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方外 瀛州
開啟神關,是修行路上一個至關重要的分水嶺。跨過此關,修士的神魂力量將發生質變,並能以此為基礎,選擇兩條不同的強化路徑:
神通,乃是天地法則、前人智慧或特殊傳承所凝聚而成的、具有固定模式和強大威能的特殊術法。
開啟神關後,修士便可學習、掌握並施展各種神通,神通威力明確,效果穩定,種類繁多,從攻伐、防禦、輔助到遁法、幻術、治療等等,幾乎涵蓋了所有需求。
如同精良的制式武器,只要符合條件,付出努力,便能掌握使用,對提升即時戰力、
彌補自身短板、應對複雜情況極為便利有效。
因此,除了專精肉身武道,無法去修行術法,並且神意天然與武道意志結合更緊密的武者之外,絕大多數修行者在開啟神關後,都會優先選擇修行和掌握多種神通,以快速提升綜合實力。
神意,則截然不同。
它並非學習而得,而是修行者自身意志、信念、經歷、乃至對世界理解的濃縮與升華,是純粹「個人化」的產物。它如同修行者靈魂的「印章」,獨一無二,無法複製,也難以單純通過學習獲得。
神意的威能與表現形式千差萬別,完全取決於個人。它可能是一種堅韌不拔、破開萬難的「鋒銳」之意;可能是一種海納百川、化解萬法的「包容」之意,也可能是一種洞察秋毫、照見虛妄的「明鏡」之意——但其成長極度依賴個人心性的磨礪與悟道的深度,所以
如果意志不堅,神意往往顯得模糊、弱小且難以掌控,遠不如神通那般立竿見影。
選擇神意,意味著放棄了一條相對平坦、可見度高的路途,踏上了一條前景未卜的道路。
尤其是在這個危機四伏、需要快速形成戰力的時刻。
高見看著白平年輕而堅定的臉龐,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怎麼選了神意?神通更易掌握,見效更快,於你此刻處境,或更有助益。」
白平迎向高見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清晰地回答道:「高見,我真靜道宮的三洞法,還有《玄化通門大道歌》,其核心真意,其實都在於包容萬法,玄化通門,三洞發起不一,但殊途同歸,玄化通門大道歌更是萬法匯流,終歸一海,二者都在於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一」,而非簡單模仿或堆砌他人之法。神通雖好,終究是他人之道,是固定的「術」。而神意————」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更盛,仿佛有火焰在燃燒:「神意,是我自身之道的萌芽,是我意志的結晶。我先前看你鏖戰群雄,我方明白,真正的強大,不在於會多少種厲害的神通!神通或許能讓我短時間內更強,但神意————才是我通向真正大道的基石!」
他這番話,闡明了他的意思。
他看到了高見戰鬥中以一己之法,對抗二十種源自同一功法卻演繹各異的攻擊,那絕非依賴繁多神通所能做到,而是基於自身對《玄化通門大道歌》根本意境的超然理解與強大神意的支撐。
高見靜靜地聽著。
白平的選擇,他已經知道了,那也不必過多置喙,至於是好是壞,那也只有未來才知道了。
「神意何名?」高見問。
白平閉上眼,周身氣息微凝,片刻後睜開,一字一句道:「歸一。」
「萬念紛雜,終歸我一念,萬法殊途,皆入我玄門。此為歸一神意。」
話音落下,一股雖顯稚嫩、卻異常純粹而堅定的意志波動,以白平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那並非攻擊性的力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錨定」與「凝聚」之感,仿佛能將周圍散亂的氣息都隱隱牽引、撫平,歸於某種和諧的秩序之中。
高見感受著這股新生的神意,心中瞭然。這「歸一」神意,正是白平觀摩那場大戰,體悟功法真髓,結合自身心性所成。
它或許目前威力不顯,但潛力無窮,與《玄化通門大道歌》的契合度極高,未來成長起來,或許真能成為統御萬般變化的核心意志。
「很好。」高見最終點了點頭,拍了拍白平的肩膀,「路是你自己選的,那就要走下去。神意之路艱難,但一旦成型,便是你區別於芸芸根本。」
「嗯,那,高見,那之後我們該做什麼?」白平收斂了剛剛突破的興奮,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認真。
他很清楚,弒仙之舉如同捅破了天,接下來必然是天翻地覆的追剿與風暴,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隱匿於流雲宗徐徐圖之。
高見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早有籌謀的笑意。
「我也有安排。」高見語氣輕鬆,「走,我們去搭飛舟。」
「飛舟?」白平微愣,下意識地問,「去哪兒?」此刻瀘州必然成為風暴中心,各大勢力的眼線恐怕已經布滿,搭乘目標明顯的飛舟離開?
「海外。」高見吐出兩個字,目光投向東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無垠的蔚藍。
白平只不過這麼點時間,就從四境突破到五境,還成功開啟了神關,這份天賦、悟性與心性,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這塊璞玉,已經初步打磨出了光澤,接下來需要的,是更廣闊天地、更猛烈風雨的雕琢與滋養!
高見心中早已有了決斷。
流雲宗這個「樣板田」的使命已經超額完成不僅試驗了功法傳播模式,更意外地
成為了吸引火力、掩護種子擴散的絕佳屏障。如今「田」毀了,但最重要的「苗」已經茁壯成長,而撒向四野的「種子」也自有其命運。
他和白平繼續留在這裡,除了被動迎接世家傾瀉而來的怒火,已無太大意義,反而會束縛白平的成長,也讓自己陷入無休止的纏鬥。
他帶上白平,沒有任何遲疑,就準備前往那遠離神朝內陸紛爭、充滿無限可能與未知的東海!
原因很清晰:
首先,白平剛剛突破,之前的積累在突破過程中幾乎消耗殆盡。
五境之後,每一境的提升都需要海量的資源與感悟。這種積累不僅僅是精、氣、神的補充,更是知識、意志、閱歷、見識的全面拓展。
白平需要接觸更豐富的修煉體系,見識更奇異的天地方物,經歷更複雜的局勢與人情,才能夯實根基,讓「歸一」神意真正成長起來,也讓《玄化通門大道歌》的包容特性得到最充分的驗證與滋養。
而這些東西,在廣袤神秘、百族混雜、遺蹟遍布、機遇與危險並存的東海,全都有!
其次,也是現實的一點東海能夠最大程度的避開世家當前的盛怒和即將抵達的鋒芒。
神朝十州,世家勢力根植內陸九州,盤根錯節,但在浩瀚無垠、環境複雜、且有諸多
本土勢力和海外散修盤踞的東海,他們的觸角相對薄弱,影響力也大打折扣。
此刻他們正因成晟之死而震怒、內耗、互相猜忌,追捕的主力必然集中在內陸,尤其是瀘州及周邊區域。遠遁海外,正是「避其銳氣」的選擇,為自己和白平贏得寶貴的喘息與發展時間。
所以,接下來,他準備前往神朝疆域中,那最為特殊、孤懸海外的一州方外,瀛州!
那是神朝名義上管轄、實則半自治的海外大州,是通往更廣闊東海世界的門戶與跳板,也是無數傳奇與秘密的埋藏之地。
「瀛州————」白平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嚮往。他聽說過那裡的傳說,仙山縹緲,巨鯨潛躍,有古修洞府,有海外仙坊,也有兇險莫名的深海巨妖和神秘勢力。
「沒錯,瀛州。」高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裡有你需要的磨刀石,也有我們下一步計劃需要的東西。走吧,路上再與你細說。」
他沒有多做解釋,轉身便朝著某個預先勘察好的、相對隱蔽的私人飛舟渡口方向行去。
白平壓下心頭的波瀾,緊緊跟上。他知道,跟著高見,每一步都看似隨意,實則深意存焉。從流雲宗到陰間,再從陰間到海外瀛州,他們的道路,永遠指向風暴之外,又或許,是走向另一片更壯闊風暴的中心。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瀘州的山林霧靄之中,向著東方,那海天相接之處,悄然進發。
內陸的滔天巨浪,暫時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飛舟在雲端平穩穿行了數日。高見利用提前準備的、毫無破綻的假身份與路引,巧妙地避開了幾處可能嚴查的關卡。他們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混跡於尋常商旅與修士之中,如同兩滴水匯入江河,悄然流向東方。
當飛舟終於開始緩緩降低高度,穿透雲層,下方景象逐漸清晰時,饒是已有心理準備,白平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這絕非他想像中碧波萬頃、海鷗翔集、充滿生機的海岸。
天地,仿佛在這裡走到了一個疲憊而怪異的盡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海。
海水並非湛藍或翠綠,而是一種沉鬱的、近乎墨黑的深青色,仿佛沉澱了萬古的寂靜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海面平滑如一塊無邊無際的、微微起伏的黑色琉璃,幾平看不到白色的浪花,只有一種緩慢、粘滯的涌動,如同巨獸沉睡時的呼吸。
靠近岸邊的淺水區,海水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渾濁的灰黃色,如同摻入了過多的死寂塵埃。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海腥氣,但那氣味並不鮮活,反而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腐朽與淡
淡的咸澀,吸入口鼻,連靈力運轉都似平滯澀了幾分。
天,同樣異常。
極目遠眺,海天相接之處並非清晰的界線,而是一片模糊的、灰濛濛的暈染。
低垂的雲層是鉛灰色的,厚重得仿佛要壓到海面上,偶爾有稀薄的陽光費力地穿透雲隙,灑下的也不是金輝,而是一種慘澹的、毫無溫度的蒼白光柱,在海面上投下短暫而扭曲的光斑,旋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噬。天空更高處,隱約可見一些不規則流動的、暗紅色的絮狀流光,如同凝固的血絲或病態的脈絡,緩慢地蜿蜒、擴散,那是天地靈氣在此處極度稀薄且紊亂的表徵,也是「天地死寂」大背景下,邊疆海域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天象。
地,則是荒蕪與人工痕跡的詭異結合。
海岸線並非柔軟的沙灘,而是大片大片鱗峋的、被海水侵蝕成蜂窩狀的黑褐色礁石,以及夾雜其間、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奇異礦物碎片。
向內陸延伸,是貧瘠的鹽鹼地,只有一些低矮、扭曲、顏色暗紫或灰白的怪異灌木零星分布,不見飛鳥走獸,死寂一片。
然而,就在這片荒蕪死寂的背景上,卻矗立著一座龐大、雜亂、充滿粗獷生硬活力的港口城鎮。
它是神朝「圓道」與「直道」這兩條貫穿內陸、由皇室與世家共同維護的「空中高速公路」網絡,在東海方向的最終終點。
高見和白平搭乘的飛舟,緩緩降落在望海城外圍專供公共及私人飛舟起降的巨大平台上。平台以某種抗腐蝕的灰白色巨石鋪就,刻滿了防風、穩固的陣法符文,表面布滿磨損的痕跡和來歷不明的污漬。
走下飛舟,腳踏實地,目之所及,無論是建築風格,多用巨石、海獸骨骼、耐腐蝕金屬搭建,粗獷堅固,少有雕飾、行人的衣著氣質多為皮質或粗布短打,膚色黝黑,眼神銳利或麻木,身上常帶有海腥味和淡淡的煞氣,還是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混合了魚腥、金屬、
潮濕、以及某種隱約躁動的氣息,都與內陸州郡截然不同。
高見環顧四周,對白平低聲道:「從這裡開始,圓道」和直道」就已經到頭了。
再往前,便是真正的無垠之海,想要前往瀛州,空中風險極大,且容易暴露,常規方式,需要搭乘海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