷疑態度。
九七年年均工資也就六千多,金價更是沒破百。
就算這車人個個都把一年到頭的工資帶在身上,大金鍊子小手錶地戴著。
平攤到每人頭上,也得快一萬五了。
這車人要個個這麼有錢,也不至於坐好幾天的長途大巴車了。
估計裡面還有一些虛報、瞞報想渾水摸魚的。 畢竟劫匪也不會一邊收錢一邊記帳簽字,到時候就算案子破了,退還被搶財物時也得是一攤爛帳。
但就算這個數字打個對半,那也是相當驚人的金額了。
因為周奕清楚地記得,宏城是在九八年定性了搶劫「數額巨大」的標準,是五千到一萬。
整個搶劫過程,持續了很久,因為在當時的位置和環境下,這伙歹徒根本就有恃無恐,不怕被人發現。
車上僅有兩名乘客,攜帶了手機。
這兩部手機更是在搶劫一開始的時候,被車尾拿手電筒的那個歹徒點明位置後搶走了。
所以車上的人根本連對外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在這過程中,發生了兩個意外。
第一個意外,是坐在第十一排左側靠窗的一名男乘客,偷偷把自己的一個背包藏到了椅子底下,結果這個舉動剛好被一名歹徒發現。
可能是為了殺雞儆猴、敲山震虎,這名男乘客當場就被兩名歹徒直接從車上拖了下去。
在眾目睽睽下被暴打了十幾分鐘。
最後,有一名歹徒竟然直接撿起了地上的一塊石頭,對著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腦袋就砸了下去。 連砸了七八下才罷手。
這名男乘客,也就是本次案件中的第二名死者。
由於他前面企圖藏匿的那個背包被歹徒搶走,加上屍體的臉部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所以到目前為止專案組還無法確定第二名死者的身份信息。
只能從坐在他前後左右的乘客口中確認,此人是一開始就從海城上車的,且是孤身一人。
這人被活活打死後,就徹底沒人再敢有一絲一毫的反抗之心了。
一個個掏錢掏得飛快。
連之前被打破頭的那個乘客都不敢哼哼了,生怕惹毛了這群人,也被拖出去打死。
乘客們都說他們不敢再藏東西了,畢竟錢沒了可以再掙,可命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第二個意外,發生在第十七排的一名女乘客身上。
這輛四十五座的大巴車總共也就二十一排,所以到第十七排的時候,基本已經快結束了。
但是負責搜刮財物的其中一名歹徒,突然見色起意,直接一把拽起這名漂亮女乘客的頭髮,就要拖下車打算實施姦淫。
姑娘哭著求饒,說自己已經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他們了,求他們行行好放過自己。 但那名歹徒根本不為所動,依舊拽著她往外拖。
有乘客說,在這過程中姑娘向身邊的其他乘客求助。
但是沒有一個人敢替她出頭,甚至有人說自己死死地閉著眼睛,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然後,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車尾之前放話的那個歹徒開口了,他警告拖拽女乘客的那名歹徒「別惹事,干正事要緊」。
可拽人的那個顯然已經上頭了,回答「怕什麼,反正這裡又沒人發現,這婊子長這麼好看不玩玩可惜了」。
那名女乘客可能以為自己能抓到救命稻草了,情急之下居然向車尾的那名歹徒求救。
然後,在眾目睽睽下,那名歹徒突然走過去,抬手對著女乘客就連開了兩槍。
殺完人之後,那人惡狠狠地對自己同夥說:「再他媽搞事,老子下一個就崩了你。」
這就是本案第三名被害人遇害的過程,也可以說是死得最冤的一個。
李海波的脾氣太爆太虎了,如果不踹那一腳,或許還不至於喪命。
被活活打死的那個乘客,在這種情況下仍然抱著僥倖心理,最後被當成震懾的炮灰了。 只有這個姑娘,死得最冤,明明什麼都沒幹,最後還是被歹徒給開槍打死了。
目前肅山警方已經從女死者的行李里,找到了她的身份證和學生證。
沒錯,這名被害女生叫宋慧婷,是在海城上大學的一名女大學生,目前大四,包里還有一張某企業的實習生工牌。
周奕後來看到了這名被害女生的證件複印件。
即便只是不太清晰的黑白圖案,依然能看出女生出眾的五官。
所以有時候美貌,真的會招來災禍。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殺完第三個人之後,這夥人完成了整個搶劫過程。
然後帶著搶來的財物,消失在了夜色里。
臨走之前,他們還拿走了大巴車的鑰匙,並警告所有人,天亮之前不允許下車。
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在聽整個案發過程的描述時,臉色都無比難看。
周奕可以想像,當時那種情況下,對車上的這群人而言,有多恐怖和絕望。 大半夜,荒山野嶺,伸手不見五指,車裡躺著兩具屍體,外面還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一車人沒有手機,無法和外界聯絡,無法報警。
更不知道剛才那伙歹徒是不是真的離開了,還是躲在暗處看誰會先跳出來找死。
對當時的這群人而言,深處地獄大概也就不過如此了吧。
據說這群歹徒走後很長一段時間,大巴車裡就像所有人都死了一樣的寂靜。
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只有偶爾的小聲哭泣。
因為沒有手機、傳呼機和手錶,所以一車人甚至都不知道幾點了,過了多久。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司機馬輝才壯著膽子問了一句:「大……大家都沒事吧?」
這才有膽子大的開始說話,開始隔著玻璃往外看那群歹徒還在不在。
然後,黑暗的車廂里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哭聲。
後面,是兩名膽子大的男乘客,和馬輝一起,拿著一支手電筒,抹黑步行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了一戶有電話的人家,撥打了報警電話。
110指揮中心接到報警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十二點了。 此時距離這伙劫匪開始劫持大巴車,已經過去了快五個小時。
肅山警方的響應速度,倒是非常快。
雖然周奕不知道具體的上報過程和決策,但畢竟報案後僅僅四個小時,周奕就接到了梁衛的通知。
而大規模的搜捕工作,也在今天凌晨就全面展開了。
除了火車站,還包括長途汽車站、進出肅山的所有交通要道,以及以大巴車最後停下的地點為中心向外輻射的搜查工作。
雖然肅山警方的響應速度非常快,但在周奕看來,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沒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