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江陵府第二號文件
余靖安排完午飯,就重新回來了。
這幾日宋煊都在石首縣視察,先是巡查適合種田的地方,還有觀察本地人與那些蠻人的貿易。
宋煊在三國演義當中描寫的五溪蠻,余靖也是知道的。
但是現在的武陵蠻人雖然屬於荊湖北路,並不是隸屬於江陵府。
宋知府怕是管不到他們。
好在這群蠻人沒有什麼心思造反。
「宋知府稍待,飯菜一會就送來。」
余靖瞧著宋煊的好友蘇洵在拿著紙張欣賞,他看不出來是什麼。
「嗯,余知縣,你也來瞧瞧。」
宋煊應了一聲:「我方才設計出了兩個助農的工具,我打算推廣開來,若是在江陵府境內有用,便推廣到全國去。」
「啊,這?」
余靖眼裡露出疑色:「好,下官瞧瞧。」
他不知道宋煊種沒種過田。
這助農的農具不是那些經驗豐富的匠人或者農人發明出來的嗎?
如何能是宋知府發明出來的?
余靖從蘇洵手裡接過來這個秧馬,倒是形象。
就是一個板凳四條腿裝在船上,還有一個盒子能裝稻秧。
「宋知府,這秧馬倒是不錯,百姓也能更容易接受,能免除大部分彎腰曲背的勞苦,不至於讓他們的腰佝僂成那個樣子。」
余靖又拿起另外的圖,叫做耘盪之類的。
他是頭一次當知縣,但是沒做官之前是見識過那些老農種稻田的。
「宋知府,此種器具怕是不好推廣,主要是百姓害怕傷了稻根,容易不敢用。」
宋煊在寫建立公共廁所,以及如何漚肥的時候,抽空瞥了余靖一眼:「整個荊湖北路的畝產收成,在大宋都屬於墊底的存在,他們有什麼心思害怕傷了稻根的?」
「若是本地百姓真的想要種好地,占據如此地利,早就該往上提升畝產水稻上想辦法」」
「他們若是如同蜀中百姓一樣精耕細作,早就不會如此困苦,而不是在這裡粗粗耕種了事。」
余靖啞然失笑。
別說石首縣了。
整個荊湖北路的情況差不多都是如此。
在大宋收成確實是墊底的存在。
雖然大宋建立時間不短了,可經過戰亂許多技術都失傳了,大家都跑到蠻人的地盤躲避戰亂。
說實在的,現在那些武陵蠻人,也有許多漢人加入了。
「還是宋知府看得長遠,是我多慮了。」
余靖放下手中的圖紙:「可是我能理解宋知府是想要百姓提高產量,可是百姓並不是那麼容易接受新鮮事物的。」
「他們不是傻子,東西好不好用,試試就知道了。」
宋煊停下筆:「至少那些種田的百姓在種田實踐上是優於我們的,我只是認為人力不該如此浪費,幹活輕鬆一點罷了。」
「懂。」
余靖能明白宋煊的心思。
聰明人總是想要省事,就會突發奇想搞出一些省力的東西。
這為百姓著想的秧馬便是明證。
幹活還要坐著?
當真是「富貴人」的想法。
「你笑什麼?」
面對宋煊的詢問,余靖倒是也沒瞞著,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余知縣想的不對,十二哥是真心為百姓著想,怎麼能是富貴人的想法呢?」
蘇洵指了指自己道:「像我這樣的富貴人只是看著他們種田,荒年的時候配合我爹把糧食分給族人、外祖父家以及鄉鄰佃戶和窮人。」
「哪裡會像十二哥這樣想著,讓他們不要太累,還想法子為他們提高稻米產量的事呢?
「」
蘇洵如今成為浪蕩子有很大是受到他爹的影響。
蘇軾不如他爺爺生性豪邁,只是老蘇頭在詩賦上並不擅長罷了。
余靖眨巴著眼睛,如此聽來他家庭確實不如老蘇家有經濟實力。
余靖他爹幹了很長時間的縣主簿,才得到機會被提拔為知縣,就這麼一個仕途到頭了。
至少在賑濟大規模鄉鄰這件事,老余家是沒什麼實力的。
這也是蘇洵有財力到處遊學,走萬里路的底蘊。
蘇家在程家面前不夠看,但是在眉州還是十分夠看的。
「不必如此,以前一個人三天干一塊地,有了這些一個人一天就能幹一塊相同的地,解放了他們的生產勞動力。」
「如此一來,百姓就能耕種更多的荒地,不僅他們自家富足起來,朝廷的稅賦也會提高,此乃雙贏。」
宋煊沒有止住話頭:「再者而言,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我其實不僅僅是體恤他們辛苦勞作,也有作為醫者的建議。」
「像我們在路上見到的那些佝僂老農,在五十來歲就直不起腰,還要花費藥錢來止痛,對於家庭壯勞力而言也是一種損失。」
「許多老人為了不拖累家人,會選擇上吊自殺。」
「若是秧馬以及耘盪在民間運用起來,他們興許到了六十歲還能繼續幹活,為家庭出一份助力。」
「一增一減,大家都知道該怎麼選擇。」
「而且一個普通百姓家中多一個壯勞力跟少一個壯勞力相比較,那對於家庭收入的影響是十分大的。」
「是下官孟浪了。」
余靖也聽說過宋煊在醫術方面是有過人之處的。
果然今後不能小覷宋煊,如此思慮之深,絕非常人能理解的。
「今後宋知府但有命令,下官一定遵從不去追問。」
「不。」宋煊連忙擺手:「你余靖的性子便是正直敢言,我宋十二如何就能保證自己一定是對的呢?」
「況且若是你這個一方知縣都不理解,那接下來向下面的官吏以及百姓進行宣講。」
「他們怎麼能更好地理解這兩件工具的長遠好處呢?」
「在政務上有問題就要問,而不是不懂裝懂,這樣對於上官而言,那也是一件十分頭疼的事,以為自己都囑託好了,結果事情辦的特別差。」
「下官謹記宋知府的教誨。」
宋煊讓余靖不要動不動就行禮,直接把自己方才所寫的有關江陵府百姓種田精耕細作指導文件讓他瞧瞧。
余靖接過油墨不曾乾涸的紙順勢就瞧了起來。
直到飯菜都被送進來了他還沒有放下。
宋煊也不去管他,招呼大家一起吃飯。
總之就是因為信息繭房,縱然是種了很多年稻田的百姓,那也是粗耕粗放,沒有把精耕細作記在心中。
再加上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會外出三十里的範圍,就算是有先進的經驗,也無法得到有效的傳播。
更不用說學習了。
像這種精耕細作的事,就必須從官府往下去強行推,給本地百姓更新一波耕種技術。
只要一年的時間,讓他們看見產量上來了,自然是會爭相學習效仿的。
蘇洵吃著飯,他對於宋煊寫的那些都沒瞧見,光顧著看那兩張圖了。
相比於密密麻麻的文字,還是圖更容易吸引人。
待到宋煊都要吃完了,余靖還在看。
「去把廚子叫來。」
「喏。」
沒讓宋煊等太久,忐忑的廚子就來了。
「草民見過宋大官人。」
「今日的飯菜是你一個人做的?」
「回大官人的話,得知大官人前來,草民是親自動手做的,連學徒都沒讓上。」
「嗯。」
宋煊應了一聲,讓許顯純掏錢:「整體而言味道不錯,不過本官不喜歡吃魚,刺太多了,下次就不要做了。」
「而且我的護衛吃的也多,你下次多做一些,這是給你的賞錢。」
廚子有些發蒙的接過一串錢,他眨巴著眼睛,著實沒想到還能得到宋大官人的誇獎。
「可是記住了?」
「草民記住,記住了。」
待到廚子美滋滋離開後,余靖才上桌吃飯:「宋知府,您寫的這個助農的主意,怎麼也想不到您如此了解種田之事。」
「其實我也不懂。」
余靖覺得宋煊過于謙虛了,就如此技術指導,那誰說宋煊不懂種田,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宋煊倒是沒謙虛:「主要是我最近都在走訪那些真正種田的百姓,是他們發現了水稻喜歡活水不喜歡死水,但是又找不到解決辦法。」
「所以我就多走訪多想想,解決這些百姓提出的種田問題,這是種水稻的技術指導。」
「若是種那小麥、蠶豆、棉花之類的,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啊。」
「原來如此。」
余靖沒想到宋煊是這樣實地調研,不是走過場在百姓面前展現出自己親民的姿態來。
而是真的奔著解決問題去的。
這種方法,自己今後還是要多學習。
「宋知府,我的家鄉倒是有種棉花的,但離開家鄉後都不曾見過有種的,不過我們那裡叫木棉或者吉貝。」
棉花這玩意最早在新疆、雲南、海南島等地,漸漸到了廣東福建,直到北宋末南宋時期才傳入長江流域。
那個時候江東等地就要繳納木棉的夏稅了。
「嗯?」
」
宋煊眉頭一挑,他沒想到北宋時期廣東那邊就有棉花種植了。
「你說的木棉是什麼樣的?」
「我們那有打油詩叫做收來老繭倍三春,匹似真棉白一分。車轉輕雷秋紡雪,弓彎半月夜彈雲。」
「彈棉花?」
「對,彈棉花是技術活,只有不多的人會,我聽聞多是用手彈。」
余靖端著飯碗道:「不過能買得起的始終是少數人,我們那裡大多數都把木棉當成觀賞,或者簪花用的。」
「這樣啊。」
宋煊倒是忘了這一點。
看樣子彈棉花的專業器具還沒有發明出來呢:「那說明棉花不曾在你的家鄉大規模種植?」
「種的極少。」
余靖點頭表示木棉這種是稀罕物。
財大氣粗家庭才能種來觀賞用的。
畢竟不能吃不能喝的,就算是製作成棉布也是干分費時費力的。
「宋知府難不成也想要把棉花引進到此地,進行種植?」
余靖覺得宋煊知道的很多,他在東京城考取功名的時候,許多學子都沒聽說過這種棉花的。
「我有這個想法,但是我不懂這個棉花的種植,貿然引進還是十分激進的。」
宋煊停頓了一下:「就我個人而言,我是十分想要在冬日穿棉衣的,這樣在外行走更加保暖。」
「不過我在契丹人那裡收攏來了許多羊毛,而且這個買賣要源源不斷的進行。」
「羊毛這種東西紡織成保暖的衣服,發給士卒以及賣給貧苦百姓的話,造價更低。」
「棉花這種東西,目前而言也就只有富貴人家可以消費得起,光靠著江陵府八個縣根本就不會產生太大的經濟效益。」
「尤其是我們的災荒還沒有過去,目前還是要優先種植稻田,大力發展茶葉這種經濟作物,更容易快速積累資金。」
「今後若是有閒錢了,再引進一些棉花種植,就算是失敗了,對於本地百姓的生活也無傷大雅。」
「宋知府當真是想得長遠。」
余靖認為跟在宋煊身邊當真能學到很多。
這便是優秀的人到哪裡都十分受到歡迎的緣故嗎?
無論是謀劃還是見識,甚至是做事的條理性。
對,就是條理性,余靖也沒少接觸過人,無論是他父親的同僚,還是他自己遇到的同僚。
余靖認為所有人做事的條理性,都不如宋煊。
他也不知道宋煊是怎麼養成這種思維的,畢竟他聽聞宋煊的家庭出身也挺一般的。
像他爹與他兄長都是賭徒,那都屬於十分「瘋魔」的狀態。
偏偏到他這個最小的人這裡,表現出十足的理性。
當然這也是余靖的「偏見」,主要是在這裡沒有人說宋煊在遼東戰場上的「瘋魔」狀態。
「什麼長遠不長遠的,既然被外放到此地為官,那最好還是要做出一些實質性的政績來。」
宋煊喝了口熱茶:「百姓得了好處,我宋十二也能得到好處,雙贏。」
余靖以前是覺得自己十分羞恥去談「政績」,認為做官過不不純粹了。
可是遇到宋煊後,余靖才知道自己想的過於狹隘。
官員若都是像宋煊這樣有實力,那他要不升上去,簡直是天理難容。
至少比那些酒囊飯袋占據位置的人,強上百倍。
余靖對於江陵府前任知府向傳范一丁點都沒好臉色,別看他是自己上官,宋煊沒來的時候,他該噴也是噴的。
蘇洵確實覺得宋煊一直都沒變,可是他聽自己的夫人說過,當官了可不比尋常人。
有些話能說的直白,但有些話不能說的太直白。
蘇洵不知道十二哥他這話算是直白,還是不直白。
「宋知府是要立即來辦這件事嗎?」
「當然了。」
宋煊把自己的官印都拿出來了:「我們就按照章程做事,如今正是冬日,百姓閒暇之餘正好可以組織部分人員學習。」
「至於漚肥的順口溜,還有這靠田還水法的順口溜,還需找人想一想如何編纂,才能更容易傳播。」
宋煊覺得自己寫的技術太乾巴了,許多種田的百姓都不識字的。
靠田還水法,即在秧苗茂盛的大暑之時,在大田中排乾水,使水稻在陽光下暴曬,以固其根,名曰「靠田」。
然後再將水灌溉入田,名曰「還水」,促使水稻根系發達,加速肥料分解,提高水稻產量。
「若是順口溜編的好,本知府自己出錢,賞他九貫錢,總歸是兩個,一首九貫,讓各縣之人儘管來,無論各種戶籍皆可。」
「宋知府,這等公事如何能讓您自己出錢?」
「你不懂什麼叫做傳播學。」
宋煊再次喝了口茶:「官府出錢賞賜那沒什麼討論度,可是我宋十二一來是江陵府知府,二來則是連中三元的狀元。」
「若是能獲取我的認可,自是夠他們吹噓一輩子了,臨死前還得囑咐兒孫刻在墓志銘上。」
「這樣一來,即使大家對種田這件事不怎麼感興趣,也能做到全民探討,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並且主動傳播這些精耕細作的技術。」
余靖下意識地吞咽口水,他真的不懂。
實在是跟不上宋煊的思路。
但是聽他說,細細一想,確實是十分的有道理。
至於什麼傳播學,余靖認為順口溜應該跟那些造反的童謠一樣,讓許多人一聽到內容就知道是做什麼的。
連孩童都能懂,更何況大人乎?
「不愧是狀元郎。」余靖由衷地佩服:「宋知府所思所想,確實非常人所想。」
宋煊輕微抬了抬下巴:「我就當你吹捧本官了啊。」
余靖嘴角上揚,不再多說什麼。
如果說實話也算是吹捧的話,那這世上可有太多人都不值得吹捧了。
「十二哥,樂籍的也可?」
蘇洵問了一嘴。
這種青樓的樂籍身份幾乎等同於奴籍的官方賤籍。
「對。」
宋煊輕微頷首:「也許樂籍再編造膾炙人口的俚語和順口溜當中,尤為擅長呢。」
「只要能大規模傳播開來,就算是樂籍想要脫籍,本官也給她做保人。
「7
樂籍想脫籍那必須要有北宋官員做保寫保書才成。
他們世代都是賤籍,光有錢可無法贖身的。
「這便是唯才是舉,管他什麼出身呢,有用就成。」
「嘖,說到這個唯才是舉。」蘇洵連連頷首:「十二哥的三國演義已經很久不曾更新了,我原本以為是道路遙遠的緣故,不曾想是十二哥實在是忙的脫不開身。」
「哈哈哈。」
宋煊輕微頷首:「待到此事了卻,我冬日裡也不出城了,就在府衙內好好歇一歇,到時候就有時間了,不過還是要先忙活這段時間。」
余靖吃完飯就直接把縣衙所有吏員都叫過來。
讓他們謄抄宋知府的種田技術指導以及發布的懸賞令。
如今雖然有雕版印刷,但各級官府卻不會耗費錢財在這上面的。
而且也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據說在成都雕刻了全套的大藏經,耗費二十二年時間,雕版使用超過十三萬塊。
足以見得規模有多大,需要耗費的錢財有多少。
至於活字印刷術目前還沒有影子呢。
這也主要是市場經濟的繁榮,在成本、效率和錯字修改方面的固有缺陷,催生了畢昇進行創新。
現在宋煊可以確認畢昇活著,而且比宋煊歲數還大了許多,是個印刷工人。
但他具體在哪裡幹活,宋煊就不清楚了。
縣衙不用雕版也沒有活字印刷技術,全都靠著手抄。
畢竟這樣最省成本,費點吏員的手腕子就費點吧。
而且許多讀書人都可以靠著給人抄書過活,掙點零花錢。
宋煊目前也沒什麼要搞活字印刷的意思。
他現在巴不得能僱傭一批人謄抄寫字,增大就業率,達到以工代賑的目的。
宋煊找工匠給他製造工具。
余靖則是直接帶著吏員謄抄的文件前往縣學,找到夫子要求有時間傭書的學子一起謄抄,十個字一文錢或者兩文錢是正常價格。
他們受僱抄書,就算是官府僱傭,那抄書也是報酬微薄。
除非私人訂製的要求抄寫質量,字體工整,書法精湛,會獲取更高的報酬。
現在余靖巴不得許多人立即開始傳播進行討論呢。
反正冬日閒著也是閒著,說點閒話可太有空了。
他可不會搞什麼書法大賽,只要上面的字跡能辨認就成。
許多人都不識字。
但如今靠進士風氣極重,每個村子都會有人讀書識字,只要撒的夠多,讓他們去念給百姓,還有衙役去下鄉宣告。
要不是宋煊在石首縣,這些抄書的活根本就輪不到本地縣學的學子頭上去。
在江陵府、縣的那些吏員就給辦了。
抄書的吏員最先知道題目也在暗中思索,同樣這些心高氣傲的學子們,也對這十八貫錢摩拳擦掌。
一文錢十個字那得抄到什麼時候才能掙到九貫錢啊?
「余知縣,這當真是宋知府自己下的懸賞?」
縣學教諭也是細細看著,有些好奇。
「自然,宋知府便在縣衙當中忙碌,我這是因為縣衙吏員不夠,才親自來這裡一趟。
「」
余靖看著教諭道:「此事宋知府十分關注,我江陵府八個縣明年的收成能否大獲成功,就在這些精耕細作的技術上了。
"」
「余知縣放心,此事儘管交給我,我等學子縱然是夜裡不睡覺,也會在明日全都謄抄夠數,為家鄉父老出一份力的。」
「如此甚好。」余靖輕微頷首:「明日我帶你去見宋知府。」
黃教諭大喜:「多謝余知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