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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老友重逢

2026-09-01 10:36:06 作者: 佚名

  隨著劉羨將水師開進大河,南漢軍的攻勢算是達到了頂點。

  從二月上旬二十萬大軍兵分三路自淮水出發開始,到八月上旬三路漢軍全部將戰線推進至大河沿線,一共也就半年時間。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獲得如此巨大的戰果,不可否認,這裡固然有石勒採取退讓戰略的因素,但歸根結柢,漢軍強大的實力才是主導戰場走向的真正原因。

  這六個月中,在譙城、彭城、譙北、浚儀、滎陽在內的廣大戰場上,漢軍皆取得了勝利,前後受降十三郡,殲滅東軍共計五萬餘眾,哪怕這些人馬中並沒有多少精兵,可石勒若非在正面沒有勝算,又怎麼接連後退呢?而且他棄旁系士卒如敝履的做法,也足以影響整個中原的民心走向。須知帝王的基業,永遠是丟失容易進取難。

  從同樣的角度來說,南漢軍的腳步也要就此而停止了。

  雖然距離秋潮下落還有一定的時間,可凡事還是要明白過猶不及、適可而止的道理。疆域的擴張自然是好事,可在治理根基尚不穩固的情況下,疆域同樣也是負擔。朝廷在兗、豫二州驅除了東軍的存在,可戰線也因此拉得太長,哪怕以漢軍多達二十萬的兵力,在廣闊的中原大地上也顯得稀薄,而後勤的壓力同樣與日俱增。

  這都是因為朝廷還未建立起穩固的統治,無法利用起本地人力物力的緣故。

  因此,與其進一步向河北進軍以追求不切實際的勝利,不妨先穩固住已有的收穫來增強實力。劉羨在戰前給自己制定的最後目標便是如此,將戰線停留在大河南岸,以大河為主動脈,河口要塞為支點,在大河結冰前囤積糧草,儘可能打造一條穩定的河防。

  之所以做出這個部署,是因為漢軍內部已經經過了審慎的討論,認為建立河防主要有兩個優勢:

  一是與大河的其餘支流相比,晚秋落潮對於大河的水位影響最少,其餘河流會因落潮而不能行船,甚至出現斷流的情況,而大河則無此影響,基本能一直維持暢通,這就使得漢軍能較為靈活地分配兵力。

  二是大河的冰期較其餘支流也更短,從結冰一直到凌汛,中原大部分河流的冰期都在四月左右,即從冬月一直持續到來年的二月,而大河的冰期則是兩月左右,即臘月與正月。這減少的兩個月時間,也剛好能進一步壓縮東軍反攻的時間。

  有此兩個優勢,其餘方面的缺陷也就不足為慮了。換句話說,從劉羨抵達濮陽之後,今年漢軍在戰略上的進攻目標已經達成,接下來的時間就是整頓與防禦,直至初步建立起穩固的統治為止。

  不過這種事不能急在一時,想要平穩地達成政治目的,就必須要保持平穩的政治態度,如此才能賦予旁人信心,儘可能地減少施政阻力。劉羨這一路走來,就是如此向周遭勢力表現的,縱然內心常常感到非常疲倦,但在每個他初次面見的陌生人面前,不論對方是什麼出身,與己方有無積怨,劉羨還是盡力展示出一副風輕雲淡、智珠在握、駕馭萬民的天子形象。

  一個傑出的帝王總是沒有自我可言,以致於有時候劉羨對自己都感到陌生。不過在八月之後,劉羨的心情有了明顯的好轉,倒不是因為又有了什麼新戰果,而是他已經和人做了約定,要見到一個闊別重逢的老朋友了。

  進入大河後,劉羨留下大部分兵馬在濮陽固守,自己則率數十艘船隻向西開進。此時正可謂秋高氣爽,東風拂來,恰如絲綢滑過一般愜意,而兩岸層林盡染,楓葉如火,蘆蒿似雪,加上腳下平靜又渾厚的河流,令人生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平靜,又忍不住回想起往事。

  而隨著周圍的環境越來越熟悉,劉羨心中的往事泛濫得越來越多,平靜也就轉變成了對歲月流逝的悵惘,悵惘中又夾雜著對於年輕時鮮衣怒馬的懷念,好像當年那些衝動與激情又回到了身上,讓自己重新變得年輕。於是劉羨便問隨行的劉朗道:「奉藥,你知道哪裡的黃河鯉魚最肥美麼?」

  劉朗茫然地搖搖頭,他兒時生長在河東,當然是吃過黃河鯉魚的,不過在他十歲之後,便隨劉羨南下漢中巴蜀,又輾轉荊州,自然養成了一副南人腸胃,對於黃河鯉魚是什麼滋味,他早就忘卻了。

  但劉羨卻不會忘記,在談起家鄉的物產時,人總是會下意識地多話,此時他就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道:「洛陽有一句民謠,叫『伊洛魴鯉,天下最美;洛口黃魚,天下不如』,所謂洛口,就是龍門,龍門鯉魚的做法,在洛陽出名的就有十九種……」

  在當今天子的口中,似乎洛陽的鯉魚天下無雙,這一度給了那些首次來到洛陽的隨從們前所未有的期待,只是在後來品嘗後,他們難免有所失望,洛陽鯉魚固然肥美,但也沒有到天上有地下無的地步。可這並非是天子的誇大其詞,因為人對於自己的記憶總是會受到情緒的干擾而進行修飾,哪怕是那些曾經讓人疼痛難忍的苦難,過來人在高興之時,也可能會將其視為自己的勳章,無法還原真實。


  所以大家發現,其實天子是因為與祖逖重逢而太過高興,而連帶著將自己的許多記憶也美化了。畢竟只要他們兩人共處一室,天子總是會展現出一種開懷的笑容,就像是突然年輕了二十歲。大家難免為此感到費解,因為天子在大將軍(李矩)面前都沒有過如此表現,眾人又私下議論說,或許是因為收復了中原,天子心情極佳吧。

  這其實是年輕人的看法,因為年輕時一無所有,總是覺得來日方長,接著就覺得一切成功都理所應當,年輕時劉羨也是這麼想,但隨著年歲漸長以後,他漸漸也明白,沒有什麼事物是長久的,得到的東西總是很容易又失去,曾經的山盟海誓,並不代表能夠善始善終,也正因為如此,與故人的重逢才是天賜的禮物,尤其是在經歷了這麼多戰亂與死亡之後,這種重逢更顯珍貴與難得。

  在繞過一個熟悉的河口後,劉羨一行人下了船,這裡儼然是滎陽的地界了。先來迎接的是李矩的人馬,段秀率輕騎數百人護送天子繼續東行,往南走不過兩里,就可以看見祖逖已經在那裡等候。祖逖麾下的數千精兵在路旁列隊相迎,旗幟鮮明,部伍嚴肅,只是這些人著裝既不華麗,也不統一,騎士們更是高矮不一,極目所望,難有高挺俊俏威風凜凜的人,反而有不少醜陋和凶神惡煞之輩,讓一些久聞祖逖之名的禁軍侍衛頗有些失望。

  可落在劉羨眼中,這些其實是祖逖在困境中艱難支撐的證明。守洛陽聽起來簡單,但洛陽屬於天下正中,縱有些許山川險阻,亦乃多方勢力交匯之地,與南方的聯繫實屬最弱,可他面對困境卻從不抱怨,一直慘澹經營,以驚人的胸襟與氣度折服了許多人,並用柔和的手段巧妙地維持多方勢力的平衡,這是極難做到的。

  而祖逖本人此時也與他的這些軍隊差不多,他已經年近五十了,近來又染病,整個人顯得很是消瘦,不知是否是因為眼角布滿皺紋的緣故,眼神已不比當年那般銳利,頭髮也白了不少,笑容倒是因此而和藹了,如果是初來乍到的孩童見了,大概會認為他是個隨處可見的尋常老人。

  不過就在他見到劉羨後,祖逖的兩眼立刻便能射出有力的精光,好像一瞬間年輕了十來歲,他也沒有行禮,上前先打了劉羨胸口一拳,與劉羨笑道:「哈哈,懷沖,十多年沒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我還道我快提不動刀了,結果今年一見,你都快成病秧子了。」

  

  這一舉動突兀且沒有尊卑,難免教近衛們感到愕然,但他們並未從中感到放肆與敵意,反而從天子放鬆的神情中知道自己不便插手,只好繼續在一旁保持沉默。劉羨果然也不打算擺出皇帝的架子,很自然地反給了祖逖一拳,玩笑道:「啊呀,士稚,你先好好看看自己吧,我再怎麼瘦,也不會死在你前面。」

  明明很久沒有見面,但一開口,很多話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兩人旁若無人地一起行走,祖逖在前面領路,劉羨與他並肩同行,隨後兩人便一起滔滔不絕地討論了很多話題,如劉琨的近況、盧志的近況、劉羨長女劉靈佑與司馬鮮的婚禮,還有對上一次涼州之亂的處置,該談的不該談的,兩人都毫無禁忌,旁人渾然插不上話。

  結果兩人閒聊太過入神,一不小心便走岔了道,連帶著整支隊伍都跟著他們繞起了圈子,還是經過祖逖之弟祖約的出言提醒,祖逖才如夢初醒,他對劉羨哂笑道:「都是你話太多,害得我連路都忘了。」

  然後一行人才進了滎陽的府邸,準備一同用膳。祖逖準備了一場規模不小的宴席,不過劉羨一入座,就發現宴席的規格實在不高,別說什麼他心心念念的龍門鯉魚,端來的幾盤羊肉都還帶有血絲,而且沒有好的佐料,又膻又沒有鹽味,就連酒味也非常寡淡。要知道劉羨這一路走來,各方豪強殷勤不斷,像這樣的接待,他還是頭一次遇到。

  不過祖逖倒是安之若素,對著這些伙食大快朵頤,這讓劉羨想起以前的日子,碰酒時難免打趣他道:「士稚,我還記得當年在洛陽,你是非珍饈不食,非美酒不飲,能為一餐豪擲百金,怎麼,現在全改過來了?」

  祖逖翻了翻眼,笑道:「那以前是用司馬家的錢財,現在是用百姓的錢財,哪能當一回事?我正要和你說,這些東西我也吃乏了,正要你送我一千金,讓我好好瀟灑呢!」

  「當然好啊!」劉羨突然收斂笑容,肅然說道:「士稚的人情我都記得,這些年來我能在南邊安心改制,多半靠你們在洛陽牽制劉聰、石勒,士稚你是當世少有的豪傑英雄。」他替祖逖斟滿酒盞,然後端起酒杯說:「我請士稚喝乾這杯酒,算是我敬洛陽的將士百姓。」

  群臣見天子敬酒,都跟著紛紛敬酒,言語全是稱讚祖逖與洛陽軍的,縱然菜餚簡單,氣氛卻無比熱烈。

  當夜,兩人又在一個房間裡休息,接著白日的話題往下說,開始談論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劉羨一面在燈火下打量對方,一面感慨道:「士稚,你變得太多了,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我真的很難相信。」


  祖逖則是輕描淡寫地笑笑,然後望著手掌怔怔出神,然後嘆說道:「人總是會老的,老的時候才知道以前年少無知,做了些許錯事。」

  「錯事?什麼錯事?」

  「我年輕時心高氣傲,總是恨那些當權者草菅人命,高門貴人為富不仁,這當然是沒錯,但仇恨讓我沒來得及做太多好事,反而忙著和人爭權奪利,勾心鬥角,贏了一場後,就好似報了一場大仇。可斗到最後,等我真當上了這個位置,才發現自己也沒有強到哪裡去,現在想來,害了很多人,所以現在我學著做一點簡單的事情。」

  說到此處,祖逖閉上雙眼,他雖然沒有明說,但劉羨的眼前已經閃爍起了熊熊火光,那是當年洛陽城在黑夜中的火光,他同樣也記憶猶新,就連鼻尖都似乎嗅到了一股當年的焦糊味,劉羨知道,這大概是祖逖的心結了。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是一個英雄,因為所謂的英雄豪情並不在於事業大小,而是在於永遠向前,絕不止步於過去。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這是我們所有人的罪過。」劉羨抓住祖逖的手,徐徐說道:「我也會常常想起那一日,為此輾轉難眠,所以士稚,我們有責任要打造一個新的太平盛世,非如此不可!」

  祖逖聽聞此語,果然才露出豪爽的笑容,反握住劉羨的手說道:「是啊,身即為男兒,便當做大丈夫,若不能令天下太平,何足稱能,你我當共勉!」

  劉羨連連點頭,又對祖逖許諾道:「等平定天下後,我還要遷都回洛陽的,到那時候,士稚,你來負責重建洛陽城,你要設法建一個比過去更宏偉壯觀的洛陽城,要比十幾年前的更大,要比一百多年前的更繁華!」

  「好啊,我一定會建成的!我們一定會建成的!」

  兩人接著便暢想起以後重建洛陽的種種細節,從傍晚一直聊到黑夜,又從黑夜一直聊到黎明,燈油為此添了又添,就好像二十年前那樣,大家都變得年輕又富有激情。

  (啟明十一年劉羨北伐示意圖,紅色部分為開渠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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