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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中秋之會

2026-09-05 19:58:40 作者: 佚名

  沒過幾日,劉羨與祖逖領率一干隨從離開滎陽,經虎牢關直奔洛陽。

  雖然走水路更加快捷,但既然是要回到故鄉,劉羨當然想重走一趟來時路,於是他又重新騎馬,沿著伊洛河谷一路向西。而沿路所見,都可以說是他爛熟於心的風景。

  這時的天空雲朵聯接,陽光在雲層的後面或隱或現,空氣中則是一股清新的落葉味道,湊巧的是徐徐緩緩的西風吹來,邙山上獨有的菊花氣息就隨風瀰漫,即便是初次來到洛陽的南漢將士,坐在馬上也能立刻嗅出。

  而劉羨驅馬於官道上,極目遠眺,滿目都是空曠的平野與爬滿枯藤的廢墟,偶爾還能從瓦礫中見到幾隻野兔與狐狸,這其實已經與當年的京畿景象大不相同。在劉羨過往的記憶中,自從進入虎牢關後,就應該不時能見到熱鬧的集市,絡繹的商隊,還有各種爭奇鬥富的莊園,策馬遊獵的公子,以及在伊洛旁吟詩作對的名士。但如今這些都不見了,只剩下隱匿在山林中偶露真容的塢堡,以及千百年來屹立如初的名山大川。

  可即使如此,劉羨依舊能從山川中看到原來的景象,他一面行進一面對著劉朗等人介紹,他指著一條小河邊一片長滿野草的平地道:「這是我兒時生長的東塢。」又指著七里澗北岸的數塊石基道:「這裡是用來檢閱禁軍的洛陽石樓,可以俯瞰宣武場。」向東又走過六七里,指著前面那座小城說:「那就是金墉城。」

  過去洛陽宏偉的皇宮已經不見蹤影,當年高大的門樓基本都已經被拆除,無論是雲龍門還是司馬門、闔閭門這些大門,木料都已經被百姓們拿去改造成如今的塢堡,能看到的只剩下皇宮的地基。諸如御史台、司徒府、司隸府之類的建築也化為廢墟,人們倒是還能看見銅駝街的銅駝,陵雲台的石台,以及太學殘留的石碑。

  原本的洛陽主體建築,此時已經僅剩下這一座金墉城,而金墉城內全都是讓人不好的回憶,它本是一座監獄,現在則成了亂世的證明。劉羨看著這座城池,十數年前的金戈鐵馬頓時又浮現在眼前,祖逖問他要不要進去看看,劉羨搖首拒絕了,他對祖逖說:「傷心之地啊!不忍再看了。」

  同時又回過頭來,對劉朗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些廢墟你都看到了,這些都是司馬氏兄弟互相廝殺的成果,不論將來你們成就如何,都千萬不要走這條老路。」

  按照劉羨的想法,他本打算在原安樂公府的遺址上紮營休息,然後再召見駐留在洛陽的將士,不料祖逖拒絕了這個提議,他笑嗬嗬地說:「有更好的地方,為什麼要露宿荒野呢?」

  「更好的地方?」劉羨微微搖首,他說:「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草窩,對我來說這裡就最好了。」

  「話不要說得這麼絕對。」祖逖說出一個地名道:「要歡飲一場,我們怎能不去金谷園呢?」

  

  金谷園,聽到這三個字,劉羨驚愕良久,然後笑著頷首道:「好啊!原來是這個地方,它還在?」

  「當年洛陽大戰,哪裡都燒了就它沒燒,當然還在。」

  「那就選在此處吧!」

  這個地方從來不屬於劉羨,但對於劉羨來說,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金谷園。這畢竟是許多次他性命攸關的地方,曾經給過他恥辱、憎惡,但也給過他榮耀與驕傲。

  如今的金谷園已經被改造成一座大型的塢堡,園內可以容納上萬人。但除了外面造了一層高牆以外,當年的形制並沒有因此發生太多改變,樓台、亭榭、房屋皆與當年相差無幾,主要是裡面住了許多軍民。劉羨來時,看見園中熙熙攘攘,門庭若市,這才知道,金谷園就是祖逖在洛陽的大本營。

  當日,祖逖下令大饗將士,宰殺園中蓄養的牛羊,並拿出庫中自釀的葡萄酒,還有新近剛捕撈的龍門鯉魚犒軍,此時恰逢中秋,節日氣息濃重,劉朗等人這才算是吃到了一頓像樣的飲食,大家大快朵頤,舉杯歡飲。眾人都知道大戰在即,此刻難得放鬆,於是席間縱情歡謔,不知不覺就到了掌燈時分。

  於是席間又點亮篝火,祖逖為劉羨一一引薦他這些年在中原招攬的人才。除去當年他自己在洛陽招募的遊俠班底,還有他的兄弟祖約祖納,子輩祖濟、祖渙等人外,基本都是他從各地招攬來的流民帥。

  這些人中有識字不多的寒門,如陳超、牽騰、童建、韓潛、馮寵等人,也有出身高貴的名士,如李頭、殷乂、張平、謝浮、衛策、王愉等人,但風格卻較為一致,無論外表如何,出身如何,他們都極有主見,有赳赳武人之風,言談甚是慷慨,這很顯然是受到了祖逖的影響。

  祖逖的影響力屬實超越劉羨的想像,不僅是因為他手下人才出身高低不同,而且招攬範圍也遠超他想像。這些流民帥有司州人、豫州人、兗州人、冀州人不說,甚至還有幽州人。比如范陽人李產,他亦是聽聞祖逖之名,又不願意跟隨石勒,於是自幽州不遠千里前來投奔。


  劉羨聞言大是感慨,他對祖逖讚美道:「士稚之名,聲揚四海啊!」同時又一一對這些流民帥稱讚道:「今日所見,舉目皆是義士!」

  不過言談之中,劉羨也算明白了祖逖的顧慮,他手下的這些人,說得好聽些,叫有遊俠之風,說得難聽一些,那就是目無綱紀。在經過亂世的磨礪後,他們皆不願將生死置之他人之手,獨立性極強,與其說是祖逖的屬下,不如說是欽佩祖逖的才能,暫時擁立祖逖為盟主。倘若自己不對這些人表示出足夠的重視,想讓他們盡心竭力地為朝廷抵禦強敵,那無疑是痴人說夢。

  於是等和眾人熟絡之後,劉羨起身來到眾人中間。眾人見天子起立,頓時安靜下來。就聽天子說道:「諸位,我今年四十二歲,比在座的諸位其實年長不到哪裡去。但畢竟經歷得多一些,今日又回到家鄉故地,看到有這麼多豪士俊傑聚集於此,我有些話不吐不快。」

  「二十六年前,我年滿十六,出仕於前晉楚王府上,正好碰上妖后政變,誅殺三楊,當時我遭遇楊濟奇襲東宮,若不是上谷郡公(孟觀)相救,我險些喪命,不到一年,楚王政鬥落敗於妖后,我受到牽連,被發配到夏陽當夏陽令,從此漂泊天下,征戰不休。」

  「那時在夏陽,我身邊只有四百夏陽縣卒,先是隨士彥公(張軌)參與平定郝散之亂,後面擔任北地太守,隨上谷郡公平定齊萬年之亂,兵馬不過兩千。等再回到洛陽,趙王孫秀作亂,我北投長沙王,領常山、并州之軍南下,與禁軍大戰黃橋,得任司隸校尉。然後是誅趙王,討齊王,敗成都王,在這裡血戰逼退河間王與張方,轉眼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自此我起兵河東,攜眾南下復國,重回漢中,兩年削平李雄、羅尚,一年收復岷越雲南,再以弱敵寡,一戰而克荊湘,二戰而復淮南,一統江南,到四年前,我率軍親征揚州,大敗王彌,擒斬曹嶷、蘇峻,近幾年親自指揮的仗少了,但今年也算是迫退東賊,重新收復中原。」

  回顧自己這麼多年的征戰史,劉羨繼續說道:「我久歷戰陣,雖不敢說每戰必勝,但也沒有大的敗績。拋開那些運道天命之類的話題,諸位可曾知道,我有哪些心得嗎?」

  以劉羨的身份,說起打仗的訣竅,那自然是引得注意無數,沒有一人不想傾聽。劉羨見狀,難免莞爾一笑,接著說道:

  「我凡是經歷戰陣,在打仗之前,總是會未雨綢繆,博採眾長,對戰事做通盤的考量,既研究敵人的優劣長短,也審視戰場的地理形勢,從不打無準備之仗。等上了戰場,再根據事先的了解,與現場的戰陣相結合,臨機應變,因地制宜,以為智勝,這是其一;」

  「但有智也要將士執行,不然再好的計謀,無從落地,也不過是空中樓閣,所以我一直以來都嚴肅軍紀。凡是不遵軍紀的將士,不管過去有多大功勞,我軍法從事都毫不留情!但同樣,我自己也從不例外,哪怕貴為天子,但軍紀自我而始,只有同甘共苦,以身作則,將士見到主帥如此,才不敢違背軍紀,這是其二;」

  「可話說回來,戰事是如此之苦,有生死之危,我麾下的軍紀又是如此之嚴,只要有得選,將士們為何又要從軍呢?因此我也不是一味苛求將士,只要是作戰期間,一定會想法設法維持補給,不至於令三軍空腹作戰,凡將士有立功之舉,我便會在軍中通報,事後不吝獎賞,若是戰死重傷,我更是要頻頻撫恤慰問,其中有殉難高義之士,我更是要死後追榮,做到生有所得,死有所榮,如此才能以大義來激發將士勇魄,令全軍無後顧之憂,這是其三。」

  在座諸將,上至祖逖劉朗,下至各流民帥以及小督,上百人無不屏氣凝神靜聽天子慷慨而談。

  孰料劉羨又脫離戰事,轉而露出哀傷的神態,感慨道:「可隨著經歷的戰事越多,我越來越明白,人力有時而窮,戰場上百戰百勝,並不代表著可以為所欲為。就說在這洛陽城,城頭旗幟變幻不停,多少巨擘乍興乍滅,就連我也在此處折戟,一度落敗於張方之手,最後就連洛陽本身都為張方毀滅了。每念於此,我身為洛陽人,何曾不悲慟欲絕,黯然神傷?」

  「自那以後,我以為洛陽不可興,河南不可復,這才遠走關西,入蜀復國。不料今日一見,當年的焦土化作沃野,荒地遍布人煙,雖不復當年的繁華景象,但也稱得上安居樂業。」

  「在這裡,我要先敬我的老友一杯,他干成了連我都不敢想的事業!我與他雖未曾結拜,但親如兄弟,情追烈祖與關王,日月可鑑!」

  說罷,他當著眾人的面親自給祖逖倒滿酒,兩人對飲了一杯,然後劉羨又給自己再斟滿一杯,對眾人說道:

  「然後我要敬諸位一杯,諸位都是國家的功臣,也是我的恩人啊!能為我戍衛家鄉,保衛社稷!這裡不只有後漢帝皇的陵墓,我祖父、母親、老師的陵墓也都在此處,我常常擔憂會遭人毀壞,令他們死後不得安寧!聽士稚說,這些年戰事下來,諸位盡心竭力,令其不曾損傷分毫,這種恩德,真是如何言語都不足以回報,以後的賞賜等打完仗再說,而現在,來,我們齊飲一杯!」


  眾人皆受感動,皆起立滿飲響應。劉羨最後又道:「最後是敬死去的同袍,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

  於是大家又紛紛照做,酒宴氣氛可謂激昂。

  方才的這席話,劉羨先是用過往的戰績在這些流民帥中立威,讓他們心生敬畏,然後又講述自己的帶兵之道,多講述賞罰有道,讓他們對自己產生信任。最後將話題轉移至恩德,許諾戰後將有封賞,使這些人與自己產生切實的聯繫,劉羨的馭人之術,也可以說是臻至大成了。而在親眼見過洛陽的光景後,他也確實相信,在祖逖的帶領下,這些人必能為自己堅守西境,擋住西軍可能的進攻。

  次日一早,劉羨率領百餘人前去拜祭母親張希妙的墓地,這座墳墓已經被祖逖在外圍建立了一道圍牆,內部倒還保持著原樣,只是林木茂盛了許多,劉羨讓劉朗在墓前給母親拜祭磕頭,之後他又暗自對母親默默道:「阿母,一切都變好了,我回到了成都,又回到了公安,現在子孫繁衍,子女已經有八人,且有兩人成婚,族人已有上百,江山社稷都復興在望,對您的許諾,我都做到了。」

  祭祀之後,他離開洛陽,經北邙山抵達孟津,然後坐船東回濮陽,以準備接下來的戰事。

  回到濮陽時,已經是八月下旬,馬上就要進入深秋,第一批來自江州的糧秣還沒有運至前線,而劉羨則按照祖逖的建議,開始著手對周遭塢主進行征糧,結果恰在此時,下邳處傳來消息,聲稱青州有一支東人大軍突然南下徐州,直奔下邳城下,雙方已然展開激烈的對攻。

  東軍的反擊終於開始了,而率先發起進攻的,正是東軍的後起之秀石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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