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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禍水東引

2025-06-14 18:45:40 作者: 鼠貓狗鴿

  第298章 禍水東引

  可以說宋煊的騷操作,著實是給丁彥整不會了。

  方才宋煊自己說的慷慨激昂的,他在應天府如何如何斷案如神。

  結果宋煊碰到皇太后的侄子犯法,他直接「誣陷」我丁彥是主謀!

  如此行徑,一丁點骨氣都沒有!

  更不用說什麼神探之名。

  面對宋煊這樣的人,丁彥哪能咽下這口惡氣啊?

  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簡直是有辱斯文!

  宋煊這種人怎麼能連中三元,成為大宋狀元呢?

  丁彥胸膛起伏個不停,臉上全都是慍怒之色。

  「宋煊,你身為官家欽點的狀元郎,如此冤枉於我,一點體面都沒有,好得很!」

  「哈哈哈。」宋煊大笑幾聲,隨即指著他道:

  「我呸!」

  「憑你個貪官污吏,也配跟我說什麼朝廷的體面?」

  「朝廷的體面,早就讓你給丟光了!」

  「你。」

  

  丁彥胸膛都要氣炸了。

  他懂了,原來宋煊是故意的。

  「宋煊,你竟然如此冤枉於我!」

  「我要見官家!」

  「我要見官家!」

  宋煊瞥了他一眼:

  「官家是你爹啊,你說見就見?」

  「你怎麼那麼牛呢?」

  「況且你一個貪官污吏,我憑什麼讓你見官家?」

  丁彥雙目微微睜大。

  他著實沒想到宋煊會如此無恥。

  一時間他說不出來話了。

  耿傅瞥了一眼牆後面,忍住瘋狂上揚的嘴角。

  他原本以為宋狀元必然是那種腹有詩書氣自華,開口閉口之乎者也,罵人不吐髒字的那種高高在上的形象。

  耿傅未曾想過宋狀元竟然會是如此的「接地氣」。

  著實是與他想像當中連中三元的狀元郎不一樣。

  畢竟宰相王曾的表現,他可是見過的。

  「你冤枉我!」丁彥咬牙切齒的道。

  「不錯。」

  宋煊輕微頷首,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啊?」

  丁彥下意識的張了張嘴。

  他沒想到宋煊竟然真的大大方方的認了。

  他怎麼就那麼無恥?

  丁彥攻擊宋煊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是傷了他自己。

  宋煊十分坦然的點點頭: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但沒法子的事。」

  「什麼叫沒法子的事?」

  丁彥認為自己用無恥來形容眼前這個狀元郎,措辭都是輕的。

  「誰讓你搭上了劉家呢?」

  宋煊一句話就給這件事定了性:

  「我方才就說了,你丁彥也配跟人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你全家落的如此悲慘的下場,劉家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受損事情出現,你信不信?」

  「棄卒保帥的故事,你讀了這麼多聖賢書,都沒讀過嗎?」

  「棄卒保帥?」

  聽著宋煊的話,丁彥已經明白。

  趙德他全都把實情說了,而且還推到自己這個員外郎的頭上。

  而且宋煊他不敢往下查了。

  就算查了,劉家不認,會按照趙德的說辭全都推到自己的頭上。

  丁彥眼裡滿是焦急之色,自己已經成了棄子!

  宋煊則是繼續往上添柴加油:

  「今日的案子快速結了,依舊能保住我神探宋十二的名聲。」

  「你丁彥嘛,該是貪官污吏,就該受到大宋律法的制裁。」


  「大娘娘的外戚,人家該吃吃,該喝喝,該享受享受。」

  「這樣的結局,你好我好,他也好,你就別再掙扎了。」

  丁彥臉上驚詫之色更是難掩。

  他著實想不到誇誇其談的神探宋十二,在應天府就是這樣幫助晏殊斷案的?

  晏同叔他為了政績,什麼都不顧了?

  「你胡說。」

  丁彥反駁的語氣也越來越不自信了。

  宋煊又附在丁彥耳邊笑道:

  「丁員外郎,你得記住一句話。」

  「冤枉你的人,可是比你自己知道你有多冤枉的!」

  丁彥目瞪口呆。

  堂堂大宋狀元,竟然會說出如此黑暗的話來。

  他怎麼比官場那些老油子還要黑心呢?

  宋煊渾不在意丁彥的看法:

  「如今呢,事發了,劉家只會把罪責都推到你身上,我也不想節外生枝,你就認了吧。」

  誰都知道有皇太后在,奈何不了劉家。

  可是他宋煊不是剛說過應天四句嗎?

  如此奔著「聖人」目標走的大宋狀元,竟然會說出如此讓丁彥冰寒徹骨的話來!

  最讓丁彥感到絕望的是,他覺得宋煊說的是對的。

  可。

  誰願意甘當棄子呢!

  「我招,我要招!」

  宋煊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也不理會歇斯底里的丁彥:

  「小耿,你寫完了沒?」

  「寫完了就趕緊讓丁員外郎簽字畫押,我還趕著回家陪我娘子吃晚飯呢。」

  「本來今日端午是不用上值的。」

  耿傅嘴裡附和著:

  「回宋狀元的話,我正在寫。」

  「那就好,寫完了就讓他簽字畫押,我去與官家交代一聲。」

  宋煊直接從牢房走了出去。

  丁彥瞧著眼前的禁軍,知道他是皇城司的。

  見到宋煊走了,他更事不想放棄這唯一翻盤的機會。

  「我有事要與官家說,還望小哥兒能夠代為傳達。」

  「事成之後,我必有重謝。」

  耿傅抬頭瞥了他一眼,又聽到:

  「我這裡有帳目,你查一查就知道,我方才說的都是真話。」

  其實用不著丁彥再說些什麼。

  方才自曝之後,已經有皇城司的人去他家裡的密室搜查了。

  畢竟皇城司做事還是有分寸的。

  先把人給羈押控制住了。

  待到天子下令才會去抄家。

  所以開始也沒有搜查他們家中。

  「我一個小小的員外郎如何能是主謀?」

  丁彥不想自己全家下場那麼慘。

  他更不想牽連堂哥丁度,他大好的前途,今後是要進入中樞當宰相的。

  「真的是劉從德,就算是到了官家面前我也是這樣說。」

  耿傅哼笑一聲:

  「丁員外郎,你也別白費力氣了。」

  「縱然主謀是衛州知州劉從德,你空口無憑的,誰會信你?」

  「你不就是想要把宋狀元往大娘娘手裡送嗎?」

  「借刀殺人這招,宋狀元那麼聰明伶俐之人,如何不會識破你的算計?」

  聽著耿傅的話,丁彥滿臉的不可置信。

  原來宋煊他是這麼想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方才說的是真的!」

  「真的,你要相信我啊。」

  「那一百根金絲楠木除了劉家,誰敢公然侵吞皇家的貢品?」

  「我有證據,趙德一定沒有說過,修繕黃河工程之事,我也有證據證明是劉家參與了。」

  「是,大娘娘賞賜了不少財物給劉家,可是劉家從來都不會嫌棄錢多,連樊樓都會主動送上乾股。」


  耿傅寫訴狀的筆停頓了一下。

  黃河是年年都修繕,但是年年都要水淹東京城。

  這幫人竟然在這種國家大事上貪污腐敗。

  那可真是膽大包天!

  但更多的是心驚膽戰。

  耿傅知道劉家不乾淨,但是沒想到會如此不乾淨。

  「無論是修繕黃河還是樊樓有股份,沒有證據的事,我勸你不要多說。」

  聽著耿傅的話,丁彥連忙開口:

  「我有證據,只要讓我見到官家,我什麼都說的。」

  「那你再說說。」

  耿傅重新拽過一張白紙。

  聽著丁彥的話寫了起來,隨即兩份供詞全都讓丁彥簽字畫押。

  丁彥快速瀏覽了一遍。

  一個是主謀定在自己身上。

  一個是主謀定在劉從德身上。

  「這是何意?」

  耿傅面無表情的道:

  「現在口說無憑,若是真有證據,那便是第二份狀詞有用。」

  「若是沒有證據,第一份狀詞還得加一條欺君之罪。」

  「你簽呢,就給你見官家的機會,要是不簽,趙德的供詞也完全夠定你這個主謀之罪的。」

  耿傅說完就把筆遞給丁彥,讓他趕緊簽字別廢話了。

  一想到趙德,丁彥咬了咬牙。

  既然趙德什麼都說了,那自己再隱瞞也沒有用。

  還要背上一個主謀定罪名。

  丁彥這個時候哪有其餘選擇,直接把兩份狀詞全都簽了。

  耿傅又給他鬆開一隻手,示意他把自己名字的地方全都按上手指印。

  最後又讓丁彥沾墨,把手掌按上去。

  丁彥抬頭看著耿傅到:

  「現在我可以見官家了吧?」

  「來人,給丁員外郎端茶喝一喝,我這就去面見官家。」

  「是。」

  「你先好好想想該怎麼與官家說,最好挑有證據的事說,要不然沒有人救得了你。」

  丁彥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耿傅出了牢門,把狀詞全都拿給宋煊看。

  宋煊仔細瞧了瞧。

  果然在修繕黃河這件事上,劉家也參與了貪污。

  他沒想著要扳倒劉家,因為有劉太后在,這根本就不現實。

  但是通過丁彥這件事,讓太后一黨內訌的事,宋煊覺得自己還是有極強的操作空間的。

  「宋狀元,我不明白。」

  耿傅指了指那個手掌印記道:

  「以前都是按手指頭印,怎麼今日還要按手掌呢?」

  在宋代以前,用指紋簽訂契約是很常見的事,秦朝時期官府就用指紋來幫助解決案件。

  因為指紋是很難做假的。

  而且前輩們還寫了一本書教人識別指紋,歸納了三類六種,方便快速學會準確辨認。

  但是宋煊在幫助晏殊處理案件時,發現過有狠人直接斬斷自己的食指,這就很難固定證據了。

  故而宋煊才提出掌紋全都拓印上,最好是兩隻手。

  至於讀書人就直接給他搞右手掌紋,有本事就砍整隻手,想要靠著寫字之類的賺錢,都不給他機會。

  手掌印紋在狀詞上,也是從北宋開始有的,宋慈更是對此發揚光大。

  宋煊便帶著兩份狀詞。

  由耿傅帶路,直接走小路前往皇帝的宮殿。

  此時趙禎依舊在裝作上廁所的模樣,並沒有去接見呂夷簡與丁度二人。

  呂夷簡喝著茶,倒是在思索。

  反觀丁度依舊是坐立不安。

  「官家,丁學士又來催促了。」

  趙禎點點頭,他相信宋煊的審問能力。

  再拖一會,得到確切答案後,方能與丁學士好好談一談。


  畢竟事關皇家貢品,必須要仔細的查驗審問,還要找處更多的證據,給他固定好。

  「官家,宋狀元他來了。」

  有了張茂則的匯報,趙禎也不裝模作樣的上廁所了,連忙站起身來:

  「快迎進來。」

  宋煊從大廳內穿過,瞥見了呂夷簡與丁度,愣了一下,微微行了禮,便直接走了進去。

  丁度先是一愣,隨即開口道:

  「呂相公,宋狀元如何就先一步見官家了?」

  「許是從你堂弟口中審問出什麼來了,要先匯報於官家知曉。」

  「啊?」

  丁度臉上神色大變:

  「難不成我堂弟他真的大有問題?」

  呂夷簡沒開口,他不知道丁彥的問題出在哪裡。

  畢竟宋煊小神探的名聲在外。

  呂夷簡是聽呂樂簡說過宋煊善於斷案的說辭的。

  要不然晏殊也不會那麼快速的積累出令人羨慕的政績來。

  趙禎恨不得飛奔迎過來。

  畢竟這還是他第一次拖延朝臣的拜見,唯有宋煊能給他帶來更多的底氣。

  不至於自己獨自一個人面對那些人,連個幫手都沒有。

  「十二哥,審問的如何?」

  趙禎頗為激動的問道。

  「回官家的話,幸不辱使命。」

  宋煊把兩份供詞全都交給趙禎看。

  趙禎看完第一份,臉上的怒色不減,果然是丁彥。

  一個小小的工部員外郎就膽大包天,貪墨一百根金絲楠木!

  還有王法嗎?

  他還把大宋律法放在眼裡嗎?

  然後趙禎看完第二份供詞,整個人都傻眼了。

  「幕後主使是劉從德?」

  趙禎瞧了瞧狀詞,又看了看宋煊:

  「十二哥,可是沒有搞錯?」

  「如何就兩份狀詞?」

  宋煊沒搭理皇帝,而是自顧自的去一旁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真相只有一個!」

  宋煊端起茶杯吹了口氣:「但是有些時候真相是要被掩埋的。」

  趙禎見宋煊如此動作,便明白這是真的了。

  他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抉擇。

  因為要處置劉從德,大娘娘那裡肯定是過不去的。

  可是劉從德不僅是貪墨那價值連城的一百根金絲楠木的事,在修繕黃河工程上也是上下其手。

  難怪朝廷每年都要修繕黃河,每年夏季都要被水淹!

  自從趙禎繼位起,幾乎每年都要聽宰相們議論黃河之事。

  「證據何在?」

  「回官家的話,兄弟們已經按照丁彥的證詞去他家裡取了,一會便能呈上來。」

  耿傅躬身回了一句。

  趙禎整個人都有些發抖。

  因為他自覺對待劉從德可是一丁點都不薄。

  結果他竟然還如此不知分寸。

  貪了朕的金絲楠木也就罷了,偏偏還要在黃河工程上動念頭。

  趙禎對於去歲六月初的事情記憶深刻。

  當時突然大雨震電。

  京師平地起水數尺。

  他夜裡還被叫起來,猶如一隻驚慌失措的老鼠一般,前往正殿避水。

  別以為大宋皇宮就不被淹水了。

  真到了大水漫灌,皇宮的人也得逃離去城東避水。

  朝廷任命西上閣門使曹儀、洛苑副使兼內侍押班江德明負責監督修繕京城的軍營和倉庫,同時派內殿崇班麥守忠勘察並疏通積水。

  此外,京城突發水患。

  當時,宰相王曾等人正準備上早朝,還沒進宮,突然接到聖旨說「今日免朝」。

  王曾立刻拉住傳旨的太監:


  「天象異常,水患嚴重,這是我們這些輔政大臣治理不善所致,怎麼能安心回家待著?」

  於是堅持請求入宮面聖,向趙禎陳述抗災方案。

  其他官員中有人已經先回家了,聽到王曾這番話,都感到慚愧和佩服。

  趙禎還記得當時,民間還謠傳說「汴河決口了,大水馬上要淹到京城」,百姓恐慌,紛紛準備往東逃難。

  他還問王曾怎麼辦,王曾說:

  「汴河決堤的奏報還沒到,民間謠言不足為慮。」

  汴河水位暴漲,人心惶惶,擔心京城被淹。

  樞密院以曹利用為主上奏,下令八作司(工程部門)挖開陳留縣的堤壩和城西的賈陂岡,把洪水引入護龍河泄洪。

  等水位下降後,朝廷又命開封府界提點張君平調集士兵修復堤防。

  可謂是耗費了大量的人力財力!

  而且每年都要來一回!

  天知道哪一次黃河水真的會把東京城給淹沒了。

  東京城地下歷代的開封城,趙禎可是知道,並且還親身經歷過。

  如何能不讓他心有餘悸?

  現在趙禎看著這份狀詞,臉上儘是憤怒之色。

  原來這些事都是可以提前避免的!

  是有人從中貪墨,那花費許多人力物力財力修建的防水堤壩,根本就不管用。

  怨不得東京城每年都要被水淹。

  連皇宮都不能避免,趙禎能不生氣嗎?

  趙禎捏著這份狀詞,看向宋煊,一字一頓的道:

  「十二哥,你為何一言不發?」

  「我在等陛下的抉擇。」

  宋煊慢悠悠的喝口茶:

  「免得到時候讓官家下不來台。」

  「什麼意思?」

  趙禎走到桌子前,瞧著宋煊,希望能夠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宋煊則是慢悠悠的道:

  「陛下乃是天下之主,若是官家想要一查到底,那我宋煊縱然賠上這條性命,也要查他個底掉,把真相公之於眾。」

  「若是官家只想敲敲打打,那就拿著第一份供詞交差就成。」

  「交差?」

  趙禎啪的一下拍了桌子。

  他確實被宋煊的話給激怒了。

  「朕乃天下之主,需要向誰交差?」

  趙禎幾乎是從喉嚨里嘶吼出來的話。

  張茂則與梁懷吉兩個貼身宦官,連忙把頭低下。

  他們二人還是頭一次見到官家如此生氣!

  宋煊瞧著他臉紅脖子粗,青筋暴露的模樣,輕微的打了個響指:

  「太后。」

  兩個字一出,趙禎臉上憤怒之色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不得不說劉娥的陰影一隻都籠罩趙禎,從幼年到此時此刻。

  趙禎內心陷入了糾結。

  朕若是真的讓十二哥一查到底。

  就算劉從德惡貫滿盈,最終還能判劉從德死刑不成?

  劉從德這個人,趙禎知道。

  從小就沒有什麼本事。

  原來他不是一丁點正經本事沒有,而是仗著大娘娘的權勢,禍害朝廷的本事,倒是大的很。

  若是殺了他,大娘娘肯定不會同意的。

  就算把他流放三千里,去儋州那裡陪丁謂。

  估摸過一年半載就被叫回來。

  趙禎覺得大娘娘對劉從德比對自己還要好!

  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親兒子!

  此時面對宋煊的提問,趙禎也糾結起來了。

  因為弄不倒劉從德,不僅朕這個當皇帝的威嚴沒有,還會導致十二哥他被報復。

  朝中有哪個臣子,敢公然對抗皇太后的?

  趙禎是知道寇準的本事的,可寇準也是鬥不過劉娥。

  宋煊一瞧趙禎這幅模樣,便知道他目前還沒有反抗劉娥的心思。


  而且這種事,自己也不會充當先鋒。

  寇準那麼大的勢力,說被搞了就被搞了。

  不著急。

  宋煊覺得還有大把時間逼皇帝自己主動反抗。

  到時候自己幫著劉娥,把趙禎往前推一把就成。

  等他掉下懸崖,知道抓住救命稻草的時候,就該有一個當皇帝的危機意識了。

  宋煊又裝模作樣的給趙禎倒了杯茶:

  「官家,還是喝口茶壓壓心中的火氣吧。」

  趙禎瞧著宋煊如此言語,坐在椅子上,他想了好一會:

  「十二哥可有法子?」

  「方才我瞧見呂相爺與丁學士在外面等著,那我們先拿第一份狀詞讓他們瞧瞧。」

  「然後呢?」

  宋煊壓低聲音:「然後就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趙禎不解。

  「先讓丁度伸冤,把此事鬧的朝野盡知,要求重審。」

  「我們再掏出第二份狀詞,到時候就不是官家來出面對付劉從德了。」

  「就算不能重重的懲罰劉從德,那也得讓劉家不敢再囂張下去。」

  「丁度肯定不會讓丁彥獨自擔罪責的。」

  趙禎眼睛一亮。

  如此一來,完全是丁度在朝中推行的,反正劉家屁股不乾淨。

  到時候讓皇太后也下不來台,不敢光明正大的護著劉從德。

  而且宋煊的法子還能把它們君臣兩個給摘出來。

  「妙啊,就依照十二哥的法子做。」

  趙禎把劉從德為主謀的那份狀詞讓張茂則鎖進抽屜當中,他手裡捏著以丁彥為主謀的狀詞,帶著宋煊出去了。

  趙禎臉上的神色極為不好看,呂夷簡倒是觀察到了,但是丁度見皇帝終於出來了,連忙上前求情。

  「十二哥,你與丁學士和呂相公說一說事情的始末吧。」

  「喏。」

  宋煊倒是也不墨跡,簡單的說了一句他親眼瞧著工部虞侯趙德把人從龍舟上推下來摔死的事。

  呂夷簡明白了他們這對年輕的君臣為什麼會突然奔著龍舟而去。

  還有旗杆上掛著的人是為何。

  原來兇手趙德。

  可是一個官員為何要殺死一個船匠呢?

  簡直是不可理解。

  宋煊便把陳大郎那份手動記錄的帳本交給呂夷簡看。

  「這是陳大郎為了檢舉工部貪污的證據,他想要今日趁著端午慶典給官家的,但是被趙德下了殺手,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呂夷簡接過來看冊子。

  「趙德說他完全是聽命於工部員外郎丁彥的話,把一百根用來建造龍舟的金絲楠木,換成了松木,就這還偷工減料的。」

  呂夷簡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金絲楠木,誰敢貪污啊?

  這種玩意都是犯忌諱的。

  頂多邊角料被工匠弄成珠子去發賣賺點錢,就已經膽子很大了。

  丁彥直接來個偷天換日。

  呂夷簡看著丁度,想不到你弟弟膽子如此大。

  這我可救不了啊!

  丁度先是被宋煊的話給說的一愣,又接收到呂夷簡的眼神,連忙說:

  「不可能,我堂弟絕不是這種人,他膽子沒這麼大的。」

  宋煊又指了指趙禎手裡的狀詞:

  「這是丁彥的狀詞,丁學士可以好好瞧一瞧。」

  「啊?」

  丁度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堂弟會如此的膽大包天。

  「這怎麼可能呢?」

  「不可能的事。」

  呂夷簡也是頗為不敢相信。

  丁彥一個小官,就有如此膽魄!

  金絲楠木,那是一般人家能消受的起的嗎?


  話又說回來了,在買方看來,只要他敢賣,那就說明他關係極硬。

  但是在賣方看來,只要他敢買,那就說明他的關係更硬!

  完美的解釋。

  呂夷簡覺得陳大郎這個船匠,其實就是看出來松木數量不對,而且質量也一般,以次充好。

  絕沒有想到是松木被調包了。

  可以說是一件小案子牽引出來的貪腐大案!

  況且一百根松木實際用三十根,這才值多少錢?

  趙德不可能殺人的。

  只有利益足夠大,他才會動了殺心。

  丁度瞧著手中的這份狀詞,冷汗淋漓:

  「不可能的!」

  「我堂弟如今就是一個從六品的員外郎,貪墨一百根金絲楠木,他哪來的膽子?」

  「不說工匠不知道,但是工部其餘官員,如何能裝聾作啞,除非他們也是同夥。」

  「哎。」

  宋煊連忙擺手示意:「丁學士,狀詞在此,您堂弟自己都認了主謀,趙德也是供認不諱。」

  「不對!這不對啊!」

  丁度站起身來:

  「就我堂弟他在東京城居住的是我家祖宅,一點也不奢華,家裡怎麼可能放得下一百根金絲楠木?」

  「他平日裡也就是靠著俸祿養活一家老小,連樊樓都沒有去過!」

  「我相信丁學士是這樣的人。」

  宋煊示意丁度別激動:

  「這不是我誣陷他,是他自己個認了,怪不得旁人。」

  「至於樊樓有沒有去過,我根本就不在意,那一百根金絲楠木追回來,才是重點。」

  呂夷簡聽著宋煊的話,他摸著鬍鬚思索。

  丁彥為什麼要自己扛呢?

  他給誰扛的?

  「官家,我能見一見他嗎?」

  丁度給趙禎行禮,懇求著,他希望自己能夠去勸一勸堂弟,讓他把幕後主使說出來。

  要不然丁家可就全完了!

  趙禎一直都在看戲,什麼話都是宋煊說的。

  他只是裝作生氣的模樣,這是方才商量好的。

  可趙禎當真是生氣,並不是裝出來的。

  「丁學士,朕向來相信你的為人。」

  趙禎拿過狀詞道:

  「難不成都到了這個份上,丁彥他依舊不肯說實話,是孩視朕嗎?」

  丁度一聽這話,更是被嚇得直接打哆嗦了。

  他知道官家很生氣,尤其是涉及到皇家才能用的器具。

  孩視天子,接下來就是欺負孤兒寡母,接下來你丁家想要幹什麼,大家都不敢想了。

  「官家息怒。」

  呂夷簡也適當的給丁度請求,無論怎麼著,丁度都是被他舉薦上來的。

  是非常有希望能夠進入中樞的。

  張士遜這個副宰相是呂夷簡的親家,但是他想要離開東京去外地當個閒散官員。

  因為當宰相這個活,對他而言實在是太累了。

  不僅要每天早起,還要時刻等著官家或者大娘娘的召喚。

  太累人。

  他一丁點都不想干。

  呂夷簡接連推薦人當翰林學士,就是想要讓他們熬資歷,然後接替張士遜的位置。

  甚至還能頂替掉張知白。

  接下來中樞幾乎全都是自己人了,王曾他再怎麼強,那也是孤木難支。

  趙禎臉上怒氣不減:

  「既然如此,耿傅,你帶著丁學士去一趟,朕希望一會聽到的是真相。」

  「是。」

  「多謝官家。」丁度連忙道謝。

  「丁學士。」

  宋煊又叫住了丁度,極為慎重的叮囑道:

  「莫要辜負了官家的信任吶,要不然。」

  宋煊話沒說完,丁度自是明白,然後隨著耿傅走了。

  待到人走後,呂夷簡悠悠的嘆了口氣:

  「官家,其實我是不相信丁彥一個小小的從六品會如此膽大包天的。」

  「哦?」趙禎只是應了一聲。

  因為宋煊的緣故,他比了呂夷簡知道更多的內幕。

  「呂相公覺得幕後主使是誰?」

  「這個,臣不好猜測。」

  呂夷簡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誰這麼膽大包天。

  然後他瞥見了宋煊坐在那裡,端著茶杯喝茶,眉頭一挑。

  看樣子宋煊知道的消息不少,但是他就是不分享。

  「我聽人言,宋狀元在應天府還有神探宋十二之稱,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聽到呂夷簡的開場白,宋煊哈哈笑了兩聲:

  「呂相爺謬讚了,小子只不過是熟讀大宋律法,對於斷案之事,並不擅長,只懂得照本宣科。」

  「哎,宋狀元不必謙虛。」

  呂夷簡是想要從宋煊這裡套出一些消息的,從而更好的進行判斷。

  「那工部虞侯趙德顯然也不是一個輕易認罪之人。」

  呂夷簡臉上帶著笑意:

  「但是宋狀元如此快就順藤摸瓜,鎖定了藏在趙德的幕後之人丁彥。」

  「其實我是有些懷疑,丁彥是因為全家老小遭到了威脅,才不敢攀咬出幕後主使,你覺得呢?」

  「倒也在理。」

  聽著宋煊模凌兩可的回答,呂夷簡可以確定宋煊是想要「借刀殺人」!

  憑藉宋煊年輕時就敢硬懟翰林學士竇臭,逼得他上吊自殺。

  如今進了京師,作為白身,也敢堂而皇之的當街怒斥宗室子趙允迪。

  更不用說中了會元,當街「侮辱攻擊」應天府尹陳堯佐。

  他宋十二這麼一個喜歡「欺上」之人,查到了真相竟然如此小心翼翼的借刀殺人。

  那就只能說明,此人與臨朝稱制的皇太后關係密切。

  放眼整個大宋,誰會與皇太后的關係最為密切,值得宋煊如此大費周章的去逼迫丁度?

  呂夷簡心中有兩個人選。

  一個是林夫人的家族。

  一個是「已故劉美」家族。

  而且因為劉太后對她的姻親總是肆意賞賜和驕縱,這些人可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常常把大宋律法踩在腳下。

  縱然有臣子彈劾,劉太后也是置之不理。

  久而久之,這些人如何能不越發驕縱?

  呂夷簡很難猜,到底是林、還是劉?

  因為劉美死了,劉從德被外派到外地做官。其實就是積累資歷。

  為了參加端午典禮,皇太后特意叫他回來的。

  如今還逗留在東京城的豪宅里呢。

  呂夷簡想到這裡,悠悠的嘆了口氣:

  「官家,實不相瞞,其實臣心中有一個猜想。」

  「什麼猜想?」

  趙禎坐在一旁,臉上怒氣不減。

  「京官很難有如此大的膽子。」

  呂夷簡此時直接跳出來當忠臣:

  「放眼整個京師,也就是大娘娘的姻親們敢如此胡作非為。」

  趙禎驚詫了一下。

  宋煊微微眯著眼睛,老狐狸!

  這兩個年輕人的神色,被呂夷簡盡收眼底。

  果然是他們這個範圍!

  看樣子宋煊不是沒審問出來什麼,而是審出來了,特意隱瞞。

  他才不想惹火上身。

  想要來一個禍水東引!

  那他就會好好的利用丁度救弟心切之事。

  如此一來,那仇恨就自然被丁度給吸引了過去。

  在營救族人這方面,呂夷簡自認為再怎麼勸丁度,也是勸不回來的。

  作為呂夷簡的核心心腹,他是了解丁度,十分注重族誼。


  畢竟爺爺那輩差點都絕戶了。

  宋煊小小年紀,手段心機倒是不俗。

  可惜。

  他不能成為我的心腹!

  呂夷簡最開始打算利用女兒來招宋煊為婿,奈何自己女兒不爭氣,再加上宋煊與曹利用有舊。

  這才讓曹利用撿了天大的便宜。

  此事一直成為了呂夷簡心中的憾事。

  尤其是見識到宋煊的手段,他都不知道要怎麼羨慕曹利用了。

  曹利用他哪有這種心機啊?

  在呂夷簡看來,當真是傻人有傻福!

  他從來沒有把曹利用擺在對手那一欄里,因為他還不夠格。

  「若當真是大娘娘的姻親,不知道呂相公,想要如何處置?」

  聽著趙禎的話,呂夷簡當仁不讓的回答:「自是要依照大宋律法執行。」

  「若是大娘娘不同意呢?」

  呂夷簡被宋煊追問的閉嘴。

  「此事容臣想想。」

  呂夷簡政治智慧極高,他雖然想要在皇帝這裡賣好,可也知道如今大宋當家作主之人是誰?

  賣皇帝好,是因為趙禎總是會親政的,要為呂家的將來做打算。

  此時倒向劉太后,是為了此刻呂家做打算。

  相比於趙禎,呂夷簡覺得宋煊更加的不好對付。

  趙禎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坐在那裡沉默。

  宋煊又給自己倒了杯茶,今日費了許多口舌,倒是渴的很。

  他還要等著皇城司去搜查丁彥家中拿回來的證據,好好看一看。

  耿傅引領著丁度走向皇城司的要犯臨時羈押地。

  丁度神色焦急,他顧不得炎熱,一直快速跟著。

  等到了門口,耿傅伸手示意丁度暫且等待,然後讓人搜身,避免把什麼不該帶的東西帶給犯人,讓他有機會自盡。

  丁度雖然氣憤,但是也忍耐了下來。

  耿傅則是進去推開那扇愛叫的門。

  丁彥精神有些萎靡,見耿傅回來了,急忙詢問:

  「官家可是願意見我了?」

  耿傅搖搖頭,不等丁彥激動:

  「但是官家心善,讓你堂哥丁翰林先來見你,然後再看情況。」

  「二郎。」

  丁度直接進來了,瞧著四肢連帶腦袋都被固定的堂弟,眼淚立馬就出來了。

  「大哥。」

  「這件事當真是你做的?」

  「不是我。」

  丁彥連忙開口道:「大哥,我哪有那個膽子啊!」

  「那你如何都畫押了?」

  「是宋煊那個小賊,他冤枉我,我說不是我乾的,他非的說是我乾的!」

  丁彥更是神情激動,恨不得要討伐宋煊。

  啪。

  丁度直接給了堂弟一巴掌,讓他閉嘴。

  「宋狀元那般磊落之人,又有應天四句傳揚,平日裡也是愛好打抱不平,如何能冤枉你?」

  聽著丁度的話,丁彥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大哥,你是不知道那個小賊有多狡詐!」

  「你不要被他騙了!」

  啪。

  又是一巴掌。

  「我被你給騙了!」

  丁度臉上怒氣很足:

  「你竟然貪墨了一百根金絲楠木,你好大的膽子!」

  「你還有臉說別人,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聽到這話,丁彥先是吸了下鼻子,兩巴掌下去,讓丁彥清醒了許多。

  「大哥,當真不是我做出來的,那都是劉從德乾的,我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劉從德?」

  丁度得到了這個答案,但是對於堂弟更加的恨鐵不成鋼:


  「你倒是講義氣,全都把鍋背在自己的頭上。」

  「你知不知道,甘認主謀,如此大罪,你有活路嗎?」

  「丁家還有活路嗎?」

  丁彥的雙頰直接變得腫脹起來,丁度是一點都沒留手。

  自從進了「監牢」當中,丁彥所受的刑罰,還是他大哥親手乾的。

  「大哥,我。」

  丁彥最終嘆了口氣:「我得罪不起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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