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沿著水泥路面緩緩翻滾,像有生命的活物在蠕動。
整座度假村連同周遭的山林被完全吞沒,裡面看不見半點燈火,也聽不到一絲聲音。
圍在警戒線旁的十幾名警員面面相覷,背後直冒涼氣。
「趙署長,這霧好像不對勁,物理儀器全都產生故障,連狗進去都消失了。」
技術警員看著不斷閃爍雪花點的頻譜監測儀,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趙建平鐵青著臉,神色異常難看。
今晚接到指揮中心警情通報時,他像往常一樣,正準備下班回家。
當得知綁匪在金城度假村搞起直播綁架,頓時心頭一驚,立刻親自帶隊趕往西山。
偏偏在進山的路上遇到巨石擋路,車隊被堵在半道上長達二十分鐘。
好不容易把石頭搬開,趕到現場,迎面又撞見這古怪無比的黑霧。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
籠罩在西山上空的烏雲,泛著血一般的紅光。
那些吞沒金城度假村的黑霧,似乎與這詭異的天象息息相關。
「趙署長。」
一名特警隊長走上前,低聲提議:
「可能是附近的地下軍工廠泄露了,要不要我們先組織外圍拉網,等市里特勤總隊的防化車到了再說……」
「等不了!」
趙建平猛地揮手打斷,指著外面那一圈舉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們:
「現在全東都媒體都盯著我們,警視廳那邊的電話每隔五分鐘打進來一次,廳長下了軍令狀,要求我們十個小時內必須辦妥這件案子。」
「綁匪手裡握著四十多條人命,真出了事,我們誰也擔不起這個責!」
特警隊長見狀,張了張嘴,沒敢繼續往下說。
趙建平深深吐了口氣。
其實最關鍵的一點,他並未說出來。
金城度假村是東都有名的銷金窟,平日裡常有不少官員和富商來這裡休閒度假,博彩取樂。
他們雖然不在歹徒綁架人質的名單里,但同樣被困在裡面,沒有任何音訊傳出來。
這批人要是掉了一根頭髮,他身上這身警服今天就得脫下來。
趙建平望著被霧氣吞沒的度假村方向,心頭有些發寒。
眼前的景象,讓他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段被塵封的夢魘。
二十年前那晚,在東都臨港區的貨運碼頭,也是這種妖異的黑色霧氣突然出現。
當時他還是個剛分配到基層的年輕刑警,跟著老隊長去查一樁人口失蹤案。
結果整整四個人的隊伍衝進濃霧後,全部斷了聯絡。
最後只有他因為躲避怪物,從貨櫃上跳進海里,才僥倖逃過一劫。
而老隊長和其他人卻連屍骨都沒能找到。
那起案子第二天就被警視廳的保密部門接手封存,卷宗全部銷毀。
時隔二十年,這種不該存在於世上的詭異現象,竟然又在自己眼前重演了。
如今的情況顯然已經從一起人質綁架案,演變成不可名狀的超自然事件。
但作為現場最高指揮官,身後是媒體的鏡頭,頭頂是上級的督辦,他退無可退。
縱然黑霧裡藏著天大的兇險,也必須先撕開一道口子,確認情況再說!
趙建平咬了咬牙,轉頭掃視一圈,下達命令:
「挑三個老手,身上系安全繩,帶上強光手電和手動蜂鳴器,先摸進去幾十米距離看看情況。」
「一旦不對勁,就按響蜂鳴器發出警報,外頭的人聽見聲音馬上往回拉繩子,應該可以保證人員安全。」
幾名特警隊員互相看了一眼,覺得辦法可行,於是上前領命。
刺啦——
一陣急促的剎車聲打破了緊張的氛圍。
只見一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吉普車斜著扎在路邊,輪胎布滿泥漿。
隨後車門推開,周永年從駕駛座跨步走下。
他穿了一件半舊的黑色茄克,領口敞開,武裝帶上別著一把制式轉輪手槍。
快步走過來時,目光直勾勾盯著前方那片翻滾的黑霧,眼底滿是血絲,腳步又急又沉。
跟著他下車的阿忠手裡拎著一個裝備包,快步跟在後頭,神色同樣凝重。
「站住,現場封鎖,媒體和無關人員退後!」
守在警戒帶旁的警員立刻伸手阻攔。
「自己人。」
周永年看都沒看那名警員,徑直掀起夾克衫,掏出警官證在對方面前晃了晃。
隨後幾步走到指揮車前,目光落在趙建平臉上:
「西關的趙副署長是吧?我是江北警署刑偵支隊的周永年。」
趙建平愣了一下,打量著這個面帶風霜、眼神凌厲的中年警察。
他腦子裡迅速搜尋了一遍,確定自己不認識這號人。
旁邊一名西關警署的幹警皺起眉頭,直接開口盤問:
「江北警署的?這案子歸我們西關管,你們江北的人大半夜跨區跑過來幹什麼?」
周永年面不改色,嗓音平穩:
「這次綁架案性質太惡劣,被綁人質里有許多知名度很高的選秀明星,上頭剛才緊急下達口頭通報。」
「我以前經手過幾次類似的武裝綁架案,上面臨時點將,讓我帶人直接併入現場專案組,協助破案。」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神情坦然自若,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眼下整個指揮系統因為突發狀況亂作一團,通訊訊號也不暢通。
趙建平被搞得焦頭爛額,根本沒心思去核實調令。
聽到周永年這三個字,他倒真有幾分印象。
依稀記得去年江北連續破獲兩起連環殺人案,警視廳內部通報嘉獎的名單里,頭一個就是江北警署的刑偵隊長周永年。
「行了,來了就別廢話。」
趙建平抬手止住手下的質疑,指著面前的黑霧:
「周隊,情況你也看到了,現在電子裝置全部癱瘓,警犬進去後連個叫聲都傳出來。」
「我們正準備派人進去探路,查清楚這些黑霧的來源,看看是否和那些綁架人質的歹徒有關,最好能夠儘快和對方取得聯絡。」
「趙署長,我帶隊進去吧。」
周永年沒有絲毫遲疑,直接脫下身上的夾克衫,扔給身後的阿忠。
順手拽過旁邊特警手裡的防彈背心,乾脆利落地套在身上。
「我干刑偵二十年,遇到突發情況有豐富的應對經驗,比年輕隊員穩妥。你再給我配兩個機靈點的小伙子就行。」
趙建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明顯是趟雷的活,進去後吉凶難料。
一般人躲都來不及,這人居然敢主動往裡面鑽。
「好,是條漢子。」
趙建平敬佩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轉頭喊道:
「把準備好的裝置都拿過來!」
很快,兩根手指粗細的橙色尼龍繩迅速緊扣在周永年的腰間安全鎖扣上。
繩子另一端,則固定在指揮車頭的保險槓上。
阿忠把一支大功率強光手電和高分貝蜂鳴警報器塞到周永年手裡,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道:
「頭兒……我剛才聽那些記者播報新聞,這些霧氣好像很邪門,秀妹的事……」
「閉嘴,在外頭看著繩子,等我出來。」
周永年沉聲打斷阿忠的話,眼神凌厲地掃了他一眼。
他低下頭,「咔嗒」一聲拉動槍栓,確認子彈上膛。
隨後將手電筒握在手中,推亮開關。
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打在那堵翻滾的黑霧牆壁上。
光線卻像被墨水吞沒一樣,只能照亮前方幾米不到的距離。
周永年沒有停頓,邁開大步,直接越過了警戒帶。
在他身後,兩名被挑選出來的特警隊員同樣穿戴整齊,腰纏安全索。
他們那手裡端著加掛戰術手電的突擊步槍,緊緊跟隨在後面。
在三人跨入黑霧邊緣的剎那。
四周所有的喧囂、記者的播報聲、刺耳的警笛聲,驟然被一股陰冷的能量徹底隔斷。
耳朵里瞬間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周永年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握緊手槍,朝著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摸索過去。
隨著慢慢深入,溫度似乎變得越來越低。
每一次呼氣,都能在面前凝結成一團薄薄的白霧。
黑霧彷佛活物一樣,從皮膚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光線在這裡失去了穿透力。
手裡的大功率強光手電照出去,光柱像被折斷的木棍,僅僅只能照亮身前兩米左右的地面。
再往前,就是純粹的黑暗。
他們彷佛墜入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寒意從四面辦法不斷湧來。
周永年剛走出幾米遠,鞋底便傳來一陣滑膩的觸感。
地面已經不是乾燥的柏油路,而是一層半凝固的黑色物質,隱約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
鞋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噗嗤」聲,令人有些心煩意亂。
「你們跟緊點我,別拉開距離,否則容易迷路。」
周永年側過頭,壓著嗓子低語。
聲音彷佛被四周濃郁的霧氣壓制,離開嘴唇半米,就聽不真切了。
身後兩名年輕特警一左一右緊貼上來,槍托頂住右肩,槍口微壓,斜斜指向前方四十五度角。
三人幾乎是肩膀蹭著肩膀,慢慢往前挪動,腳掌落在地上,步幅壓得很小。
兩名特警儘管臉色泛白,神情緊張。
但手指始終貼在突擊步槍的扳機上,步伐沒有半點散亂。
周永年胸口起伏了幾下,手掌將轉輪手槍的握把攥得咯吱作響。
雖然眼前的景象非常詭異,但他根本沒有退路。
女兒登上夢寐以求的舞台,獲得複賽第一名時的笑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
此刻,秀妹多半正被那些歹徒綁在某間冰冷的屋子裡,無助地等待著救援。
作為父親的他,怎麼能夠坐視旁觀,看著女兒受罪。
周永年心頭一緊,眼神重新變得冷冽。
不管這片鬼地方到底是什麼,老子今天就是把命扔這裡,也得把女兒救出來!
強烈的信念衝上頭頂,心中原本的恐懼與疑慮,被這位老刑偵生生按了下去。
他放緩步頻,貓著腰,用腳尖試探著路面的虛實。
每前進一步,先確認腳下的支撐點,避免不小心進坑洞裡。
腰後的橙色尼龍繩,正順著地面一點點往前放線延伸。
往前摸索了大約三十米。
頭頂原本漆黑的天空,隱隱透下來一抹暗紅的光芒。
暗紅色的光線落在霧氣里,把周圍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浸染成一種病態的赭紅色。
但也正因為有了這點微光,前方隱約浮現出度假村入口處的輪廓。
原本氣派的銅製雕花大門已經被巨力扭斷,斜插在水泥碎石堆里。
兩側的崗亭塌了半邊,招牌碎裂在地。
綠化帶里的灌木,更是全變成了焦黑的枯枝。
三人張望了一圈,眼中滿是愕然。
不知道金城度假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居然變成這幅鬼樣子。
他們只能繼續壓低身形,踩著滿地碎石往前挪動,尋找人質所在的三號樓。
空氣里的硫磺味忽然濃烈起來,還夾雜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氣。
周永年右臂猛地橫向一攔。
身後兩名特警立刻收步下蹲,突擊步槍左右交叉架開,動作訓練有素。
正前方的紅霧深處,蹲伏著一道臃腫的黑影。
手電光束緩緩掃過去。
三人頓時瞳孔緊縮,倒吸一口涼氣。
那根本不是人類。
那東西身高接近兩米,渾身光禿禿的沒有皮毛,長著一顆碩大而扁平的頭顱。
肌肉呈現出死豬肉般的慘白色,肢體扭曲畸形,顯得極不協調。
它四肢著地,背脊高高隆起,正趴在一堵破碎的水泥牆邊,低頭啃食著什麼。
喀嚓,喀嚓——
骨骼被生生咬碎的聲音在寂靜中傳開,令人心驚肉跳。
周永年瞪大眼睛,順著那怪物的爪子往下看去。
地面殘留著撕裂的黑色皮毛與破碎的防爆項圈。
一條黑色的羅威納犬後半截身子被啃得血肉模糊。
那是剛才放進來探路的警犬。
「是黑豹!」
身後的特警呼吸驟然急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下意識地往上抬起槍口,準備扣動扳機。
周永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槍管,微微搖了搖頭,低聲提醒:
「我們還有任務,不要節外生枝。」
隨後,手指往右側的殘垣斷壁指了指,示意悄悄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