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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折磨起居郎

2025-05-30 01:11:01 作者: 鼠貓狗鴿

  第283章 折磨起居郎

  話題又扯到了宋煊在殿試當中被針對的事情上了。

  范仲淹以前就是心中有所想法,想要待到丁憂結束後,再上報給官家。

  只是這次聽聞學生遭遇如此不公之事,便把心中所想一股腦全都寫了出來。

  他們在天下學子心目中最為看重的殿試當中操作,很難讓人不相信會在其餘考試上搞小動作。

  如此一來,便是毀了三代帝王苦心經營的成果。

  這不是一件小事。

  聽著范仲淹如此旭說,趙禎也忍不住開口道:

  「是啊,朕都不曾想過有人,會做出如此讓人氣憤之事!」

  王曾幾個人都沒有開口。

  這件事沒有證據不好說的。

  要是當時就摁死陳堯咨,那一切都好說。

  呂夷簡也卻是沒想到陳堯咨辦事會如此下頭。

  屬實是衝動了。

  現在不得不為他擦屁股。

  縱然自己搶宋煊當女婿失敗,可畢竟他一眼瞧出自己女兒有病,這件事還是幫助了呂夷簡。

  只不過感激歸感激。

  利益歸利益!

  什麼情分啊,羈絆之類的。

  還是全都要為利益靠邊。

  趙禎見無人應和,卻是直接挑明了:

  「十二哥兒,吏部的官員們想要讓你去開封府為官,推官以及司錄參軍事二選一,你覺得這個安排如何?」

  聽到官家的詢問,呂夷簡總算是想明白了。

  官家這就是在偏袒宋煊,告訴是有人想要搞他。

  不過一瞬間呂夷簡就想明白了。

  

  官家長大了,他也想要培養自己人。

  而宋煊連中三元,又是官家第一個當場欽點的狀元。

  前無古人,怕是後來者也不知道多少年才會出現。

  如何能不被官家視為心腹?

  更何況還有郭皇后那事。

  宋煊絲毫不顧及背後的風險,強行為官家出頭,定然讓官家對他心生好感。

  可如今是皇太后臨朝稱制,官家也得低頭。

  如此種種,呂夷簡倒是輕視了官家對宋煊的重視。

  宋煊聞言瞥了呂夷簡一眼,隨即笑了笑:

  「朝堂的諸位高官按照慣例授予進士官職,我當然沒什麼意見。」

  宋煊對推官的職責倒是清楚,頂頭上司是知府,便是陳堯佐。

  另外一個他沒怎麼接觸過,不過應該是一個不如推官的官職。

  「官家,此舉不妥!」

  范仲淹當即開口道:

  「殿試當中都有人敢如此做事,那平日裡可見他們有多猖狂。」

  有了范仲淹的台階,趙禎自是開口:

  「呂相公,你覺得呢?」

  聽到趙禎的主動詢問,呂夷簡也是贊同的點頭:

  「倒是在理。」

  王曾坐在一旁看熱鬧。

  他不是沒提前看過這份文件。

  看了也選擇直接報上去,他想看看官家的態度以及後續手段。

  畢竟天子想要親政,那也得展現出一定的政治手腕來。

  畢竟如今的皇太后執政也算是經驗豐富。

  若是突然間輕易調整,對於大宋也是一件災難之事。

  「既然諸位相公覺得在理的話,呂相公還是要與吏部的人說一說,母后那裡我去說。」

  「喏。」

  呂夷簡應了一聲,他發現官家確實是長大了。

  他竟然主動想要掌握權力。

  而且劉太后像是放任似的。

  呂夷簡猜測皇太后對於這件事也不是很滿意。

  畢竟做的過於下作,以至於丟了讀書人的臉面。


  就在這件事落聽的時候,宋煊開口了:

  「官家,我有一言。」

  「十二哥有什麼話,儘管說。」

  趙禎此時心裡微微得意。

  朕的人。

  朕自是要護著。

  「范院長的萬言書我看明白了,其餘事我暫且不做評論。」

  宋煊指了指文中的第一條:

  「就是有關大家嫌棄知縣官小,年輕人不願意做事的言論,我想要以身作則。」

  「哦?」

  這下子連王曾都想要聽聽宋煊的高見了。

  「畢竟像我這樣年紀輕輕便中進士的人是少數,大多數人都是寒窗苦讀十幾年,在二十五六歲甚至三十來歲考中進士才是常態。」

  「大家都認為自己如此辛苦一朝鯉魚越龍門,應該身居高位,這種眼高手低的想法是正常的。」

  「可現實問題是你若不是從基層干起,一點執政經驗都沒有,光憑著拍腦門去執行政策,以及斷案,對於大宋百姓而言是一件慘事。」

  「如果這樣的人就算身居高位,那也是尸位素餐,手下官員可以利用自己豐富的經驗哄騙你這個上官。」

  「一個蠢笨官員怕是要比那些貪官還要嚴重,對上不能報效官家,對下不能安撫百姓。」

  「故而我想的是,既然官家與大娘娘把我留在東京城為官,那麼我想出任開封縣知縣。」

  「開封縣知縣?」

  趙禎倒是沒想到宋煊會選擇去幹這個苦差事。

  因為在他看來,開封縣知縣雖然有一定的自主權,但頂頭上司也是開封府尹。

  衙門口不在一起,但也是一個受氣的位置。

  尤其是東京城這個地方的情況太複雜了。

  「我宋煊一個連中三元的大宋狀元郎都願意擔任知縣,其餘不如我的進士,還有什麼話可說?」

  「若是我做出成績來,自是可以上升,若是做不出成績來,那便貶黜,合理的很。」

  范仲淹盯著自己的學生,他當真是沒想到宋煊會以身入局。

  若是如此,天聖五年的進士們的官職怕不會很高。

  范仲淹絲毫不在意宋煊這個當學生的初入官場,官職就會比自己高。

  因為他們二人成績不一樣。

  宋煊是一甲,還是連中三元的獲得者。

  而自己不過是乙科第九十七名。

  王曾他這個連中三元狀元郎,初入官場那也是正六品。

  宋煊如此心態,倒是讓他高看一眼。

  呂夷簡也沒有料到宋煊直接自己選一個位置,甚至還拿著范仲淹所說的萬言書當說辭。

  他們師徒兩個配合的可真是好啊!

  宋煊如此大義凌然的話落下後,殿內的幾個人都面面相覷。

  畢竟這話說的有點真誠,又無法反駁。

  「倒也不是不行。」

  還是王曾沒有讓話頭落下,笑了笑:

  「宋十二有如此心思,應該鼓勵。」

  「官家,您覺得呢?」

  趙禎看向宋煊。

  眼神詢問當真想要做那個費力不討好的位置?

  宋煊只是笑笑,沒有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於是趙禎沉思了一會:

  「此事較為複雜,朕還是與母后交談一二,再做定奪。」

  呂夷簡心中明白,官家是不想讓宋煊去做那個位置的。

  但是也不想讓宋煊做開封府的推官。

  估摸效仿上一屆連中三元的宋庠。

  呂夷簡猜測官家是這樣尋思的。

  現在宋煊不過是把自己放在低姿態上,倒是也沒有什麼錯處。

  此子心思縝密,利用他老師的萬言書,讓自己達到了進可攻退可守的地位。

  范仲淹也沒有多說什麼。

  待到回去再與宋煊說上一二,他是怎麼想的。


  從吏部報上來的官職,就足可以見陳氏兄弟在暗中發力了。

  這幾個宰相都沒有提出異議。

  范仲淹直接把幕後操縱之人,指向了呂夷簡。

  因為王曾的人品他是信得過的。

  趙禎看向范仲淹:

  「范院長,王相公像朕極力推薦你,晏殊也因為此事與朕陳述你既往的政績。」

  「先前整治河堤的事,朕也清楚,你都被當地百姓建造生祠紀念感謝。」

  「十二哥他在省試當中的有關修繕黃河的策論,你也瞧瞧。」

  宦官張茂則把宋煊的策論交給范仲淹。

  「你有經驗,十二哥他有理論。」

  「到時候修河這件事,還需要落在你們頭上,陳堯佐他對於修河也頗有心得,今後難免要共同做事。」

  趙禎雖然對陳堯咨的行為感到不爽,可是在水利方面,這兄弟倆確實做出過貢獻。

  范仲淹點頭表示明白,接過宋煊的策論看了起來。

  他對於宋煊所說的法子,當真是聞所未聞,但是總比水淹遼國境內的辦法要強上許多。

  李垂這是根本就沒打算奪回燕雲十六州。

  范仲淹提如此多的諫言,想要增強大宋軍事實力,也有一點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心思,更要對付崛起的西夏。

  畢竟西夏大敗五十萬的遼軍,以弱勝強,足以見識到西夏的軍事實力不斷上漲。

  這些異族人的野心,從來不會被輕易滿足的。

  「官家,十二郎的策論倒是讓人耳目一新。」

  范仲淹放下手中的策論,交還給一旁侍立的宦官:

  「只是不知道朝廷打算什麼時候修繕黃河?」

  「短時間內是沒可能的。」

  王曾接過這個話題:

  「朝廷的稅收不足以支持修繕黃河的資金缺口,還需再積累幾年,方能開展。」

  范仲淹也能理解。

  他們在南方修建的河流並不算大。

  黃河不是誰都能玩轉的。

  沒有充足的人力物力財力支撐,還不如不動。

  否則破壞黃河原有的平衡,稍微來場大雨,就能釀成極大的禍端。

  趙禎也明白,不過好在自己年輕。

  母后她沒有這個魄力。

  朕有!

  「你們再聊一聊。」

  趙禎站起身來,叫宋煊去後堂。

  「你方才說的是認真的?」

  「當然。」

  宋煊輕微頷首:「況且現在全東京城的人都知道陳氏兄弟會故意針對我。」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選擇開封知縣這個受氣的官職?」

  「官家不可能罷黜他吧?」

  「就算是調離也很難。」

  趙禎覺得自己雖然長大了,可朝中大小事務全都靠著母后做主。

  甚至給宋煊他們安排的官職,也是先讓母后看,再交給他的。

  趙禎現在縱然有雄心壯志,那也沒有任何施展的地方。

  故而顯得愁眉苦臉的,他還不一定能過說服母后能夠答應自己的想法。

  「就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才要幹這個!」

  「既可以獨立於他,又受到他的轄制。」

  趙禎不明白,他知道宋煊是聰明人,但是有些時候自己並不能理解他。

  因為這眼瞅著就是一個新坑!

  宋煊見趙禎不明白,隨即又小聲嘀咕道:

  「我是一個生手,沒有人帶我,在工作上是否會容易闖出禍端來?」

  「不錯。」

  「我一個新縣令闖出禍端,這能是我的問題嗎?」

  「不能!」

  宋煊隨即指了指殿外:「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故意針對我,官家覺得會是誰?」

  「嘶。」


  趙禎眼睛一瞬間就瞪圓了:

  「還能這樣?」

  「官場我也是頭一次混,但是官家也應該見識過,朝中大臣為了一件事該是誰的責任,而相互指責的事情吧?」

  「嗯,我是有這方面的印象。」

  「可是。」

  趙禎又有些糾結:

  「畢竟這是東京城內,全都是朕的子民,若是十二哥用一些事來坑人,而且還不瞞著朕,是不是不太好?」

  「哈哈哈。」

  宋煊隨即大笑幾聲:

  「官家切勿擔憂,此事我自是會有分寸,待我任職後,先證明自己的能力,放好實行後續的計劃。」

  「什麼計劃?」

  「如今官家尚未親政,許多人都成了太后一黨,陳氏兄弟也是如此。」

  宋煊壓低聲音道:「自是找機會翦除他們的力量,為官家早日親政做好準備。」

  趙禎下意識的看了一下窗戶:

  「莫要說這種話,我尚且年幼,母后她。」

  趙禎並沒有說完,其實他內心深處也是渴望親政的。

  但是掣肘太多了。

  「官家覺得太后她老人家什麼時候會還政?」

  趙禎沉默不語。

  「臣不是離間天家親情,但是武則天舊事不可不防。」

  聽到宋煊如此言語,趙禎眼睛刷的睜大:

  「母后,她斷然不會如此的。」

  這話說的趙禎自己個都不自信。

  畢竟他娘喜歡穿龍袍,以及各種該皇帝幹的事,可是沒少干。

  最終趙禎嘆了口氣:「依照十二哥觀之,我母后當真會行武則天之事嗎?」

  「依我觀之?」

  宋煊搖搖頭:

  「我如何能確定太后心中的真實想法?」

  「不過我看劉太后的氣色極佳,估摸還能執政很長時間。」

  趙禎知道宋煊醫術是有一手的。

  他聽到宋煊如此言語,更是心中哀鳴。

  豈不是待到朕三十而立,怕也沒機會親政?

  那可真是讓趙禎開始撓頭了。

  依照趙禎參考祖上的壽數,一般宮中養尊處優的太妃們都挺長壽的,但是皇帝卻是活的時間不長,子嗣也並不興盛。

  若是自己在三十歲都不能親政,豈不是成了傀儡皇帝?

  到時候如何覆滅西夏,收復燕雲十六州,治理黃河,整治吏治等一系列需要耗費心神之事?

  「她畢竟是我母后!」

  「難不成武后不是從自己的親兒子手裡搶奪的皇位?」

  趙禎再次沉默,他想起來魯宗道評價武則天的話:

  「唐之罪人,幾危社稷!」

  這位在吏部任職的參知政事最近病了,一直在家裡養病。

  「更何況她還不是。」

  聽著宋煊的話,趙禎當即瞪大眼睛:

  「你說什麼?」

  宋煊裝作失言的樣子:

  「沒什麼,就是聽說一個映射的小故事。」

  趙禎壓制住心中的疑惑,他穩穩的問道:

  「什么小故事?」

  「十二哥講的小故事很有趣,我小時候便喜歡聽。」

  「嗯?」

  這下子輪到宋煊有些詫異了:「官家何意?」

  「畢竟朕如今也沒有舉行冠禮呢,母后臨朝稱制,再他們眼裡朕自然就是小孩子。」

  趙禎也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因為他知道宋煊也是有所保留,並沒有完全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不過他有這份幫助自己奪權的心思,趙禎是曉得的。

  「官家可不能一直拿自己當小孩子。」

  宋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臣八歲就出來獨自打拼了,不少道理也是吃了虧才能明白的。」


  「嗯,朕知道。」

  趙禎倒是不著急,因為他還需要考慮考慮。

  就在這個時候,敲門聲響起。

  「進來。」

  宋煊端起茶也沒多說什麼。

  其實他內在的邏輯就是陳氏兄弟是皇太后的人,動他們不如直接動太后劉娥。

  而且趙禎親政之後,把劉娥任命的宰相全都踢出中樞了。

  「臣宋庠,見過官家。」

  宋庠踏進門口,瞧見年輕的官家以及正在喝茶的宋煊。

  「免禮,宋巡官。」

  宋庠如今是太子中允,直史館(榮譽職位士大夫非常重視這一職位,因為它代表了個人的學識水平和榮譽),以及三司使當中度支司的巡官。

  「何事?」

  「回官家的話,臣奉大娘娘的令,已經調為三司戶部判官,同修起居注。」

  聽著宋庠的話,宋煊不是很理解這其中的官職。

  但是趙禎能明白母后對宋庠的培養。

  三司當中最重要的便是戶部。

  三司主要是為了分割宰相的財權,可以說如今權力極大。

  無所不管!

  現在又讓宋庠修起居注,那就是要跟在皇帝身邊,記錄他的言行。

  除了趙禎私生活外的種種言行,都要進行編纂記錄。

  「朕知道了。」

  聽著趙禎的回答,宋庠當即掏出冊子,坐在一旁開始磨墨:

  「官家與新科狀元之間的對話,理應被記錄。」

  宋庠一絲不苟的坐著自己的事。

  可是宋煊與趙禎方才的對話,根本就沒法子記錄在案。

  難不成兩人在這裡討論如何讓劉娥還政?

  宋庠肯定是劉娥派來的耳目,這都不用想。

  「我有個疑問?」

  宋庠指了指自己道:「宋狀元是跟我說話呢?」

  「對。」

  聽到宋煊的肯定回答,宋庠放下手中的筆:

  「請說,咱倆之間的對話,沒資格上官家的起居注。」

  「只要是官家跟誰說話,都是要被記錄的嗎?」

  「不錯。」

  宋庠瞧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後輩,多說了一嘴:「而且一般也是保密的,不會對外宣傳。」

  「可是陛下如何知道你是不是一字一句都記錄上去,而不是斷章取義?」

  宋煊面露不解:

  「再加上人說話快,或者是發生爭吵,難免記錄會有所缺失啊!」

  皇帝看起居錄這種事實在是正常。

  畢竟天可汗李世民開了一個好頭。

  「我是起居郎(左史),還有人擔任起居舍人(右史),二人同時記錄,互相核對,避免單方篡改。」

  「而且翰林學士參與修纂《實錄》時,則是需要核對起居注的原始記錄,發現不實可以更改。」

  「甚至宰相編纂《時政記》的時候,也會與起居注內容進行對比,若重大事件不一致,需要朝議核實。」

  「哦,原來如此。」

  宋煊看向趙禎:

  「官家,看樣子改寫歷史,只要搞定左右史兩個人便可以了。」

  「別胡說。」

  趙禎示意宋煊謹言慎行。

  他可不想在起居註上記錄宋煊如此輕挑之言。

  宋庠倒是笑了笑:

  「方才宋狀元那句我不會記錄,只是如今起居舍人還沒有定下具體的人員,便由我一人暫且負責記錄。」

  「官家若是想看,也可以,只不過帶到另外一人就位,官家可就別怪臣用大宋祖制拒絕了。」

  趙禎是想要看自己的起居注,後期被劉敞給拒絕。

  呂夷簡想要修改自己的負面評價,特別是在慫恿廢后這件事上,反倒遭到譴責。

  韓琦也陷入要求刪改英宗繼位爭議記錄,被史官明確拒絕。


  「如此便好,朕沒什麼需要看的。」

  趙禎笑呵呵的道:

  「宋判官的人品,朕是信得過的。」

  宋庠又拿起筆,笑了笑:

  「那臣可就開始記錄了,請二位繼續。」

  他在冊子寫上年月日以及時間和地點。

  反正就是替別人寫日記。

  宋煊沒成想劉娥會派人來整這種事,以前如何就沒有呢?

  難不成是因為天子沒親政,所以用不著記錄?

  現在天子展露出一絲想要親政的動作,她就立即開始了反制?

  畢竟叫范仲淹進京這件事,是趙禎自己做主的。

  劉娥根本就不喜歡范仲淹寫的這個萬言書。

  有外人在場,尤其是記錄自己言行的,趙禎一時間也是沉默。

  於是二人都在喝茶。

  宋庠也不著急,他能明白二人之間的尷尬之色。

  於是他在冊子上寫到:「帝與宋狀元相顧無言,只是一味飲茶。」

  「不是,不說話也要寫?」

  宋煊覺得這活真是挺叫人噁心的啊?

  「宋狀元問,不說話也要記錄?」

  「帝扶額無奈。」

  聽著宋庠說的話,宋煊一下子就站起身來了,他踱了幾步,站定:

  「官家,方才我們說范院長的上執政書,其中吏治腐敗,官員選拔只注重門第,不察真才,貪腐之徒充斥朝堂?」

  「嗯,確實如此。」

  趙禎當然打起了配合,他也想要自己的第一篇起居注寫的方向好一些。

  只要他坐在皇帝這個位置上,便註定要青史留名。

  誰不願意給自己留下一個好名聲?

  宋煊見宋庠在那裡記錄,便慢悠悠的東扯西扯。

  他明白,這種對話最終都是奔著劉娥那裡去的。

  天子不能看起居注,沒規定皇太后不允許看啊?

  既然她喜歡看,宋煊多說一些就是了。

  說個萬字往上,反正自己這裡有茶又有時間。

  宋庠他單獨一個人,手腕子都得寫酸了,可不一定能跟得上宋煊說話的速度。

  讓劉娥去瞧吧,費她的眼神和心神。

  趙禎一開始還覺得宋煊說的在理,可是稍微回想一下,便發現有好幾個句子是翻來覆去的換種說法。

  他挺能墨跡的啊!

  不愧是八歲就出來在街頭打拼,練就出極好的嘴皮子。

  宋庠本以為自己那幾句話震懾住了宋煊以及官家,尤其是他們兩個屁話都不敢說的時候。

  宋庠提出可以讓皇帝主動看,他心裡是極為得得意的。

  現在手腕子酸疼酸疼的。

  畢竟是他說的皇帝與新科狀元之間的對話,必須得記錄在案。

  再加上他們二人討論的是最近朝堂議論紛紛的范仲淹萬言書。

  這必須得記錄下來。

  儘管皇帝辦公的地方有些暖和,但是宋庠頭上很快就出現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發現宋煊是個話癆。

  不開口也就罷了,結果他一開口就滔滔不絕講個不停。

  仿佛門外有無數個聽眾似的。

  關鍵說的那幾點,還挺有道理的。

  宋庠自己一出現,宋煊就會謹言慎行,未曾想他完全不按照自己的設想去走。

  宋庠自從「連中三元」後,成功進入仕途,那也是三年了。

  他還從來沒有像今日這麼累過!

  宋庠又不敢停筆,此時此刻他才真的渴望自己的搭檔能夠早點確認下來。

  這真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活。

  趙禎耳朵聽著宋煊的話,眼睛卻是飄向母后派來的「明探」,瞧著他如此勞累的模樣。

  趙禎很努力的讓自己的嘴角壓下去。

  畢竟這是朕的第一篇起居錄,絕不能因為笑場而被記錄在案。


  於是趙禎繃著臉,瞧著這兩位「連中三元」之間沒有硝煙的戰爭。

  「停一下。」

  最先開口的是宋庠,他的手抽筋了,連忙放下毛筆大叫著:

  「還望十二郎停一停嘴。」

  「怎麼,是哪裡沒記住嗎?」

  宋煊走上前去,瞧著宋庠越來越潦草的筆記,隨即又給他指出了好幾處錯漏之處。

  「宋判官,天子起居注如何能有錯字呢?」

  「將來若是因為錯字產生了歧義,對於官家可是有著極深的影響。」

  「什麼?」

  「那不行啊!」

  趙禎也站起身來,走了過來:

  「朕得好好瞧瞧。」

  「不過話說回來了,畢竟宋判官也是頭一次做這種事,不熟練也是可以理解的。」

  宋庠瞧著二人一唱一和,他只能不斷的甩者自己的手臂,期望能過好受一二。

  看樣子是自己方才的行為激怒了宋煊,他立即就想到了反制的措施。

  不愧是稱霸宋城的及時雨,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此事宋庠決定回去也要與劉太后說上一說。

  宋煊此子做事不同尋常,頗有些街頭無賴的下作手段。

  趙禎快速瀏覽完,確信沒有記錄自己什麼錯漏之處。

  而且十二哥這個法子好啊!

  沒說不讓你記錄,可是你記錄不過來,那便不是我們的問題。

  尤其是還寫錯字,更是一個應該被檢查的好藉口。

  要知道從天子嘴裡說出來的話。

  同音可不一定同義啊!

  這要是鬧成誤會了,就是你這個起居郎的責任。

  而且是有著重大責任!

  趙禎放下手中的冊子,對宋煊挑挑眉:

  「方才飲茶多了,去如廁?」

  「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宋煊瞧著累的滿頭大汗的宋庠:「宋判官可要一同前往?」

  「不必了,我正好要改改錯字。」

  於是宋煊二人直接出了殿門。

  其實作為皇帝是有專門如廁的地方,屁股都有專人給皇帝擦給洗。

  宦官當中是有人專門做這個的。

  就如同袁大總統負府中有四十個廚師,其中切絲和面擀麵都有專人的工種。

  皇宮內,最不缺的就是「考公公」的人。

  待到二人轉過走廊,不約而同的笑出聲來。

  趙禎伸著手指臉上全都是笑意:

  「十二哥,你可是有點,有點壞。」

  「哎,他喜歡記錄,我喜歡說,況且這是官家的第一篇起居注,我宋煊便被記錄其中,自是要好好表現一番。」

  宋煊把皇帝的伸出的手指給彎回去:

  「這不叫壞,我這是想要好好在人前表現,畢竟是有可能上史書的。」

  「哈哈哈。」

  趙禎再次大笑幾聲: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把你放在開封縣知縣那個位置上去了。」

  「如此短的時間內就想出相對應的反制之法,我相信你不會吃太多虧的。」

  「其實劉太后派他來到官家身邊,我覺得便是想要讓官家少說話,故而以此來暗示。」

  趙禎沒想到會是有如此深層的緣故。

  若是沒有十二哥在身旁,他還真的參悟不透母后派人來的深意。

  「那我們該怎麼辦?」

  「反其道而行之,今後要多說特說,官家也要學會打官腔!」

  「啊,朕也要打官腔?」趙禎有些不理解宋煊話里的意思。

  「當然。」

  宋煊點點頭:「這是一個在官場廝混的基本操作,誰要是不掌握,就等著吃虧吧。」

  「你這都是從哪裡學到的歪理?」


  宋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外面瞧見的,你不過是困在皇宮裡的天子,如何能有我見多識廣?」

  趙禎無言以對,緩了一會才問道:

  「我該怎麼學?」

  「非常簡單,你今後多看看王曾、呂夷簡以及其餘幾個副宰相之間的對話就行了,他們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宋煊臉上帶著笑意:「觀察是能觀察到出來的,但是想要如火純青的使用,那就得靠自己的悟性了。」

  「哎呀,朕的悟性一般。」

  趙禎看了不少天才,他才發現自己的悟性當真不高。

  「無妨,你總會學會的,時間會給你答案。」

  宋煊隨口鼓舞了他一句,又頗為唏噓的道:

  「人人都說史筆如刀,卻總被權力之手握住刀柄,自從太史三兄弟前赴後繼赴死,秉筆直書的事,很少出現了。」

  趙禎聽侍讀講過崔杼弒其君的故事,這是左傳的內容,是儒家重要經典之一,皇帝也要學習的。

  宋煊話頭一轉:

  「官家,宋判官是新官上任,想要燒幾把火,我們也該回到議事廳,讓他也記錄記錄宰相與官家之間的談話。」

  「如此,讓他記錄個夠!」

  宋煊也不敢在外面走廊公然宣稱讓劉太后她看個夠之類的狠話。

  「好。」

  趙禎隨即吩咐張茂則,讓他去告知宋庠同宰相們商議萬言書的內容。

  他們兩個從王曾他們那個局裡出來,也是用的上廁所這個藉口。

  如今也該回去了。

  待到二人返回去,宋庠已經坐在那裡,時刻準備記錄。

  趙禎還生怕他們不知道宋庠起居郎的身份,特意給王曾、呂夷簡等人介紹了一二。

  王曾倒是無所謂,這種出自皇太后的小把戲,他一眼就能瞧出來。

  至於呂夷簡也明白,可能是劉太后最近不滿意官家總是擅自作主宣布一些事情。

  所以才把形同虛設的起居郎給任用起來,目的就是想要讓官家少說話!

  不過呂夷簡發現劉太后好像失算了。

  宋煊以及官家二人知道被記錄起居注,反倒是興致勃勃的大說特說,唯恐宋庠沒有把自己的話記錄在冊子上,影響他們二人青史留名一樣。

  范仲淹作為提出者,自是非常認真的給他們進行解答以及發散自己的思維。

  角落裡的宋庠大汗淋淋。

  他苦讀詩書許多年,就算是在考場上,下筆如有神,也從來沒有像今日這麼累過!

  宋庠感覺自己的手腕足有千斤重!

  那些靠著抄書賺錢的舉子,熟練之下也就是一天三千個字,而且要極為工整的書寫。

  因為多是寒門舉子抄書,實際上也就平均兩千個字,夜裡更不捨得點油燈抄寫。

  不僅容易污染令前功盡棄,也極其費眼。

  官方僱人抄寫太平御覽,規定每人每天三千個字。

  方才宋煊自說自話,那就超過萬字了。

  如今他們幾個人一人一句,范仲淹又極為認真,連帶著把王曾等人也都劃拉進去討論。

  宋煊還在其中拱火,要麼就與自己的院長爭吵幾句,要麼就攻擊呂夷簡,引得呂夷簡連連反駁。

  他連王曾都不放過,主打一個平等的把每一個人都拉入戰場。

  說!

  全都往死里說。

  最好能噴口水。

  讓一旁的起居郎好好記錄。

  宋煊如此折騰,可是把起居郎宋庠給累屁了。

  他寫的手腕都抬不起來了。

  就算麻木了,宋煊也沒有放過他。

  因為吵到最後,都吵吵出幾分真火來了。

  至於起居郎,沒有人在意他。

  反正這便是他的工作。

  記錄不全,責任也全都在他。

  終於,待到宋庠覺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之後,還是趙禎心疼他,主動結束了今日的話題,讓他們都回去休息吧。


  待到人都走後,趙禎又過來親自給宋庠揉揉手腕:

  「宋判官回去要與大娘娘說,儘快與你找來一個搭檔。」

  「十二哥他心性跳脫,得知能夠名留青史後,難免說的多了些。」

  「你勿要往心裡去。」

  宋庠對皇帝的操作,實則是有些感動的。

  奈何他是被皇太后欽點的狀元,讀書人不能不講知遇之恩這件事。

  所以旁人給宋庠打上皇太后的心腹,他一丁點都不帶撕去的。

  「多謝陛下關心,這只是臣份內之事。」

  「嗯。」

  趙禎點點頭:「你且回去好好休息。」

  「喏。」

  宋庠面帶苦澀的告別。

  然後他帶著冊子前往劉太后的宮殿去匯報,順便把起居注按照事前的要求,給皇太后御覽。

  劉娥放下手中的奏疏,知道宋庠來了,便讓林夫人叫他進來。

  對於派宋庠去修起居注這個操作,劉娥一直都覺得自己當真是一舉多得。

  想必六哥兒很快就知道我對他的暗示了。

  多學習,少說話!

  朝中還輪不到你做主呢。

  當劉娥瞧著起居注時,有些不敢相信:

  「記錄了這麼多?」

  她本以為就是一兩張紙就算多的了,未曾想寫的紙張是有些厚的。

  宋庠嘴角略微抽搐,光是這些不多,其實有些話他沒記全。

  因為發生了爭吵,你一句我一句的。

  他的腦子已經被折磨的亂嗡嗡的,根本就沒記住他們說的不少內容。

  「回大娘娘的話,其實臣記錄的不全面。」

  宋庠抬起頭來道:

  「這種事不是一個人就能幹的,若是保險起見,還需要一個人同樣記錄,方能保證全面。」

  起居注皇帝都不能看,難道皇太后就可以看了嗎?

  宋庠是皇太后劉娥的人,自是可以讓劉娥肆無忌憚的觀看起居注。

  可是其餘人,那就不一定可以了。

  尤其是這種事,如何能讓第三個人知曉?

  劉娥也是喜歡「好名聲的」!

  面對宋庠的請求,劉娥低頭看他記錄的冊子:

  「老身是相信你的,如今你只是新官上任,又碰到了范仲淹的萬言書,官家與宰相討論難免會激烈些。」

  「過了這段時就好了。」

  劉娥迅速翻著頁面,全都是宋煊一個人的獨角戲,未曾想宋煊針對他夫子的萬言書,有如此多的想法。

  既有批評又有贊同。

  在劉娥看來,不是絕對的支持,那便是對她的不忠誠。

  宋煊是有些蛇鼠兩端,這小子打小就在街面上廝混,練就了油滑的性子。

  劉娥如今是不喜歡這種性子的,因為她覺得這類人是容易有二心,且非常容易跳船。

  聽到太后的如此回復,宋庠臉上登時變得難看起來,但是他也只能把所有苦楚往肚子裡咽:

  「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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