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壓制
那位被點破的中年大宗師神色平靜,既無得意,也無被識破的惱怒,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淡淡開口,聲音平和:「那有什麼奇怪的。」
他的目光掃過高見,語氣理所當然:「這本功法,本來我們就都看過。」
「看過」,而非「修煉」。
但顯然,他們不僅看過,而且理解極深,甚至有人像他一樣,將其真正修成了自己的道基之一!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比任何炫耀都更刺骨—你們視若珍寶、拼死以求的禁法,在我們眼中,不過是庫房中可供翻閱、借鑑、挑選修行的典籍之一罷了。
你們是竊火的囚徒,而我們,是掌管火種的人。
「高見,你確實是天縱奇才。」那位修行原版《玄化通門大道歌》的中年大宗師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大局在握的審度,「《玄化通門大道歌》更是放大了你的天賦,讓你將這份才情發揮到了極致,創造了一次次看似不可能的奇蹟。但是————」
他目光微垂,俯瞰著下方重傷的高見,宣告了冷酷的審判:「到此為止了。」
「你的功法根底,你的運勁習慣,你的神意變化,已經全在我們心中,就剛剛的戰鬥里,早已推演過無數遍。」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漠然,「方才的圍攻,只不過是在驗證推演,試探你最後的底細而已。」
高見聽著這番話,忽地嗤笑一聲,笑聲牽動傷口,讓他又咳出幾口血沫,但其中的嘲諷意味卻尖銳無比:「是嗎?試探死了一個?」
這話如同冰冷的針,狠狠扎進了天空中那十九位大宗師的心頭。他們臉上原本的冷漠、審視或是勝券在握,瞬間被一絲難堪與惱怒取代。
的確如此!
他們本意是試探、消耗、摸清底細,以最小的代價拿下高見。可誰曾想,第一個照面,就折損了一位同僚!這不僅是損失,更是當著流雲宗這些「螻蟻」的面,被狠狠打了一記耳光!
高見這話,精準地撕開了他們看似完美掌控下的那道傷口。
「牙尖嘴利!」另一位脾氣略顯暴躁的大宗師怒喝。
「那就看你還能如何囂張了。」那位中年大宗師面色也微微沉了下來,不再保持那種絕對的平靜,眼中寒意凝聚。
圍攻,再開!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絕殺!
十九位大宗師氣機徹底連成一片,如同天羅地網,將高見周遭的所有方向全都被徹底鎖死、凝固。他們不再給高見任何喘息和各個擊破的機會,各種神通、神意、術法如同經過精密計算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相互疊加,威力倍增!
烈焰冰霜交織成毀滅磨盤,雷霆劍罡構築死亡囚籠,雲夢之舞干擾神魂,定然神意鎮壓心燈,富貴之氣侵蝕內氣,百禮祥瑞加持己方————更有數種專破肉身、污穢法寶、詛咒元神、引動心魔的陰毒法門隱於其間,防不勝防。
在高見眼中,對方的每一次攻擊,都仿佛預判了他的應對。他出一刀,便有一道攻擊從最刁鑽的角度封堵他的退路;他用神意照破幻術,定然神意便如影隨形地壓下,讓光芒黯淡;他試圖以玄化通門之意包容化解某種侵蝕,對方立刻便有數種屬性相剋或功法相衝的力量同時爆發,讓他顧此失彼,傷勢不斷加重。
他的招數似乎真的被「破解」了,他的根底仿佛完全暴露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鏽刀揮舞出的刀光越來越滯澀,越來越難以斬斷那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的攻勢。
他就像一頭落入精鋼陷阱的困獸,縱然爪牙依舊鋒利,卻已被牢牢束縛,掙扎的空間越來越小。
流雲宗眾人四散奔逃,偶爾回頭一下看向身後的天空,只看到那代表高見的、越來越微弱的烏沉刀光,在無數璀璨恐怖、配合無間的異象洪流中左支右絀,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點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成晟立於飛舟之上,眼神冰冷,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高見下一刻便要被那毀滅性的合擊徹底吞沒,連那位中年大宗師眼中都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冷芒時異變陡生!
那看似已被完全算定、陷入絕境的烏沉刀光,在最不可能的角度,以最不可思議的方式,驟然亮了一瞬!
僅僅一瞬。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能量狂潮的爆發。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卻讓所有聽到的人靈魂都為之一顫的「嗤。」
如同利刃劃破絲綢。
圍攻的浪潮仿佛出現了一個微不足道、卻又致命的「斷層」。
一位始終游離在外圍、擅長以無形咒殺之術遠距離攻擊、自身防護相對依賴同伴掩護的大宗師,臉上的獰笑驟然凝固。
他的脖頸處,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線緩緩浮現。
下一刻,頭顱歪斜,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從空中墜落。
無頭的屍身保持著施法的姿勢,僵立了剎那,隨即被混亂的能量亂流撕碎。
又死一個!
發生了什麼!?
天空中的合圍攻勢力出現了剎那的凝滯與混亂。剩餘的十八位大宗師,包括那位中年修士,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無法理解!
他們的計算沒有錯!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高見的所有應對都在預料之中!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在那種絕境下,還能發出超出他們推演的一擊?!
那一刀————是怎麼回事?!無視了他們預設的應對預案!就像一條早就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在他們自以為掌控一切時,發出了致命的一咬!
高見單膝跪地,用鏽刀支撐著幾乎破碎的身體,再次咳出大股鮮血,氣息微弱得仿佛風中殘燭。
但他抬起了頭,染血的臉上,卻露出一個近乎瘋狂的笑容,看向那位面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的中年大宗師,聲音沙啞卻帶著嘲笑:「你們————就這?」
那麼,發生了什麼呢?
是的。
對方的計算幾平無懈可擊。《玄化通門大道歌》的包容與演化之能被他們反向利用,高見的招式習慣、力量運轉,乃至高見的習慣和功法結合產生的種種變化,都仿佛被置於一面巨大的、名為「玄化通門」的明鏡之下,被映照、解析、預判。如果高見無法超脫《玄化通門大道歌》本身的藩籬,就註定無法跨越這種基於功法根源的壓制。
神朝萬載,功法浩如煙海,但若論立意之高、包容之廣、直指大道根本,《玄化通門大道歌》亦是其中的佼佼者。想要找出一種其完全無法納入、無法理解、無法反制的力量,近乎痴人說夢。
在成家眾人看來,這根本不存在。
但高見有。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還為此事深深苦惱一那得自神秘傳承、令他神意發生質變的《心燈照影經》,始終無法完美融入他的修行體系,如同一個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強大的異類,導致他神意外顯,氣息難以完全收斂,甚至成了他修行路上一個明顯的瓶頸。
《玄化通門大道歌》,立意「通門」,包容萬法,卻偏偏無法真正、徹底地「納
入」《心燈照影經》的本質!
那心燈,隱隱凌駕於「包容」與「演化」的概念之上。
它就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火種,水可以暫時包裹它,卻永遠無法理解「燃燒」,更無法將「燃燒」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高見無法完美融合,成家眾人————自然更不行!他們對《玄化通門大道歌》的理解再深,推演再精,也算不到一個他們功法體系根本「框架」之外的東西!
那一瞬間的絕殺,並非《玄化通門大道歌》的刀。
那是高見在絕境中,放棄了所有基於《玄化通門大道歌》的應變與演化,強行催動了那盞無法完全掌控的「心燈」!他將全部殘存神意,連同生死劫韻引動的極致瘋狂與毀滅慾念,盡數灌注於鏽刀之上,但核心驅動的,卻是《心燈照影經》中那一點奇異。
這一刀,不在成家的推演之中。
因為它本質上,不屬於他們認知範圍內的任何「法」。它短暫地「定」住了那位咒殺宗師周遭的「真實」,包括他依賴的同伴氣機掩護、他自身的防護術法運轉的「軌跡」,以及他下意識準備應對《玄化通門大道歌》變化的所有心神反應——就在這萬物似乎凝滯一瞬的「真實」里,鏽刀帶著純粹的、被心燈光焰「加持」過的鋒利,斬過了他的脖頸。
高見再殺一人!
「噗!」幾乎在對方隕落的同時,高見也再次狂噴鮮血,強行催動無法完全融合
的力量,讓他本就重傷的身體雪上加霜,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神魂中的心燈光焰更是劇烈搖曳,仿佛隨時會反噬己身。
但就是這齣其不意、以重傷換來的致命一擊,以及敵人因此產生的震驚與剎那的攻防混亂,創造了唯一的機會!
走!
高見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看那墜落的屍體。
他腳下猛地一踏,廣場地面龜裂,身影化作一道扭曲模糊的血色遁光,不再是直來直往,而是以一種近乎自殘、毫無規律可循的方式,瘋狂地撞向圍攻圈最薄弱的一環——正是那位因同伴突然隕落而心神受擾、神意「定然」出現一絲空隙的枯槁大宗師所在方位!
「攔住他!」一位大宗師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怒意。
反應過來的大宗師們立刻出手攔截,各種術法轟向那道血色遁光。
但高見此刻根本不做任何防禦和反擊,只將殘存的所有力量用於遁逃和承受傷害。遁光硬生生撞碎了兩道攔截的冰牆,被一道雷光擦中後背,焦糊一片,又被數道凌厲劍氣洞穿肩腿,但他去勢不減,甚至借著部分攻擊的衝擊力,如同一個破布娃娃般,以一種慘烈決絕的姿態,終於衝出了那看似密不透風的包圍圈,朝著流雲宗山門之外的茫茫群山,亡命遁去!
天空中,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霧軌跡,以及十八位面色難看、殺意沸騰的大宗師。
成晟立於飛舟船頭,望著那迅速消失在遠山迷霧中的血色光點,眼神冰寒刺骨。
他沒想到,在幾乎將對方底牌算盡、逼入絕境的情況下,竟還是被高見以這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撕開了一條生路。
「追!」成晟沒有任何廢話,飛舟化作流光,十八道大宗師遁光緊隨其後,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鯊,朝著高見逃遁的方向,急追而去!
流雲宗上下,死裡逃生,卻無人感到慶幸。
他們只想跑。
而高見獨自一人,引走了所有追兵。
成晟立於飛舟船首,鎖定著前方那一道在群山間倉惶閃爍的血色遁光。
飛舟的速度遠超尋常遁法,雙方的距離,正在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縮短。
跑?
在成家精心打造、足以跨越州府的飛舟面前,一個重傷瀕死的大宗師,又能跑多遠?
不過是徒勞。
成晟的思維卻並未停留在單純的追擊上。方才高見絕境反殺的那一刀,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眼睛之中,反覆回放。
驚艷。
即便是以他地仙的眼界與心性,也不得不承認那一刀的驚艷。
那絕非《玄化通門大道歌》所能演化出的變化,甚至隱隱————超脫了其包容萬法的框架!
對方的功法根底,他們確實摸透了八九成。寂滅刀意,生死劫韻,乃至那門疑似強化神意的輔修功法,都已在先前的推演和圍攻中被反覆驗證、拆解、壓制。唯獨最後那決定性的、斬破「定然」神意防護、瞬殺咒術宗師的一擊,超出了所有預設的模型。
「他還有秘密。」成晟心中划過這個念頭。
那麼,這個秘密,將會屬於成家。
飛舟再次提速,前方的血色遁光已然清晰可見,甚至能「看」到高見踉蹌的身形和不斷灑落的血珠。
成晟施施然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