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雜事
聽見高見說需要搭乘海船,白平點了點頭。
然後,飛舟落地。
他掃過周圍,卻看見,周圍這座港口,不止是有飛舟,還有正常的船隻。
目光眺過港口遠處那一片桅杆如林、大小各異、造型古怪的船隻停泊區。有些船隻通體由漆黑的金屬打造,閃爍著冷光:有些則像是用巨大的、經過處理的深海獸骨拼接而成,猙獰中透著神秘;還有些則是相對傳統的木結構,但木料顯然也非凡品,隱隱有靈光流轉。
「船隻這個,」高見坦言道,「我就實在沒辦法提前安排了。公共渡船雖有定期航線,但人員混雜,容易留下痕跡,對我們來說太過危險。」
白平立刻明白了高見的顧慮。以他們現在的處境,乘坐人員固定、航線公開的公共船隻,無異於將自己暴露在可能的眼線之下。
「所以,」高見說道,「得下來自己買一艘。」
他目光投向港口那些明顯是進行船隻交易、租賃、乃至一些灰色業務聚集的區域。那裡人頭攢動,討價還價聲、吆喝聲、金屬撞擊聲、甚至偶爾的爭吵聲隱約傳來,充滿了市井的喧囂與活力,與周圍天地的死寂荒蕪形成了鮮明對比。
「姑且————」高見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襟,朝著那片嘈雜的區域邁步,「也能看看這東海之濱的「風土人情」吧。」
白平緊隨其後,心中既有些緊張,又充滿了新奇。
從流雲崇的清修之地,到陰間死寂荒漠,再到這氣愚混雜、規則洞異的東海邊城,世界的遼闊與複雜,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在他面前展開。
而買船出海,這意味著他們將徹底離開神朝內陸的秩序範圍,踏入一個更加自由、也更加危險的領域。
走下飛舟平台,踏入港口區域的瞬間,白平感覺仿佛闖入了一個與內陸州郡截然不同的、充滿粗糲生命力與奇異規則的世界。他的感官被各種新鮮、強烈、有時甚至略顯刺鼻的信息衝擊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建築的雜亂與實用至上。沒有內陸城池那種規整的坊市劃分與飛檐斗拱的雅致。
這裡的房屋多是用巨大的、帶著海浪侵蝕痕跡的深色礁石壘砌,或是用某種異常堅韌、閃著油光的黑色木材搭建,屋頂傾斜陡峭,覆著厚厚的、不知名海草曬乾後製成的「海瓦」,以防備海上頻繁的、帶有腐蝕性水汽的風暴。
建築之間巷道狹窄曲折,地上鋪著碎石和壓實的貝殼砂,濕漉漉的,反射著慘澹的天光。
港口區沿著曲折的海岸線延伸,停泊著形形色色的船隻,構成了最壯觀的風景線。
近處是些中小型的「擺渡舟」和「探海艇」,造型靈巧,有的船身刻畫著避水符文,有的則在桅杆上掛著風乾的海獸頭顱作為裝飾或震懾。
稍遠處,則是真正的「蹈海大舶」和「龍骨巨艦」,龐然大物般錨定在深水區。白平看到一艘通體由暗沉金屬鑄造的大船,船首鑲嵌著一顆巨大的、散發著幽藍寒光的不知名獸類獨眼:另一艘則仿佛是用整條巨型海獸的骨骼為主體框架搭建,覆蓋著深色的、帶有鱗片紋路的皮質船帆,桅杆頂端飄揚著一面繡著猙獰大魚圖案的黑色旗幟。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濃烈的海腥氣是基調,混合著鹹魚、海藻腐爛與晾曬的味道;碼頭工坊區傳來金屬鍛造的焦糊味、處理海獸材料散發的腥臊與藥水味;還有來自各家酒肆食鋪飄出的、用辛辣香料烹飪海產的奇異香氣,以及人群身上汗味、酒氣、劣質菸草味的混雜。
這裡的人,也與內陸修士氣質迥異。
最多的是海客與水手,他們大多膚色黝黑髮紅,臉龐被海風和鹽漬刻下深深的皺紋,眼神卻銳利如鷹。衣著簡單實用,多是浸過桐油或某種防腐蝕汁液的短打,露出精悍的肌肉,腰間掛著分水刺、漁叉或彎刀。他們步履沉穩,說話聲音洪亮,帶著一種直來直去的豪爽或粗魯,三五成群地圍在碼頭邊檢查纜繩、搬運貨物,或蹲在屋檐下用粗糙的陶碗喝著烈酒,大聲談論著某次航行的收穫與風險。
有商賈與掮客,衣著相對體面些,但料子也以耐磨的深色布料為主。他們眼神精明,穿梭於船塢、貨棧與酒館之間,手裡拿著防水的帳本或羅盤狀的法器,與船主、船長們激烈地討價還價,交割著來自深海或海外諸島的奇珍—裝在特製玉盒裡猶自微微搏動的深海怪魚心臟、散發著冰寒氣息的玄冰珊瑚、顏色詭異閃爍著磷光的珍珠、甚至是封印在符文罐中的兇猛海獸幼崽或奇異的海生植物種子。
也有修士,但打扮氣質與內陸仙風道骨之輩大不相同。他們往往不穿寬袍大袖,而是利落的勁裝或皮甲,法器也多為便於水戰或應對海上突發狀況的類型,如分水梭、凝冰符、喚雷幡等。不少人身上帶著淡淡的煞氣或海腥味,顯然常年與風浪和海獸搏殺。他們或獨自在僻靜處打坐調息,吸納著此地稀薄卻帶著獨特「水性」的紊亂靈氣:或聚在一起,低聲商議著組隊探索某處新發現的海底遺蹟或獵殺某種珍貴海獸的計劃。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異族或混血。白平看到幾個身材異常高大、皮膚呈青灰色、耳後有鰓狀結構的「鮫人」後裔,正用帶著古怪腔調的神朝官話與人類商販交易一種泛著珍珠光澤的黏液;還有幾個明顯帶有海外島嶼特徵、穿著色彩鮮艷羽毛編織物的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些內陸罕見的香料和寶石。
當然,也少不了地痞、走私者、情報販子之流,他們隱沒在人群的陰影里,或靠在某間不起眼的店鋪門廊下,目光逡巡,尋找著可能的目標或機會。
整個港口區域,人聲鼎沸,各種方言、行話、咒罵、吆喝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海洋。交易在露天的碼頭、簡陋的棚屋、甚至直接就在船甲板上進行。秩序看似混亂,卻又自有其一套運行了千百年的、基於實力、信譽和利益的潛規則。
這裡沒有世家子弟前呼後擁的排場,也沒有宗門循規蹈矩的拘謹,有的是一種在天地死寂邊緣掙扎求存、向神秘莫測的大海索取財富與機遇的、赤裸裸的野性與活力。
白平一邊緊跟著高見,一邊忍不住好奇地四下張望。這一切對他而言都無比新奇。
他能感覺到自己那顆剛剛凝聚的「歸一」神意,在這片雜亂喧囂、氣息迥異的環境中,微微波動著,仿佛本能地開始嘗試去理解、去適應、甚至去隱約「統合」這片天地間那不同於內陸的、更加粗獷原始的法則韻律。
高見顯然對這類環境並不陌生,他步伐穩健,目光精準地掃過那些掛著船隻交易招牌的鋪面和人流聚集的角落,同時低聲對白平道:「記住這裡的氣息,這裡的規則。到了海上,許多事情,比這還要直接,還要————不講道理。」
白平點點頭,不過還沒意識到高見說的是什麼。
只是高見自己知道————
東海的天演之道,那種殘酷要遠遠超過神朝的殘酷,那玩意兒吃人是理所當然的。
兩人環顧周遭,然後朝著港口深處,那片看起來船隻買賣最為活躍的區域走去,準備購買一艘能遠航瀛州的船。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處掛著「蹈海舟舶,誠信經營」幌子,但門面略顯破舊、透著股老江湖氣味的船行前。一個留著兩撇油亮鬍鬚、眼睛眯成縫的中年掌柜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哎喲,二位客官,一看就是氣度不凡,是要出海?尋寶?訪友?還是————嘿嘿,另有機緣?」掌柜搓著手,笑容滿面,目光飛快地在高見和白平身上掃過,尤其在白平那尚未完全收斂的五境氣息上頓了頓,笑容更盛,「不管去哪,好船是關鍵!小店雖不大,但祖傳手藝,用料紮實,保您出海平安,乘風破浪!」
「我要遠航,要去深海,找一艘好用的。」高見說道。
對方連忙點頭:「看二位衣著是內陸來的,交給我吧,保管讓您放心出海!」
他一邊說,一邊引著二人來到後面的私人小碼頭,那裡停著幾艘大小不一的船隻。
「客官請看這艘,掌柜指著其中一艘中等大小、船體刷著嶄新黑漆、桅杆高聳、帆面整潔的船隻,唾沫橫飛地介紹,「龍骨用的是百年鐵骨木」,堅韌無比;船身夾層摻了玄鐵砂」,等閒海獸撞擊不破;帆是「錦鱗魚皮」特製,聚風效果好,還自帶微弱避水符陣!瞧這成色,這用料,絕對是遠航瀛州的上上之選!價格嘛,看在二位是爽快人的份上,好商量!」
白平順著掌柜所指看去。那「破浪號」外觀確實漂亮,漆色光亮,帆索整齊,在幾艘略顯陳舊的船隻中顯得鶴立雞群。
他神念微探,能感覺到船體隱隱散發出的堅韌木屬靈氣和金屬質感,似平真如掌柜所說,用料紮實。
此船光鮮,心中不由覺得這船不錯,看向高見,眼神中帶著詢問。
高見卻並未表態,他緩步繞著「破浪號」走了一圈,細細審視。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船舷某處看似光滑的漆面,在那黑漆之下,隱約摸到一絲極細微的、不自然的起伏。他蹲下身,看向船體與水面相接的吃水線附近,那裡有幾處修補痕跡,雖然被巧妙地用同色材料覆蓋,但在高見眼中,新舊材質的靈氣銜接存在滯澀。
他的神意更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無聲無息地滲入船體內部。
片刻後,高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道:「船是不錯,可惜,龍骨第三、第七節接口處有舊傷,用的是膠玉」混合沉海泥」強行粘合,看似牢固,實則承受不住深海巨浪的反覆扭力;右舷水線下三尺,有一處長達丈許的裂痕修補,用的卻是火紋木」,與主體鐵骨木」屬性相剋,平日無事,一旦遭遇陰寒潮」或特定水系法術衝擊,極易崩裂;還有,主桅杆底部看似完好,實則內部已被蛀空近半,只不過用幻光漆和固形符暫時撐住了樣子。」
他每說一句,那掌柜臉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等到高見說完,掌柜的臉色已經有些發青,額頭隱隱見汗。
高見看著掌柜,平靜地問道:「這船,你打算賣多少?」
掌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客官————客官真是好眼力!這點小瑕疵————其實不影響航行,價格可以再便宜三成!不,五成!只要八百金!或者給我一百金,我給您換一條。」
高見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這船,白送,我都嫌它占地方,浪費泊位錢。」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不準備付錢,甚至連討價還價都免了。
掌柜臉上的和善諂媚瞬間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神陡然變得陰鷙兇狠,原本微躬的腰背也挺直了些,周身散發出一種混跡碼頭、慣於欺生的戾氣。
他身後,原本在棚屋裡打磨工具的幾名夥計,也默不作聲地圍了上來,手裡提著沉重的武器,眼神不善。
「朋友,」掌柜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威脅,「這望海城有望海城的規矩。看了船,挑明了「毛病」,就想拍拍屁股走人?當我「海鬍子」是開善堂的?今天這船,你買也得買,不買————也得留下點「看船錢」!」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白平心中一緊,下意識地運轉靈力,神意「歸一」微微凝聚,戒備地看向圍上來的幾人。
高見卻仿佛沒看到對方的陣勢,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所以,還是得來這套。」
話音未落,眾人只覺眼前灰影一閃!
「噗嗤!」
一聲輕響,如同熱刀切入牛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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