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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郭默雪夜出兵

2026-09-24 13:07:07 作者: 陳瑞聰

  雪停了,北風依舊呼呼地刮著。

  天上的烏雲消散開來,露出一彎殘月。清冷的月光灑將下來,反射出盈盈的雪光,映得雪原上下,宛如白晝一般。遠空莽莽,近水皚皚,現在是郭默率軍返回句陽的第二日,守夜的將士們在城牆中跺著腳,打著哆唆哈著氣,焦急地等著下一班衛士前來換班。

  此時距離郭默收到天子的消息,率軍北返已經過去了五日,他策馬行進了四百里的路程,每日不過八十里,這對於一支騎軍來說,算得上緩慢了。但郭默也沒有辦法,天氣嚴寒,戰馬們也日漸消瘦,為了給接下來的戰事留下足夠的馬力,郭默不得不提前做準備,每日最多策馬三個時辰,剩餘的時間讓將士們下馬步行。

  風高雪大,不利於長期行軍,野外宿營,又得不到很好的歇息,軍中的凍傷情況越來越嚴重,郭默麾下的情形還要比白馬大營更差,他麾下原本有兩萬人馬,此時已經減員了接近五千人,這些人被滯留在沿路的塢堡城池之中,或是凍壞了腿,凍爛了胳膊,至於什麼凍掉耳朵,乃至於凍掉腳趾,已經是尋常可見了。

  句陽距離白馬大營還有兩百里,已經是騎使一日可以聯絡的距離,郭默便在句陽中稍作歇息,先向天子傳信,等待他的進一步指示。

  在等待指示期間,郭默則向趙濟打聽這些時日來的敵情,這才聽說東軍中出現了段文鴦這樣一位縱橫披靡的萬人敵,郭默一向自比為南軍勇武第一,聽趙濟說段文鴦可能天下無敵,他大為不忿,詢問道:「我與段文鴦孰勝?」

  趙濟自不敢得罪他,便說:「論陣前斗將,段文鴦武勝一籌,論沖陣斬首,宜都公勇過三分。」

  郭默聽得出其中深意,冷哼了一聲,也不和他計較。畢竟自從延津一戰後,段文鴦仍舊固守浮橋,並沒有出現在河南戰場上,他現在就是想要與段文鴦一戰,也並沒有機會。

  當務之急,還是要完成接下來的任務。對此郭默心裡卻沒有底,這倒不是說他怕了,主要是他對敵情非常陌生,而漢軍與東軍之間激烈對陣,兩軍兵力相近之下,竟然快兩個月沒有分出勝負,這是極為罕見的,這讓他不禁問道:「桃豹那邊又有多少人馬,又有什麼樣的強手?」

  趙濟回答道:「大概有八九千人,至於強手,桃豹本人便是猛將,他麾下有勇士劉夜堂、郭祥等人,都非常勇猛,不過最出名的,還是石勒給他配的六百段部鮮卑,其首領乃是段部中的勇士段蘭,他們苦戰多日,冒雪襲擾濮陽糧道,陶公頗有些力不能支。」

  郭默聞言一笑,說:「原來就這些人,我還道有多少,陶公不是頗有韜略嗎?就打這些人,為何力不能支?」

  趙濟解釋道:「陶公現在手中只有步卒,沒有騎兵,又要護糧,責任太重了,非常艱難。最重要的是,陶公現在年紀也大了,他年過六十,麾下又多是南方人,哪裡見過這麼冷的冬天?在這裡自然水土不服,經不起久戰。」

  「這倒也是。」

  聽聞此語,郭默點點頭,回想起自己在江南時的種種不適,飲食什麼就不多說了,每到雨季,指節之間都要長出濕疹,讓他渾身酸癢。這都是因為水土不服的緣故,而現在看來,不止北方人不適應南方氣候,南方人也不適應北方氣候,如今輪到陶侃他們遭罪了,郭默便笑道:「我自小長在河北,眼下這時節,倒讓我如魚得水呢!」

  郭默隨劉羨轉戰南北,最出名的時候便是在洛陽時,當時邙山大戰左衝右突何其威猛,當得起一句所向無敵。孰料後來到了南方後,不僅水土不服,且騎戰不甚有用武之地,因水戰地位的一路走高,他的勇武反而走了下坡路。

  時過境遷,現在漢軍重回中原,主力已經由大量南人擔當,即使編練了安漢軍,以及調用了大量的西軍,可北人的數量仍然占據不到三分之一,郭默終於意識到,如今終於到了自己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他不等劉羨的命令,先是與田徽、桓宣、陳川等人召開軍議,又讓趙濟在一旁旁聽,做此戰的謀劃。他讓趙濟簡單地做軍情通報後,直白地對眾人道:「諸位都是老將了,我郭默也不太讀書,客套的話也不用多說,大家就各抒己見,你們覺得此戰有何要點?」

  桓宣沉吟道:「陛下讓我們前來,不只是為濮陽解圍的,同時還要我們務必重創敵軍,不然的話,桃豹他們以騎兵迅速退回白馬,那我們並不能趁勢改變僵局。」

  「所以要完成陛下的委託,我們一是要快,打敵人一個手足無措,二是要狠,設法斷其歸路,打一個殲滅戰。」

  這個想法引得了在場眾人的贊同,郭默也連連點頭,又問道:「那你有沒有什麼現成的法子呢?」

  桓宣道:「以遮掩的方面來說,我們當下的人馬,肯定有點過多了,很多人的馬也不堪用,想要直接衝擊桃豹的大營,難免不會被桃豹發現,這是其一。而且如此看來,桃豹麾下的勇將不少,我們就是趁夜斫營,也未必能勝,這是其二。」


  「不過好在陶公有謀略,他曾說過可以用糧秣誘敵,我們何不讓陶公擺出些許糧草上路,減少護衛,我們在半道埋伏等候,一旦有敵人來劫,我們就擊破他們,再追著進入桃豹營內,就可以取勝了。」

  桓宣畢竟常年與陶侃配合,思路受了陶侃的影響,所以作風謀略也差不多。這個計策讓大部分人都擊掌稱妙,但郭默卻滿臉不耐煩,作為劉羨的老部下,李矩的老搭檔,他在漢軍諸將中算不上有謀略,但耳濡目染之下,眼光總是受了開拓,挑別人的毛病還是很容易的。

  他不以為然地說道:「你這話說得輕鬆,但桃豹來此處也不是一兩日了,對當地的情形總有個了解,陶公反常減少守衛,他怎麼不起疑心?我們打埋伏?這說起來也簡單,現在周邊的林木都快被砍光了,我們去哪裡埋伏?不妥,不妥!」

  郭默這段時間被石生捉弄得難得一戰,其實在軍中的威望有所下跌,此時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令桓宣等人大為詫異,桓宣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認郭默說得有理,那就換成了幾分請教的語氣說道:「那以郭帥之見,我們應該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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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默的腦中哪有什麼好計謀?他想了想,就說道:「把我們軍中的精銳都挑選出來,還有那些還有力氣的好馬,統統挑選出來,我再從裡面選一千騎,找個夜黑風高的晚上直接殺過去。其餘人到樊林處等著,他不是位於濮陽白馬之間麼?你們看見我衝破了敵營,他們就必然回白馬,你們在中間截住,此戰不就成了?」

  此言一出,其餘幾人可謂目瞪口呆,郭默這套安排,說起來非常簡單,但總結其精神,無非就是以力服人。哪怕桃豹所部不算精銳雲集,也還有相當數量的鮮卑人存在,郭默如此行事,是不是太孟浪了?要是不成功,那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陳川還是有幾分膽怯的,他對郭默道:「郭帥,您這個方法太兇險了,一千騎兵濟得甚事?陛下已經說過,此事事關重大,要不要再穩妥一點?」

  郭默搖頭晃腦地說道:「兵者本為凶,戰陣自古就是險事,我昔日朝夕跟隨陛下,看陛下講過很多戰例,聽得多了,也就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古用兵,也不是要有多複雜,更不在於人多人少,最重要是要適合自己,因地制宜。」

  「陳將軍方才說,一千騎兵,濟得甚事?嗨,我不以為然啊!長途奔襲,兵在精不在多,將在勇不在貴。一千騎打八千騎,綽綽有餘!這樣也才能暗度陳倉嘛!」

  「你們若是怕了,此戰你們都不需跟上,直接帶兵等著半路堵截便是,我郭默也很少搞什麼強人所難。」

  郭默說得如此果斷,又抬出了天子,以致於其餘人都覺得自己有幾分膽怯了,不過桓宣還是有些疑慮,就也跟著抬出天子說:「郭帥既然有孤軍深入,雪襲敵營的膽量,我們也不敢不成人之美。只是眼下已經到了此處,天子的詔令還未到,不妨先看看天子有何指示,我們再行動不遲。」

  「也行,那就等吧。」聽聞此語,郭默表現得頗不耐煩,不過他知道自己威望未建,也沒有過多計較,當即就解散了軍議,眾人一走,他也不把反對放在心上,在營帳內倒頭便睡,等待天子的詔令。

  次日一早,天子的回覆到了,詔令也很簡單,他說道:「時不我待,當速戰速決,君可輕兵掩進,兼程奔襲營壘,餘下之兵分作兩處,一者多張旗鼓,作勢來援,嚇退賊子,一者偃旗息鼓,待其退兵,鼓譟追之,破之必矣!」

  劉羨也知道郭默的性格,郭默性情急躁不耐久戰,給他安排太複雜的戰術反而可能不好執行,所以想的辦法與他大致相同,只是細節處多了一點修改,就是在截擊與夜襲之間多加了一處疑兵,既能對郭默有所接應,也能給桃豹心理上的壓力,逼迫他撤退,如此就算得上穩妥了。

  見天子也支持自己,郭默大喜,他再次召集眾人,道:「陛下的回信到了,諸位趕緊挑選精銳,準備隨我作戰!」

  眾人讀了詔令,見天子都選擇相信主帥,那自然也沒有二話,紛紛將自己的親信部曲都貢獻出來,讓他們在營前聽候指令,並將軍中最好的馬匹都匯聚一處,讓每名騎士都能有兩匹從馬。

  郭默眼見這些人馬極為雄壯,與此前因接連奔波而盡顯疲態的大軍相比,氣質可謂截然不同,他極為滿意地低哼了一聲,對眾人放言道:「給我一萬這樣的人馬,橫掃河朔又有何難!」

  於是分配任務,他讓桓宣與陳川率眾去截斷桃豹歸路,田徽作為疑兵接應,自己則要親率這一千精銳,突入敵營。這個選擇頗讓眾人詫異,畢竟以郭默如今的地位,又是主帥,又位列南漢諸郡公之一,再親自衝鋒陷陣,其實已經不太合適了。不過郭默想得清楚,他就擅長這個,讓自己居中調動,反而非他所長,讓他親自衝殺敵陣,反而能起到鼓舞士氣,一錘定音的奇效。


  計劃完畢後,大軍再次開拔,他們此時駐紮的巨陽距離濮陽戰場有一百餘里,還是太過遙遠,所以他們打算先找個近一點的地方,吃一頓飽飯,然後再進行分兵。

  最後郭默選擇了離狐,此處距離濮陽僅僅只有六十里,他們可以在此處歇一晚,然後就要開始作戰。由於事前的通報,濮陽行台也知道此戰極為重要,為了鼓舞士氣,侍中范賁左拚右湊,專門為他們宰殺了兩百頭黃牛,讓郭默麾下的將士們得以飽餐了一頓。

  郭默一口氣吃了三斤牛肉,這才感到心滿意足。眼見天色漸晚,他立馬遠望周遭,此時正當黃昏,風雪再次飄搖。大片大片的雪花隨風亂舞,時不時打在人的身上、臉上,好似刀割。而陰慘慘的天空下,遠遠近近的丘陵、原野,都被積雪妝扮得銀白一片,默然地聳峙著。

  他又回看隊伍,眼見每個士卒身上都換好了戎裝,披上了甲冑。人、馬呼出的熱氣,好似一團團的白煙,倏忽間便消失不見。一路走來,軍旗都被凍住了,任憑寒風呼嘯,漢軍的紅旗掛在高高的旗杆上,紋絲不動,就好像一團凍住的鮮血。

  郭默命從人把這些紅旗取下來,畢竟這樣的凍旗太過顯眼了,行軍路上很容易被人發現。但奇怪的是,他隨後又高聲吩咐道:「給我取一面還未用過的赤龍幡來!」

  等拿過一面新的漢幡,郭默見這面旗幟質地柔軟,高興地點了點頭,而後一振幡旗,他竟然倒轉過來,直接把漢幡兩角系在肩上,權當做披風使用,配合他那九尺熊軀,真是威風凜凜,郭默自顧自地打量了片刻,而後躊躇滿志地對桓宣等人放言道:「爾等先養精蓄銳,且看我如何將此幡高掛於賊子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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