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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中原經略

2026-09-05 19:58:38 作者: 佚名

  劉羨抵達滎陽後,大河兩岸到處散布著南漢軍要進一步北上的謠言。

  當然,這些謠言都是繪聲繪影,例如南漢天子打算在最後的時間把大軍開進枋頭,直接進逼到鄴城,與東軍做生死一搏的大戰。或者石勒已經病死,其侄石虎即將繼位,還有河北的一些士家大族對石勒不滿久矣,此時正欲起兵響應朝廷。

  這些謠言多是出自於河南百姓之口,他們太過畏懼於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火,因此希望雙方的戰爭能夠畢其功於一役,儘早結束戰爭帶來的災難。不過也不缺少雙方間諜的推波助瀾,南軍希望讓東軍誤判形勢,龜縮在河北不要阻撓南軍在中原地區的備戰,東軍則希望不斷地示弱引起南軍渡河來攻,然後再包圍殲滅對方。

  但無論是散布謠言的人,還是相信謠言的人,雙方都知道,無論南軍會不會渡河作戰,接下來的這場衝突,可能是這輪晉末戰亂以來規模最大,也是最慘烈的一場戰事,無論是誰取得了勝利,都註定一個舊時代的結束與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劉羨本人也抱有這樣的覺悟,即使現在獲得了相當程度的成功,可他同樣不會放鬆警惕,這是他兒時習劍就明白的道理,敵人將拳頭後撤,並不只是防禦,往往也是為了更好的反擊。換言之,石勒在中原退讓的幅度越大,就說明他此後準備的攻勢會越發猛烈。

  不過對於眼下的南軍來說,冬季東軍的攻勢如何猛烈,其實是一個要放在其次考慮的問題,首先要考慮的問題已經變成了糧草。

  在見過祖逖之後,劉羨並沒有在官邸里進行休息,也沒有立刻就接下來的戰事召開軍議,而是先與祖逖一干人等約定出行,一同去視察滎陽當地的民生。

  此時已經是中秋時節,隴畝的粟黍剛剛完成收割,地上還殘留著穀物的香味,放眼望去,到處是成捆的秸稈與被踩踏過的根茬。只有少部分的菜畦還種著豆葵與韭菜、蒜苗、芥菜等青菜。

  因為常年戰亂的原故,滎陽的地界上幾乎已經沒有散亂的民居,基本都是圍繞塢堡而居,所以令田野顯得有些空曠,而塢堡周遭的景象還是熱火朝天,因為百姓們正忙著醃製萊菔、黃瓜、蕪菁、葫蘆等鹹菜,為今年的過冬提前做準備。

  劉羨一行先是在隴城外一個叫小李塢的地方落腳,此地的塢主名叫王安,乃是一個說不出來由的雜胡,據說是被西域商人販賣過來的,因為頗有才幹而被祖逖重用,在此塢中安撫民生。當日劉羨在此處用膳,王安便用麥飯、鹽蒜、葵菜還有鹹魚待客,這都是劉羨刻意要求的,他說要與祖逖同等待遇,不必太過鋪張。

  與南方的米飯相比,麥飯沒有除去麥殼,口感自不會太好,而且配菜也未免有些過於寒酸了,劉朗等隨行侍從都因此面露難色。他們基本都是大族子弟,自小衣食無憂,哪怕從軍也不曾斷了他們飲食,很少吃過這麼簡陋的飯菜,只是見天子面色如常地繼續與滎陽郡公一面談笑一面飲食,他們也只好勉為其難地強行下咽。

  而劉羨此時正在與祖逖談論賦稅的問題,他問祖逖道:「士稚,你現在治下的百姓,一般要交幾成年賦?」

  祖逖沉吟道:「按照魏武帝的慣例,收六成,這裡畢竟是戰區,取之用民,最後也要用之於民,所以我平日只能讓他們勉強維持溫飽,一旦打起仗來,軍民都沒有區別,全部都要吃軍糧……」

  「這麼困難?」劉羨望了望碗裡的麥飯,他很快就意識到,哪怕是如今碗裡的麥飯,恐怕也是這些百姓們享受不起的珍饈了。於是他揮手把王安喚過來,問這個雜胡道:「你們今日吃的是什麼?拿給我看看。」

  結果不出所料,端上來的飯食是糠麥參半,配菜是剛摘的野菜。劉羨吃了一口,只感覺嗓子發毛,險些嘔吐出來,還是強行灌水給咽了下去。他又詢問王安道:「你們每日都吃這個?」

  王安滿臉堆笑,又搖首道:「陛下,當然不是,主要是近來無事可忙,就吃得差一些,不然好糧食現在就吃完了,農忙了用什麼頂餓?」

  他說得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只是看著眼前的飯菜,劉羨總不是滋味。祖逖看他低頭沉吟,知道劉羨有心事,便打發王安先離開,又問劉羨道:「你在考慮徵稅的事?」

  劉羨面色沉重地微微頷首,雖然為了進行今年的戰事,他已經提前進行了一年的積蓄,可戰事就是這樣,積攢起來難如登山,用起來快如流水。二十萬大軍從淮南開赴大河,補給線拉長了六七百里,哪怕使用漕運,損耗也不在少數,何況中間還徵用了大量民夫開渠,且又多開了五十餘里,那用度更大了。

  盧志前段時間上表稱,經過大半年的揮霍之後,去年積攢的糧秣已經幾乎用盡,如今朝廷已經在加緊調用今年的賦稅,但是不管怎麼說,山高路遠,要調到前線需要時間,只能按照地理遠近先分批送達。此時前線軍隊攜帶的糧秣還能支持兩月之需,而預計最先送達的江州糧秣,大概要半個月之後才能抵達。


  雖說時間上來得及,但劉羨向來是未雨綢繆的人,只要有可能,他就不會讓自己處在不容有失的窘境。所以他在考慮,直接就地在中原地區徵收賦稅,如此既能救急,也能減少損耗。

  不過賦稅從來都是大事,在新得的土地上徵收賦稅更是如此。因為根基並未穩固,縣的建制基本上已經名不副實,朝廷要在中原徵收賦稅,只能倚靠那些剛投靠來的勢力,而這些人哪裡會安分守己?打著朝廷的旗號橫徵暴斂,實在是很常見的事。祖逖這邊稅收得高,但政治還算清平,上下一起同甘共苦,其實也還能接受。但做不到祖逖這樣,那民怨沸騰,以致於逼出民亂,那就不好辦了。

  劉羨說出自己的考慮道:「我在想,有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能夠直接從塢主手中得糧,而不至損傷民力。」

  

  祖逖點頭道:「那倒也不是不能辦,與其由朝廷訂一個稅額,不如直接讓塢主們認捐如何?」

  「認捐?」劉羨頗為好奇,他道:「你說說看。」

  「很簡單。」祖逖喝了一杯水,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先放出消息,你就說戰事吃緊,打算從各塢主手中徵兵抽丁,五丁抽一,丁口是這些塢主的命,他們多半想作壁上觀,推三阻四。然後你換個口風,說想不去也行,糧草贖人,這就在他們接受範圍內,也就勉為其難了。」

  劉羨聞言,用竹箸指著祖逖笑道:「這麼多年下來,你還是沒變,還是滿肚子壞水。」

  祖逖聳聳肩,自嘲道:「不如此,怎能在洛陽站住腳跟呢?」

  劉羨又問:「你認為一人的口錢訂為多少合適?」

  「一人八石糧吧,不過你要做好準備,想要收米麵這些精糧,八成是收不齊的,這幾年災荒太多,現在百姓都是靠吃粗糧度日,有的收就不錯了。」

  劉羨再次點頭,他看著王安遞上來的米糠,徐徐道:「我心裡有數,只要能湊夠軍糧,是桑葚、蕎麥還是黑豆,倒也無關緊要。」

  用完膳後,劉羨又去視察塢堡內的儲糧,恰逢許多農婦正在搗衣舂米,敲打之聲好似激流不停。這難免讓他想起當年千金渠被淹沒後,洛陽百姓被迫手動舂米的聲音。

  他又問祖逖道:「如今千金渠如何了?你可有重新修復?」

  祖逖搖首說:「我也想修復啊,若千金渠的水碓能正常運轉,能省下我多少麻煩事,又何必吃粗糧呢?但現在還不敢這麼做,畢竟我若是把千金渠重修,一旦有東賊渡河,像張方那樣把堤堰一扒,至少水淹二十餘里,有幾座塢堡也就不好守了。」

  劉羨嘆著氣表示贊同,在戰爭面前,其餘所有事務都要為勝利而讓位,若沒有勝利,什麼都無法開展,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遭此厄運的也不只是千金渠,當日下午他們又去視察了汴水處的沈萊堰。當年河水與濟水在交界處頻發水災,屢屢侵害南岸田地,於是傅祗便在交界處開湖造堰,雨季分瀉洪水,旱季抬高水位。但在此前司馬越與劉聰的交戰中毀去了。

  隨之毀去的還有劉羨以此為基礎督造的汴潁渠,在永寧年間,劉羨為了紓解京畿大亂後的糧荒,奉司馬冏之命開渠,打通潁水與汴水之間的隔閡與糧道。當時動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因為要穿過熊耳山山區,同樣也建造了幾座堤堰來蓄水通航。但齊漢早年圍攻許昌期間,擔憂祖逖前來解圍,也把這些堤堰毀去了,打通的航道也自此再次斷絕。

  劉羨下午率眾視察,特意來觀看當年自己開鑿運河的遺址,當地因為廢棄了數年,已經只剩下一條小小的水溝,周遭雜草叢生,沒有樹木,偶爾可見當時建造堤壩用的石料。

  劉羨看著這些廢墟,不免回想起當年與今年開渠的日子,於是半是緬懷半是遺憾地對隨行的眾人說道:「滄海桑田啊,若是這些水渠還在,我又何必再在譙城開渠呢?自潁川直接開進滎陽、洛陽,中原戰事,早就彈指而定了。」

  不過緬懷並不能改變現實,既然已經敲定了征糧的新策略,在巡視的道路上,劉羨終於和祖逖談起此次作戰的大事。兩人漫步在渠水之邊,直接談論起石勒可能的策略。

  劉羨問道:「士稚,你在河南多年,對石勒的了解應該比我多,以你之見,他如今在醞釀什麼樣的攻勢?」

  祖逖極為流暢地說道:「這個並不難猜,自從有了張賓以後,石勒對於伐交一道可謂是得心應手,他肯定不會只運用自己的力量來南下,上一次他不是請動了拓跋鮮卑麼?我估計這一次,恐怕拓跋鮮卑還會派人來復仇,但應該不只有拓跋鮮卑,大概率還會請動段部鮮卑。」

  段部鮮卑,聽聞這四個字,劉羨心情略有嚴肅。因為就過往的戰績來看,段部鮮卑所占據的疆域雖小,但其部將卻最為驍勇,年輕一代的段文鴦、段末波一度有無敵之稱,幾乎撐起了河北的半壁江山,劉羨自是不敢小覷,不過在他看來,真正的隱憂還是在他處。


  他對祖逖道:「段部鮮卑的騎兵固然驍勇,但與拓跋六修、石虎他們比起來,也不會強到哪裡去,所以這值得注意,但並不算致命。我現在擔憂的,還是西邊。倘若劉聰趁亂加入戰局,那就不好辦了。」

  如今距離上一次長安之戰又過去了快三年,無論劉乂之死給劉聰帶來了何等的打擊,眼下也該調整過來了。劉聰跟石勒是唇亡齒寒的關係,以劉聰的聰明才智,他不會不明白。所以從宏觀戰略來考慮,石勒是否會與劉聰聯合出兵,這絕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劉羨目前對於大河的布防是,將其分為三個重點,分別是洛陽、滎陽、濮陽,由祖逖、李矩、陶侃各自率軍駐守,合計近十七萬餘眾。為了保障前線的運轉,後面又有三個後勤中樞,分別是巨野、浚儀、彭城,由孟和、諸葛延、杜弘駐守,合計三萬餘眾,同時又在下邳留有守兵,提防可能自青州來的東軍,依舊由杜弢鎮守,下轄三萬眾。

  如此布置便形成了一道系統的網絡,理應能長久地抵禦東軍,可一旦西軍在鏖戰之際加入戰場,變數就未免太多了,尤其是洛陽戰場,很可能同時遭遇兩個方向的夾攻,在這種情形下,南軍的兵力優勢將蕩然無存,一旦洛陽失守,給整個中原局勢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換言之,倘若洛陽方面能夠固若金湯,牢牢地擋住西來之敵,那南漢對中原的經略就理應無往而不利了。

  祖逖自是明白劉羨的意思,劉羨是想要自己交一個底,能否應對這種極可怕的困局。他稍作沉吟後,很快回答道:「只要懷沖你能跟我們洛陽的將士敬一杯酒,我相信無論遭遇何等的困境,大家都會奮死效忠陛下。」

  「也好。」劉羨鄭重地許諾道:「我也正好想見一見堅守京畿的將士,他們都是為國盡忠的勇士,我真心誠意地敬佩他們,別說是敬一杯酒,就是讓我三拜九叩,我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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