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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懸河

2025-08-25 19:02:21 作者: 鼠貓狗鴿

  第374章 懸河

  「不好的預感?」

  趙禎對於東京城下大雨有不好的預感,那可太有常識了。

  這些年他可沒少被水淹。

  不說水淹七軍,在他的人生當中那也是被水淹過七回。

  「十二哥的意思是,黃河會因為大雨決口嗎?」

  宋煊點點頭:

  「去歲東京城就逃脫被水淹的下場了嗎?」

  「唉。」

  趙禎頗為鬱悶的道:

  「十二哥,你先前那則布告一出,我在街上溜達,聽到許多百姓譏諷你,更不用說鍾離瑾、陳堯佐等人了。」

  「朕可以肯定,這件事甚至會被送到宰相與大娘娘的案頭上,他們不是質疑你,那也是嘲笑你。」

  「至於司天監的人,那些難聽的話,朕也不想複述給十二哥聽。」

  「呵呵。」

  宋煊負手而立,瞧著外面嘩啦啦的大雨,恨不得把地面鑿個窟窿:

  「其實這場雨,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會不會下在東京城。」

  「自從我知道黃河之水比東京城高上一丈有餘後,我就清楚的知道,就算是別處下了大雨,也很容易淹沒開封的。」

  開封作為地下城,那當真是名不虛傳。

  目前的黃河水面可是在東京城尋常百姓的屋頂上,就這種情況,許多人都擔憂啊!

  可以說開封就處於窪地當中。

  

  就這種情況,一旦城市內澇,想要把洪水給排走。

  沒有一個良好的排水系統,那就是在做夢了。

  「就算這場大雨沒有來,他們笑了今日,明日也不會再笑了。」

  宋煊後退一步:

  「就這種暴雨,若是能淹沒無憂洞,正是我所希望的。」

  「馬六他怎麼還沒有把消息傳回來,就他這種身份找同類人的地盤,怎麼會如此拖沓?」

  趙禎也沒多說什麼,只要大雨一下,確實需要做的事就有些多了。

  「哈哈哈。」

  「下得好。」

  「下得妙啊!」

  御史中丞王曙從傾盆大雨當中狂跑而出,進了宋煊的辦公房,整個人都顯得興奮不已。

  畢竟宋煊發的布告他也看了,司天監楊維德又夜觀天象,都說不會下雨。

  許多人都在譏諷宋煊堂堂狀元郎是杞人憂天。

  以至於王曙近幾日都悶悶不樂的。

  今日剛下了點小雨,王曙就忍不住奔著宋煊這裡來了。

  方才從驢車上下來,顧不得什麼傘,就硬生生的往裡跑。

  身後還跟著一個打傘的隨從以及衙役。

  「宋狀元,這雨下的可真大啊!」

  宋煊讓許顯純帶著王曙的隨從下去歇息,順便給他整個毛巾擦一擦。

  畢竟在大宋這種環境下,染上風寒,當真是容易死人的。

  宋煊把乾淨的毛巾扔給王曙:

  「王中丞還是先把秋雨擦一擦吧,若是感染了風寒,就不能為自己的女婿親手報仇雪恨了。」

  「對對對。」

  王曙也是個聽勸的,他方才可是太興奮了。

  瓢潑大雨砸在頭上根本就無所謂,此時猶如一個落湯雞,在那裡滴滴答答的。

  趙禎瞧著王曙這幅模樣,倒是有些心疼。

  他曾經短暫的享受過父愛,至於母愛,這玩意根本就沒有擁有過。

  王曙一邊擦拭身體,一邊止不住的詢問:

  「宋狀元,這大雨一時半會怕是停歇不了吧?」

  「王中丞,說實在的,我也不太清楚這雨什麼時候會停歇。」

  宋煊沒給他倒涼茶,讓人去燒些薑湯備著點,無論是王曙喝,還是縣衙內其餘人喝一喝。

  都是不錯的。

  要不然大雨一直下,縣衙里還需要出動人去排水,至少縣衙不能被淹嘍。


  「你謙虛什麼?」

  王曙對宋煊可謂是極為相信了,他都比司天監和翰林天文院都要強上許多。

  「我是找街邊算卦問的,我懂什麼啊?」

  「謙虛了不是,你我都知道經義可是包括周易的。」

  王曙臉上帶著笑:

  「我對周易了解不深,哪像你這個狀元郎,定然是樣樣精通。」

  周易屬於玄學,是以陰陽五行體系為理論的一門學問。

  包括占卜算卦,看相算命等等。

  大宋的歷代皇帝都會邀請大儒給他講解周易,因為皇帝對周易的推崇,所以在科舉考試當中,周易的地位很重要。

  至於宋仁宗,那更是召集過上千人的論易講壇,選拔出卓越的人才,並給予褒獎。

  王曙認為宋煊定然是精通周易,才會在他女婿的案子上有如此猜測的,更是會堅持認為下大雨之類的預測。

  如今大雨傾盆而下,王曙如何會再懷疑宋煊的言論?

  宋煊擺了擺手:「周易這種玄學,誰能搞懂啊?」

  「據說連諸葛亮學的都是殘缺的卦象,一代一代早就變了。」

  「我又比不得諸葛丞相,如何能對周易熟記於心呢?」

  「此等事情,皆是巧合,王中丞莫要走了與兇手那樣的牛角尖,認為世人能夠練出仙丹來。」

  宋煊越謙虛,王曙卻是對他越信任。

  宋狀元是個有本事的,只不過為人不張揚,就算被那麼多人詆毀,從來沒聽說過他針對誰。

  如今事實擺在眼前,誰還不相信宋煊的本事,那是他們有眼無珠。

  「宋狀元,我知道你不想說這些事。」

  王曙坐在椅子上,裹著小毯子,冷風吹過,還是讓他的頭髮感到一絲涼意。

  「就是這場雨結束,你準備什麼時候去浴池裡派人蹲著?」

  「怎麼也得等雨停歇後,看看外面的水勢如何,方能做出更好的判斷。」

  宋煊自己喝著涼茶:

  「王中丞,既然咱們先前把兇手列為煉丹求仙之人,那他殺人就會遵循什麼特定的時間。」

  「所以大白天去蹲著沒什麼意思,只能待到午夜過後,這段時間人最為困頓,也容易放鬆警惕。」

  「那個時候兇手容易下手,我會找幾個好手去的。」

  宋煊又指了指一旁的趙禎:

  「屆時官家也會差遣皇城司的人暗中協助,我懷疑那修道求仙之人,怕是會用些蒙汗藥之類的迷煙,讓受害者反抗不成。」

  趙禎也是輕微頷首:「王中丞儘管放心,此事朕也一直都記在心中。」

  「多謝官家。」

  這一場大雨下的,讓王曙心情激盪不已。

  畢竟自己女婿慘遭挖心,屍體都不全,就算找大相國寺的僧人做法事,又能有什麼用處呢?

  現在王曙就想著按照宋煊的意思去抓住兇手,親自報仇,方能祭奠自己那枉死的女婿。

  宋煊安慰完王曙後,又把班峰喊來:

  「咱們縣衙當中,可是有住在窪地的兄弟?」

  「回大官人,應該有,就我熟知的杜凌峰、喬天瑞家裡全都住在下土橋巷子,那裡地勢低洼,每年都積水較為嚴重。」

  「泥濘陷足,車馬難行尚且是好事,甚至有一年還要爬到屋頂暫避洪水。」

  「我是聽他們咒罵過,所以有印象。」

  宋煊聽到這話,沉默了一會:

  「縣衙里像他們二人這樣的怕是挺多吧?」

  班峰擦了擦臉上滴落的水珠,方才從屋檐下走過來,還是被雨水激到了。

  「確實如此,咱們捕快養家餬口就已經十分困難,若是再添一口人,就更不容易了。」

  「有個祖上傳下來遮風擋雨的小破屋子,已經比尋常人家好上許多。」

  「這還是他們兄弟分家把祖輩的屋子給分了,他與孩子們睡覺還要隔開一個帘子。」

  宋煊稍微思考了一會:

  「我看這大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了,你去告訴兄弟們,家中沒法子生柴做飯把一家老小都安置在咱們縣衙里來先對付幾天。」


  「後院那麼大的地方,許多屋子都空著。」

  「若是不方便走,一會等積水大了,便劃著名竹排回家把家小都接來,到時候咱們兄弟在外辦事,也會更加放心。」

  「是,大官人,我這就去辦。」

  「還有那些吏員家裡有困難的,你也說一聲。」

  「喏。」

  班峰行禮過後,便直接走了出去。

  王曙依舊裹著毯子:

  「宋狀元倒是會關心下屬,可是有些吏員習慣性蹬鼻子上臉,宋狀元切莫過於心善?」

  「心善?」

  面對王曙的好心提醒,宋煊哼笑一聲:

  「王中丞真以為我立地太歲宋十二的名頭,是隨便亂叫的嗎?」

  王曙一下子不言語了。

  他更加震驚於宋煊年紀輕輕,對於掌控手底下的人卻十分擅長之事。

  而且對於他自己的綽號絲毫沒有厭惡的情緒,反倒是極為滿意。

  趙禎瞧著宋煊如此霸氣的發言,自是越發羨慕。

  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能像十二哥這般霸氣!

  他們在這裡等著雨停。

  班峰去了捕快衙役聚集的房間裡。

  「大官人有令。」

  眾人全都站起來了,若是宋大官人選擇此時出街,那他們也得跟著。

  杜凌峰等人皆是看著班峰。

  慶功宴他們都是參加了,大官人說什麼命令,誰要是皺個眉頭,那就是沒有良心。

  杜凌峰、喬天瑞等人卻是聽到縣尉班峰道:

  「大官人體恤咱們兄弟,如此大雨,難免家裡人會被淹。」

  「所以居住在低洼之地的兄弟,一會趁著雨小或者外面積水後,乘著竹排把家小接來安置在咱們縣衙的後院。」

  「至少縣衙有柴火燒,還能讓家小吃頓熱火飯。」

  班峰此言一出,倒是讓屋子裡的人沒反應過來。

  「怎麼了,你們都不樂意?」

  「沒有沒有。」

  「班縣尉。」

  杜凌峰大喜過望,連忙躬身道:

  「每次下大雨,我家中屋子都會漏雨,本想著靠著大官人的賞錢攢錢修繕屋頂,未曾想大官人竟然如此款待我等。」

  班峰知道杜凌峰,為了攢錢都把大官人賞賜的雪花酒給賣出去了,自己沒捨得喝。

  「行了,你們自己個思量,家裡有難處就把人接過來,我還要去通知其餘兄弟呢。」

  「多謝班縣尉。」

  班峰止住腳步,回頭道:

  「要謝就謝大官人,我不過是個傳話的。」

  屋子裡的捕快等人臉上帶著笑,笑呵呵的送班峰出門。

  「大官人如此恩賞,當真是亘古未有啊!」

  「是啊,以前咱們哪有這個待遇。」

  喬天瑞嘿嘿笑了兩聲:

  「我聽聞祥符縣的諸多差役正在湊錢給陳知縣買中秋賀禮呢,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哈哈哈。」

  諸多捕快臉上都帶著歡快之意。

  以往他們也是如此。

  自從宋大官人主政開封縣後,這些規矩全都改了。

  只要大官人能夠收上稅來,定然會有他們一口湯喝。

  「祥符縣知縣雖然是呂相爺的妹夫,可是他卻沒有膽略,把稅收上來。」

  杜凌峰鬆了口氣,坐在一旁:

  「就算陳知縣真能收的上來稅,這錢可不一定會用在咱們這種人身上一部分。」

  「對對對。」

  「其餘人是其餘人,宋大官人才是咱們自己人。」

  「自從咱們領了中秋節禮後,以前說過話的,無論是開封府衙還是祥符縣,都在詢問,宋大官人還需要手下不。」

  「哈哈哈。」

  雖然一場大雨突如襲來,讓他們有諸多擔憂。


  可是宋大官人的命令一下,又讓他們全都安心起來了。

  被他們提及的祥符縣知縣陳詁還沒有從傾盆大雨當中緩過神來。

  因為他覺得大雨再怎麼下,半個時辰也足以。

  可是半個多時辰過去了,大雨還沒有停歇。

  就算縣衙會建造的比街道要高上許多,可是祥符縣的清淤工作可以說沒有弄。

  外面已經是一片汪洋的趨勢了,縣衙里的水都排不出去。

  甚至都隱隱要越過門檻,流入辦公用房當中。

  「這雨怎麼還不停歇?」

  陳詁站在門口頗有些焦急,這不是耽誤自己下值!

  至於水淹東京城這件事,陳詁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哪年沒有被淹吶。

  今年大旱,下一場雨正好。

  但是一旁的孫縣丞忍不住開口道:

  「大官人,這場大雨當真是證明了宋狀元的決斷,今年怕是要被他比下去了。」

  「我被他比下去?」

  陳詁可沒有這方面的思維,要知道他在朝中可是有人的。

  宋煊他縱然會辦事又能怎麼辦?

  自古以來,便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沒有人脈,你做的再好,官家也不會知道的。

  「笑話。」

  陳詁指著外面的大雨道:

  「開封祥符二縣本就是一體的,他宋十二光是給開封縣清淤了,我祥符縣的積水縱然變成汪洋,又會如何?」

  「還不是奔著開封縣流去!」

  「宋煊此舉,不過是自作聰明罷了,反倒為我做了嫁衣。」

  孫縣丞雖然想要贊成陳詁的話,可是不用想清淤是有用的。

  開封縣的水能順著溝渠排入汴河,祥符縣從汪洋排到河流,就不會奔著開封縣去了。

  到時候祥符縣全都是泥濘以及積水,怕是出行都困難。

  百姓們縱然不敢當面咒罵,可是嘴上定然不會放過陳大官人的。

  說不準今後就會有大量百姓流失,前往開封縣,到時候祥符縣就更收不上稅來。

  宋狀元又在京師為官,就算他朝中沒人,可是大娘娘與官家不會關注此人嗎?

  連中三元的狀元郎,自古以來就十分稀少啊!

  孫縣丞並沒有把自己心裡話說出來,畢竟自家大官人的心胸實在是不怎麼開闊。

  自家大官人縱然是想要收稅,也沒那個本事。

  現在開封縣衙從上到下,吃的有多好,他們這群人可是看在眼裡的。

  那人家宋狀元去樊樓吃喝,都帶著手下。

  咱們祥符縣別說去樊樓,就算是去七十二家正店之一,也從來沒有過這種好事啊。

  陳大官人他可是十分鄙視手下這幫吏員和衙役的,認為他們全都是奸懶饞滑之徒。

  他們也配與我一桌吃飯?

  「陳大官人,還是先歇一歇吧,這大雨怕是一時半會停歇不了。」

  「嗯。」

  陳詁轉身回去,直接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可是窗外傳來的嘩啦啦雨聲,著實是讓他聽著心中生厭。

  雖然陳詁嘴上說著對宋煊的操作不屑,可是一想到宋煊能夠「未卜先知」似的,敢於與司天監做出相反的決斷,就更讓他心裡不適。

  「宋十二他膽子怎麼就那麼大?」

  「就單純憑藉他年少輕狂嗎?」

  孫縣丞瞧著陳詁難看的臉色,這麼長時間的工作對接,他清楚陳大官人該是嘴硬,心裡不得勁罷了。

  他瞧著外面傾盆而下的大雨,本來是乾旱,朝廷還要求雨。

  司天監又一次窺探天象錯了,也不知道這幫人是幹什麼吃的。

  楊維德仰著脖子,瞧著連綿不絕的大雨,他身上的衣服幾乎都要濕了。

  屋子裡的積水也開始摸過腳面,這大雨在下一會,怕是要越過門檻,直接進了門。

  家裡是沒法子待了。

  楊維德拿了把破敗的油紙傘,直接離開家裡,前往司天監的高處避雨。

  幸虧他在租住的地方並沒有放什麼太珍貴的書籍草稿。

  因為有過經驗。

  更何況他這個技術官僚的俸祿,在東京城生活,也就挺一般的。

  等他在祥符縣走路,積水已經沒到大腿根了,如此走路實在是累的很。

  楊維德手中的破油紙傘,已經被狂風驟雨打壞,他直接棄傘慢悠悠的前進。

  祥符縣街道上出現大量垃圾、糞便等漂浮在骯髒的水面上。

  楊維德一直都在低頭躲避風雨,瞧著這些玩意映入眼帘,當真是噁心壞了。

  就在楊維德強忍著噁心,又小心翼翼的不被衝倒,終於走到了開封縣境內。

  儘管大雨一直在下,但是楊維德他才發現街道上的水不過是沒了腳面。

  在視線受阻的情況下,他往祥符縣看去。

  許多水都奔著開封縣而來。

  再一瞧溝渠內的水,更是奔騰著往更低處沖走。

  楊維德摸了摸臉上的雨水,試圖讓自己看的更加清楚。

  街邊商鋪倒是有不少避雨的人,沒有像他這樣在街上行走的路人。

  楊維德鬆了口氣,看樣子宋煊的清淤工作,那是有成效的。

  待到楊維德順利到了司天監的地盤,自是有人迎了過來。

  畢竟他師父死了,作為徒弟守孝幾天那也十分正常。

  「楊監丞,這大雨怎麼就傾盆而下了呢?」

  面對同僚臉上焦急之色,楊維德站在門口開始脫衣服。

  師父臨終前的話,楊維德是聽進去了。

  大家都不盼望下大雨,那何必要算出有雨呢?

  況且算出來的本來就是有災禍,是旱災還是水災,重要嗎?

  「下雨乃是常有之事。」

  楊維德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澡豆,又回到門口仔細沖洗一二身體。

  方才蹚水而過,不知道有多少髒東西,若是不及時清理,很容易感染瘟疫的。

  楊維德可以確信,祥符縣若是不用生石灰清理街道,怕是要會出現瘟疫的。

  司天監主簿臉上帶著憂愁之色,若是朝廷怪罪下來,怕是要擔責啊。

  畢竟司天監的編制也就二十餘人,各司其職。

  因為周克明去世,大家說是楊維德是代理司監,可實際上這兩個官職較高,一般也不給他們。

  楊維德的正式官職就是個司丞,但也是他說了算。

  楊維德洗了一通後,這才赤果果的走進辦公房內,拿著毛巾仔細擦拭。

  在這裡,他早就備了不止一套衣服。

  待到穿上裡衣,他又拿出師父送給他的毯子,仔細裹了起來保溫。

  免得感染風寒。

  主簿給楊維德倒了熱水來:

  「楊司監,大雨若是一直不停,怕是要水淹東京城,黃河一旦決口,咱們的罪過可就大了。」

  楊維德抱著熱水杯,仔細吹了吹:

  「觀測天象又不是我司天監單獨部門處理的,翰林天文院那也是獨自觀測的。」

  沈括就在書中記載過兩個部門相互勾結,哄騙朝廷之事。

  太宗皇帝本意讓他們相互制衡,奈何最終走到了一起。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司天監又不是頭一次觀測天象失敗。」

  楊維德伸手指著老天:「誰能次次都揣摩到老天爺的意思啊?」

  「不必憂心,咱們頂多是罰俸,撤不了你的職的。」

  楊維德說這話是有自信的。

  因為像這種技術官員,在大宋是沒有士大夫願意來乾的。

  「又要罰俸祿?」

  主簿嘆了口氣:

  「楊司監,咱們本來就是清水衙門,沒什麼油水,還要罰俸祿,那我一家老小可真是要去喝西北風了。」


  「別過於擔憂,待到過陣子,萬一天象好了,咱們再上報,興許大娘娘就免除責罰了。」

  楊維德則是思考著他那編纂的書籍要怎麼繼續往下寫,才能流傳千古。

  「東京城不少百姓都拿咱們的話去譏諷開封縣知縣宋狀元,如今大雨一下,怕是要被罵。」

  「咱們被罵又不是一次兩次的了,不必在意。」

  「我是害怕宋狀元他彈劾我們,指著我們鼻子罵,陳府尹的下場,我可是清楚的。」

  聽到這話,楊維德才從思考當中回過神來:「宋狀元罵我們做甚?」

  「啊?」

  主簿不明白楊維德的腦迴路,都知道他本事大,可這也太不懂事了。

  沒了周老對他的照拂,今後在官場上還怎麼廝混?

  難不成真不想當司監,就一輩子老老實實的待在司丞的位置上?

  那可是差著許多級別呢。

  「當然是罵我們司天監觀測不準啊。」

  「不必在意。」

  楊維德喝了口熱水:「說到底,他還得謝謝我呢。」

  「啊?」

  宋煊謝不謝他不知道,中書門下的宰相們都開始謝他的預測了。

  明明是乾旱,下雨緩解一下也是有利的。

  可是這大雨下起來沒完,東京城內澇也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黃河決口,水淹東京城,就不是一時半會能夠消退的了。

  「回王相公的話,去勘察的人已經回來了。」

  「叫他進來。」

  「是。」

  一個渾身都濕透的吏員連忙行禮:

  「諸位相公,開封縣的積水沒過腳面,祥符縣的積水沒過大腿,且祥符縣的積水奔著開封縣流出,通過溝渠一同排入汴河。」

  「嗯,你下去歇息吧。」

  王曾讓人給他換乾淨的衣服去。

  呂夷簡摸著鬍鬚,忍不住感慨宋煊的運氣當真是好啊。

  這大雨說下就下,一丁點預兆都沒有。

  「宋狀元收稅被冠上立地太歲的綽號,如今他提前疏通溝渠,引導水流,怕是要一改叫人怕的威名啊。」

  張士遜臉上帶著笑容,就當說個樂子聽。

  「是啊,這大雨突然傾盆而下,不知道幾時能停歇。」

  「因為宋狀元有立地太歲的威名,開封縣許多潑皮無賴子都被迫跑到了祥符縣去討生活。」

  聽著張士遜的話,呂夷簡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這不就是變相的在說他妹夫陳詁無能嗎?

  要不然能被宋煊給輕易比下去?

  哪怕開封縣的潑皮無賴出城去討生活,也總比聚集在祥符縣要好上幾分。

  如此事情傳播開來,這不是公然打陳詁的臉嗎?

  縱然在朝中有關係,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大家對宋煊這位狀元郎又頗為關注。

  做出如此亮眼的政績來,將來還怎麼提拔陳詁?

  呂夷簡覺得若是他還想往外走,就只能給扔到西北等艱苦地區去熬資歷了。

  要不然憑什麼返回東京城?

  張知白摸著鬍鬚也是頗為擔憂:

  「就是不知道黃河堤壩能不能防住這一次。」

  呂夷簡慢悠悠的道:

  「周遭大旱,縱然是黃河水水位也會下降,若是衝垮堤壩,除非堤壩修建的不夠好。」

  此言一出,幾個人的心全都下意識的提了起來。

  畢竟劉從德出品,那可真是沒品。

  「我心中有些擔憂,還是要讓人來回護堤,一旦發生什麼事情,也好第一時間知曉。」

  王曾雖然這麼說,但是他心中也清楚,一旦黃河決堤,那水流跑的准比人要快。

  用不著飛馬來報,黃河水主動來報告你它來了。

  於是又安排廂軍冒著大雨前去觀測,這種時候,便是需要這幫士卒去做這種苦差事。


  尋常好事,如何能輪得到他們?

  「這下子宋十二的防洪演練,可當真是要用上了。」

  王曾頗有些無奈的道:「他怎麼就那麼肯定會下大雨呢?」

  「許是在街邊算卦之人說的。」

  呂夷簡也是負手而立:

  「宋十二還沒有考中狀元的時候,就有算卦之人說那日有五位宰相從他身邊走過,其中就有宋煊。」

  「難道民間算卦之人,還要比朝廷的司天監要准嗎?」

  王曾面露疑色。

  因為據他所知太宗皇帝可是把全天下善於算卦之人都給「半強迫」的弄到東京城來了。

  還有這種書籍也全都被列為禁書,不讓一般人來學習。

  免得出現什麼預言以及搞狐狸叫那種把戲,危害大宋朝的通知。

  莫不是還有遺漏之人?

  「此事傳的玄之又玄,誰知道真假呢?」

  張知白卻是對這種事並不是那麼的信任。

  就如同他不信任司天監的預測一般,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失誤了。

  活的時間長,就能夠遇見很多事情,見識多了,就知道事情該如何處理。

  「但願這大雨不要一直下。」

  王曾也是有些揪心,若是沒有宋煊的提前統籌安排,疏通溝渠。

  東京城定然會內澇嚴重。

  一旦黃河決口而來,怕不是要淹沒整個東京城。

  到時候也用不著外敵入侵,大宋的國都便會陷落。

  這是有先例的,大宋東京城地底下就有以前的古蹟,被黃河水所掩埋,最終又填土新建。

  同樣在皇宮內,下了兩個多時辰的大雨,還不見停歇。

  劉娥也有些擔心,差人去查驗一二,是否決口之類的。

  這個時候皇宮內也開始出現大規模龍吐水。流入金水河。

  金水河最開始引入皇城,作為宮廷後苑池沼水源。

  大中祥符二年(1009),又被引入開封城內城,供官寺民居汲用,能提供給廣濟河的水源顯著減少。

  劉娥聽著回報,金水河的水位不斷上漲,倒是一件好事。

  不僅能夠讓百姓飲用,還能流入廣濟河,不至於讓漕運停歇。

  到了後期,廣濟河都被黃河泥沙給掩埋廢了漕運。

  楊懷敏又頗為激動的複述了一下開封縣與祥符縣的積水,不斷的誇耀宋煊當真是有先見之明。

  「嗯,宋狀元是個頂聰慧之人,如此未雨綢繆,反倒是遭人恥笑,今日一瞧,才知道他的眼光有多准。」

  劉娥也不得不承認,因為這件事,被宋煊給折服。

  並不是誰都能頂住壓力做成一件事。

  楊懷敏那也是人精,連忙說要不是大娘娘支持宋狀元,他如何會有今日的成就?

  無論你做出什麼豐功偉業來,那也是「上級領導」指導有方,你才能立下功勳。

  要不然憑什麼「給予你支持」啊?

  這話聽的劉娥也是面露笑意,她認為確實如此。

  若不是自己幾次三番護著宋煊,讓他去做事,宋煊治理開封縣如何能有這番效果?

  他連賦稅都不一定能收上來,更不用說做工程的事情了。

  「宋狀元提前清完淤,總算是派上用場了,若是祥符縣也同時效仿清淤,想必今日東京城的水患會好上許多。」

  楊懷敏拉一踩一那實屬正常操作。

  陳詁的關係,他當然知道,但是並不在乎。

  現在兩個赤縣知縣一對比,就能輕易分辨出來誰更有執政能力。

  陳詁他收稅收不上來,治安也搞不好,現在連水利更是不會做。

  天天就在衙門裡坐著,跟泥菩薩似的。

  楊懷敏還把陳詁的綽號泥菩薩說出來,逗劉娥開心。

  「哈哈哈。」

  劉娥倒是被楊懷敏的話給逗樂了:「這陳詁竟然如此不堪?」

  「回大娘娘,這也是分跟誰比,若是跟宋狀元比,那便是皓月同星星。」


  「若是跟其餘人比,那也不相上下。」

  劉娥點點頭:「赤縣乃是京師重地,陳詁連學著去做事,都不肯,看樣子驕傲自大的很,不適合繼續在這裡呆著了。」

  楊懷敏便沒有多說什麼,反正又不是走的自己關係。

  其餘人若是有上進心,哪怕跟在宋煊屁股後面當學人精,興許都能做出政績來。

  可陳詁過於保守,連動都不想去動彈,甚至都不屑的去讓手底下人效仿。

  在宋煊如此亮眼的政績下,他能有個好?

  一旁侍奉的林夫人卻聽不得有人誇獎宋煊。

  她兒子可一直都沒有被拯救出來呢。

  現在連個消息都沒有,若是一旦發了大水,宋煊又去救災,怕是更沒有時間來拯救她兒子了。

  想到這裡,林夫人的眼裡已經有了眼淚。

  傾盆而下的大雨,一旦淹沒地下的無憂洞,自己兒子被捆綁著,還有能力逃出來嗎?

  天色越來越暗,這下子連劉娥都沒心思去思考宋煊陳詁二人誰做的更好。

  「下了四個時辰的雨了,若是黃河決口,後果不堪設想。」

  楊懷敏也十分靈敏沒在多說什麼,反倒是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

  「派去巡查之人,可是有送消息回來?」

  「回大娘娘的話,暫時沒有,雨下的太大,兩丈外便看不清楚什麼了。」

  楊懷敏再次躬身道:「我已經差人去中書門下去問了。」

  「嗯。」

  劉娥點點頭:「若是這大雨下一夜,怕是黃河真的要決口了。」

  沒有人願意見到黃河決口。

  但是這種事並不是以人的意志而轉移,不會發生的。

  宋煊瞧著有心急的捕快已經冒雨走了去接自己的家人。

  本以為下兩個時辰就差不多了,可是四個時辰大雨依舊不見減弱。

  宋煊通過捕快轉移家人也得知了一些情況。

  那就是疏通的溝渠還是不錯的,只不過水流又卷了一些垃圾,很容易堵塞一些地方。

  「十二哥,這大雨一直下,若是下一夜都不停歇,必然會導致黃河決口的。」

  趙禎內心也是急切的不行,他萬分盼望著大雨能夠立即停止,不要再下了。

  直到此時的王曙也覺得自己無法回家,一時間眯著眼睛:

  「宋狀元,雨不停,東京城周遭的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你們都問我,我也不知道大雨什麼時候停啊。」

  宋煊攤手道:

  「我真的是從街邊算卦的人那裡得知的,會下大雨,並不是我自己算出來的。」

  「若是僥倖黃河不決口,那麼王中丞想要抓住殺害女婿兇手的機會就會變大。」

  「我斬斷無憂洞兩指的機會也會變大。」

  「無論怎麼講,下一場大雨,優勢在我啊!」

  宋煊的話,並沒有安慰到他們二人。

  王曙雖然想要為他女婿報仇雪恨,但也不樂於見到黃河決口。

  那影響的就不是一兩個人,成千上萬那都算是影響極小了。

  「我準備待到雨停歇後,派人盯著那些井口,瞧那些從無憂洞爬出來的人,會奔著哪裡去躲避。」

  「這場大雨來的突然,說不準就有無憂洞的人無法撤退,被淹死在地下通道里。」

  「但願吧。」

  王曙坐在椅子上,打了幾個噴嚏,又裹緊毯子。

  今夜怕是要睡在這裡。

  宋煊吩咐人去弄大鍋飯,好在是開席後,四司人並沒有把傢伙事都給撤走。

  畢竟官府還要對汴河等清淤,今後還有大買賣在這裡,絕不能輕易放手。

  這也方便了縣衙里的人去煮大鍋飯。

  趙禎站在屋子裡,瞧著院子裡的水都開始聚集起來,有人在往外舀水,街上的水都沒了腳脖子裡。

  這說明排水緩慢,汴河水位在不斷的上漲。

  宋煊站在門口早就看累了:


  「我還是頭一次瞧見如此大的雨。」

  「十二哥在家鄉沒有經歷過這種大雨嗎?」

  「倒是沒有。」

  宋煊坐在椅子上,感受著外面的陰寒之氣:

  「這下好了,幸虧官家先前沒有管求雨的事,要不然下大雨的鍋還要扣在你的頭上。」

  趙禎聞言精神一振,一時間心情十分複雜。

  要不是十二哥,這口黑鍋朕怕是真的要背上了。

  現在趙禎都開始懷疑,司天監與翰林天文院是不是暗中勾結好了,故意給朕錯誤的預測。

  幫助大娘娘來儘可能的緩解朕親政的時間?

  自從趙禎得知真相後,他現在思考的方向都不一樣了。

  那就是大娘娘總是在竭力的不讓他親政,好自己獨掌大權的存在。

  目前的情況,趙禎想的不無道理,劉娥確實是這麼做的。

  大雨還在下。

  街頭戴著斗篷穿著蓑衣的馬六忍不住吹口熱氣,這天兒也太冷了。

  要不是為了當官,在宋煊面前立功。

  沒毛大蟲馬六才不願意親自監守,準備查出無憂洞玄武堂的所在地。

  他相信,像這樣的大雨,定然會有人從地下出來,跑到玄武堂去報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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