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河兩岸緊張的備戰氛圍不同,自從順利攻克彭城之後,淮州軍的氛圍一直較為鬆弛。
原因很簡單,在近二十萬大軍大舉北伐之際,淮州軍卻並沒有隨之北進,而是退回到徐州下邳,遠離了前線戰場。這無疑是出自天子一手制定的戰略布局,因為漢軍北進雖然迅速,可還沒有盡取中原之地,青徐之地仍有泰半在東軍手中,倘若東軍從這個方向包抄出擊,仍然可以威脅到漢軍對中原腹地的統治。故而天子為了穩定後方,便仍舊讓杜弢所部坐鎮下邳,一面穩定新得的領土,一面督促中原後勤的運轉。
這自然是個非常輕鬆的任務,漢軍在下邳已經深耕近三載,當地的統治已經算得上穩固。而下邳又是整個徐州的水系樞紐,東軍若想要自青州南下想要進攻彭城、小沛等地,都繞不開下邳的支援,保障運轉物資自然也是小事一樁。
更何況,在當地的百姓眼中,以此前東軍接連退讓的態勢,怎麼看也不是能夠成功反攻的模樣,所以更助長了下邳的懈怠氛圍。
恰值秋收後的農閒季節,城郊的集市便趁機熱鬧起來,農人們在此祭祀城隍,表演社戲,以祈禱來年的豐收,士人們則點燈敬佛,或感念天師,又還有揚州的商販們遠道而來,販賣一些自揚州乃至廣州運來的奇珍異寶。士兵們也被這股熱鬧的氛圍所感染,時不時拿出軍餉到當地的煙火場所歡樂。
不過對於淮、徐、青三州大都督杜弢來說,他對於當下的安排並不滿意。
雖說杜弢在南漢已經是最高規格的幾位帥臣,無論是勳爵還是官職,都已經進無可進,並且他本人也深知中庸之道,當年在加入南漢之時,面對天子的招攬,他主動放棄湘州的自治之權,以求能豁免嫌疑,融入到朝廷軍隊之中,這才換得了如今天子的信任,此事也成為朝堂中君臣相得的美談。
可這並非代表杜弢沒有進取之心,他是什麼唯唯諾諾的守成之輩。事實上,他能以一介縣令起兵,拉出數萬兵馬占據一州,自然是極有主見與抱負,也想成就一番事業的。而此次天子御駕親征,主持收復中原的戰事,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無論成敗與否,都是要付諸青史,名留後世的。尤其杜弢還是蜀地出身,對此更加在意。
但在此前的戰事中,杜弢攻打彭城不利,反而被守城的石堪幾次出城反擊,表現極為狼狽。這裡固然有彭城是著名堅城的原故,同樣也有己方防禦不備的因素,最後還要隴西王親自前來解圍,這令杜弢深以為恥。他本打算率軍北上,在後續的戰事中雪恥,結果卻被天子告知,要讓他繼續坐鎮下邳,這難免讓杜弢有些鬱鬱不平。
七月的時候,杜弢便招來結義兄弟,也就是徐州刺史杜弘,與他商議道:「嗨,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今年年末,朝廷便要與東胡決一死戰了,我等卻在此處無所作為,坐觀戰事,若寫到史書上,後人豈不以為我杜弢乃是吳漢這類功狗之輩,除了忠心百無一用麼?」
作為結拜兄弟,杜弘雙眼一轉,當即便了解了杜弢的心思,他其實也是一樣的想法,就道:「那兄長打算怎麼辦?陛下叫我們坐鎮徐州,我們總不能違背節度,強闖北面參與戰事吧?」
「我怎麼會如此愚蠢?」聽聞杜弘的言語,杜弢不以為然地笑道:「到兗州去當然是不可能了,陛下讓我坐鎮下邳,主要還是要提防青州之敵。不過以我之見,石堪此賊在彭城敗了一次,已經淪為喪家之犬,麾下僅剩下數千之眾,如何能夠成得大事?」
「那兄長的意思是……」
「我打算效仿臧霸,趁中原大戰之際,搶先攻占青州,你以為如何?」
漢季時曹操與袁紹對峙官渡,恰如現在劉羨與石勒以大河為界,而杜弢與石堪在青徐之地對峙,又恰如當年的臧霸與袁譚。當時臧霸自徐州北上青州,連破數郡,使得曹操沒有東顧之憂。今日杜弢還有更宏偉的戰略,在他的設想中,若是自己能夠先一步平定青州,那就可以從側翼渡河威脅河北,正好比當年韓信平定齊國後,率軍與高祖共同討伐項羽,立下不世之功,然後名垂竹帛,也就指日可待了。
當然,這個目標有些太好高騖遠,所以杜弢並沒有說出來,而是先藏在心裡,做好眼前的事情再說。
杜弘倒想得很直接,他雙手抱胸笑道:「兄長,打青州倒不是問題,石堪此人雖然有些本事,但就算是老虎,斷了脊骨,想威風也威風不起來,上下將士都想拿他開刀。唯一的考慮是,陛下那邊會同意麼?會不會壞了陛下的大計?」
杜弢對此已有過斟酌,他輕鬆說道:「陛下讓我坐鎮下邳,本就是防禦青州之敵,同時又授予我都督青徐之任,我禦敵於轄區之內,有何不妥?而且我正在給陛下上表稟告此事,眼下與你相商,也不過是先事慮事,料想陛下也不會有所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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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杜弢忍耐不住心中的豪情,竟口念阮籍的《詠懷詩》道: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
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為全軀士,效命爭戰場。
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
然後他又對杜弘道:「老阮公這首詩寫得何其好啊!我們跟隨陛下打江山,斫刀弓弦在手掌上都磨出了老繭,今年大戰在即,我們卻在下邳無所事事,難道這些老繭是白長的麼?當然不是,壯士就該主動進取,只有把賊子殺得屍橫遍野,打得丟盔棄甲,才能還天下一個朗朗干坤!我們這些人才不算白來世上一遭!」
杜弘聞言也笑了,他拍著刀鞘道:「那還用兄長多說?將士們早就摩拳擦掌,等待著兄長的軍令了!」
於是杜弢當即向劉羨上表,聲稱東人於青州有兵馬蠢蠢欲動,故而自己打算移兵東進,先下手為強。表文傳到劉羨手中時,已經是八月上旬,劉羨自然看得出杜弢的真實想法,不論東人在青州有何舉動,固守下邳都是最後的選擇,可杜弢卻想舉兵東進,立功之心可謂呼之欲出。
但面對下屬的請戰,強行駁回並不是上策,故而劉羨在斟酌之後批覆道:
「用兵需謹慎,冬月之前,兵馬不宜過份深入,若要舉兵,當不過即丘,稍作試探。待冬月之後,賊情大明,卿可便宜行事。」
劉羨的想法是堵不如疏。正如杜弢所言,他是三州都督,擁有根據軍情臨時決斷的權力,與其強行否定提議讓對方心生怨氣,不如先給他規定作戰的範圍和時間,以確保大體戰略不失。故而劉羨允許了杜弢東進的戰略,同時又提出了條件,即東軍大舉進攻之前,他最多進軍到琅琊郡的即丘縣。
批覆傳到下邳,杜弢大喜,他認為天子還是支持自己的。與此同時,他又召集麾下諸將,如王真、高寶、宋胄、索綝等人,詢問他們關於東進作戰的想法,果真如杜弘所說,大家基本持贊成意見,至少也沒有明面反對。而且他們確實打探到了青州東軍活動的情報。
王真說:「這段時間,我派商人坐船渡海到長廣郡做生意,順帶打探東賊的情形,結果當地的糧食幾乎被東賊搶光了,各城池也都在戒嚴,說是石堪正在境內緊急徵兵,在冬天前要拉出兩三萬人馬來,好增強琅琊、東海一帶的防禦,確保當下的疆域不失。」
聽到這個消息,杜弢雙眉一挑,當即詢問道:「你覺得這個情報是真是假?有沒有可能是東賊故布疑陣?這些東賊和齊人一樣,都是玩陰謀詭計坐大的,說不得是表面示弱,暗地裡虛晃一槍,給我們來招暗度陳倉。」
王真算是杜弢麾下的智囊,他摸著下巴稍稍沉吟,而後認真道:「元帥,不排除這個可能,不過眼下已經落潮了,倘若東賊真打算從青州出兵,漕運不濟,又沒有水師,能夠供養的兵馬也不會太多,我估計能有四萬就頂天了,這不足為懼。」
「而且我們還有水師,這不比內陸,倘若他們搞什麼皮裡春秋,我們還能從海面去掏他們的後路,無論他有什麼安排,都是我方穩占上風。」
聽到此處,杜弢連連頷首,很是贊成王真的判斷,同時他又聯想到此前東賊接連後退的表現,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多慮,於是笑罵自嘲道:「嗨,在江東待得久了,竟沾染了幾分鼠輩氣息,官當得越來越大,膽子卻越活越回去了。」
於是他下定決心,打算徵集部隊先在東海郡內打一仗,把石堪所部驅趕到琅琊郡。豈料就在他籌備出兵之際,反而是東軍先動手了。他更沒有料到,此次作戰的東軍主帥其實並非是東軍的彭城公石堪,而是東軍的中山公石虎,除去青州本地臨時拉的兩三萬壯丁,隨石虎而來的,還有兩萬裝備精良的晉陽鐵騎。
這些騎兵的軍容可謂非常嚴整,每名騎士都有兩匹從馬,援兵兵馬如雲,馬兒膘肥體壯,將士衣甲鮮亮。他們自平原郡出發,經濟南、樂安先抵達廣固,然後取道東莞、琅琊南下至開陽,在此處稍作休憩。而且他們沿途晝伏夜行,因為城池戒嚴的緣故,並無人得以窺見他們的真容,沿路的塢主也只知道有一批人馬要南下增援彭城公,卻不知具體的人數與隨行的將領。
在抵達開陽之後,石虎輕騎前往郯縣,與駐守在此地的石堪等人進行接洽。此時的石虎不過二十餘歲,卻長得極為老成,他豹眼圓臉,皮膚黝黑,且體型健碩,身如熊羆,連鬢的絡腮鬍須更是顯得粗獷威猛,蒼藍色的瞳孔更使得他迥異常人,自帶有一種睥睨眾生的獵食者氣勢,無論是誰,一旦被他盯上,心底都會生出一種朝不保夕的危機感,再聯想到石虎在軍中的戰績,任誰都不敢與之親昵。
石虎一入郯縣,便劈頭蓋臉地批評石堪道:「四兄,你都打得什麼仗!彭城是什麼地方?霸王定都之地!你素來號稱是軍中伏虎,竟然這麼輕易地讓出來,豈不讓叔王難堪?!又連累得我大軍一矢不發,白白讓出兗州之地,就不怕讓人恥笑,說你這隻伏虎乃是病貓麼?」
這完全是沒有道理的指責,石勒都知道石堪的苦衷,並沒有對其進行批評,石虎此時越俎代庖,完全是看在石堪在軍中頗有名氣,威脅到了自己的地位,因此刻意當眾打壓。石堪對此心知肚明,但他知道石虎睚眥必報的性格,而且對方又是義父親自任命的主帥,倘若當眾頂嘴,在戰事中必會遭到報復,於是只好忍氣吞聲,連聲稱是。
見石堪在自己面前唯唯諾諾,石虎大為開懷,以他的模樣,即使笑起來,也是一副吃人的模樣。石虎這才說到此次作戰的布置道:「好在叔王與張公已經想出應變的計謀,他密令我部從青州出兵,親率兩萬晉陽鐵騎,就是要一戰打破南兒的威風!諸位,現在是你們戴罪立功的日子,千萬要珍重!」
石堪聞言,卻難免有些憂慮,他議論道:「可下邳城乃是堅城,以騎軍破城,恐怕並不易為吧?」
「蠢貨!」石虎瞪眼道:「四兄說得什麼狗語,莫非當我也是蠢貨了?此前叔王數月不戰,接連後退,所為者何?無非是示敵以弱,長南兒的驕氣,好讓他們輕敵出戰!如今他們的士氣已經漲到極點,只要稍作勾引,讓他們吃個虧,必定就會出城來戰。」
「而且話說回來,世上何事不難?城池再難破,時勢如此,也必須要破!我已經得到了叔王的授命,你們但聽我行事便是,爾等違背節度,作戰不力,我便砍了你們的頭!而我若是指揮不力,打了敗仗,自有叔王砍我的頭!」
說到此處,石虎抽出明晃晃的佩刀,一把插在地上,先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後擲地有聲地說道:「諸位,我石虎用兵向來毫不留情,不是賊死,就是我死!諸位可要死得其所啊!」
此言一出,眾將悚然,無不點頭稱是。
於是在中秋之後,下邳的漢軍收到情報說:東海郡有一小部分馬賊流竄到下邳郡良城縣境內,並在周遭擄掠百姓糧秣。得到消息後,駐守在良城的索綝所部的一隊騎兵——大約六十騎,他們追隨馬賊的蹤跡,經十餘里進入東海郡內,結果在沂水河畔,他們遭遇了一支東軍的伏擊。
這支伏軍的規模不大,也就兩百人左右,並沒有騎兵。但是他們設下了絆馬索,使得有十餘名騎兵大意之下喪失了坐騎,其餘人為搭救同伴,也就留在當地陷入了對峙與苦戰。於是這支騎兵一面作戰,一面派人回去呼喚援兵,而東軍也同樣在呼朋引伴,結果到當天下午,紛爭就演變成了數千人規模的混戰。
這種亂戰自然分不出什麼成果,等到雙方精疲力盡,也只能各自歸去。而消息上報到杜弢處,杜弢當即將此事上報給天子,並打算親自率軍擊退這一部東軍,以此作為進軍青州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