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劉羨而言,郭默的及時回援,自然算是一大喜事。因為這大大有助於緩解他在正面的戰事壓力,原因無他,就在這幾日,南漢軍將士的健康狀況進一步惡化,白馬的戰事開始落入下風。
不得不說,漢軍之所以會落得如此境地,也不能完全歸罪於雙方作戰的意志差距,隨著戰事的發展,劉羨逐漸發現,影響漢軍健康的,更多是老將的年紀問題和南人的出身問題。與那些自幼飽經風霜的北地流民相比,歲月與環境使得他們很難抵擋中原深冬的冰雪。
比如在濮陽高燒不退的陶侃,他是老將,也是南人,精力本來就大不如前,飲食也不習慣,此時又接連作戰,自然無法與方才年過四十的桃豹相提並論。熬了一個月,他就不能起身視事,只能把諸雜務交給子侄。定陶的朱伺也一樣,他比陶侃還要大上三歲,在平定數次胡人叛亂後,因冒雪趕了兩百里路,回來染上了風寒。
白馬大營這邊的情況要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周馥、何彰、顧榮、顧眾等士人的年紀倒不是問題,但因為長期居住南地,又養尊處優,何曾在這樣激烈的戰況下高強度作戰?他們在堅持了一段時間後,便陸陸續續染病。這裡面甚至有些人是負責後勤,伐木、運糧、打掃戰場,可即使如此,他們也支撐艱難。
最令劉羨痛心的,還是公孫躬的重傷,作為劉羨的老部下,他一向以意志卓絕著稱,奈何他也老了,五十多歲的年紀,人總是鬥不過年紀,在地道戰法不能成功後,他已經精力不濟,但還強撐著去爭奪土山,結果在戰場上中了兩箭,其中一箭命中肩胛,致使他一病不起,眼下只能在傷營中療養。
因此,綜合種種要素,漢軍中能夠適應戰局的多是三種人。
一種是長期居住在隴右河西的西人,即宋配、北宮純、李壽、馬魴這些人,他們常年居住在隴阪高山之中,那裡高寒冰冷,冬日之困難比中原尤甚,自然早已習以為常。
另一種則是劉瑞、閻羆、董瞻之類的安漢軍將士,他們本就是中原流民,與敵對的東軍將士同源,無非是一者投靠了北面的石勒,他們則選擇了南漢朝廷,話說回來,安漢軍本就是為了適應當下的情形而特地招募組建的。
最後一種則是年輕人,如周勰、譙登、周撫、令狐泥等人,他們年長的不過三十餘歲,年輕的還不到二十,正是精力旺盛的黃金時期,適應力也要更強,哪怕是第一次經歷如此陌生的風雪,他們也能安之若素。
如此說來,軍中能跟上東軍節奏的將校也不算少了。但奈何劉羨此前多次分兵,安漢軍多在李矩所處,西軍精銳又調給了劉朗,結果便使得此時在白馬大營中作戰的士卒,多是由荊州人和益州人組成,這就有些難以支撐了。這使得劉羨漸漸無法與東人展開互攻,反而要被迫採取守勢。
但對於南漢軍來說,這並非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不過是一時的劣勢,縱使漢軍將白馬大營外的土山全部讓給東軍,本部的營壘也已經足夠紮實了,石勒想要正面攻破,短時間也很難做到。而郭默這一擊即將發出,無論成與不成,劉羨都必須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戰線還是拉得太長了,這不得不說是一大失策。」
中書郎諸葛恢開口總結如今的教訓道:「其實陛下改制數載後,我朝的國力已經要遠遠大於東賊,若是逐步侵逼,日拱一步,花數年時間來消化中原,肯定能夠迫退敵軍,但現在我軍進展過快,一口氣侵吞了接近三州,根基未穩,才不得不面臨如此危局。」
諸葛恢在自大興返回朝廷後,得到了劉羨的重用,因他在大興期間熟知中原形勢,便隨軍進入了濮陽行台,替劉羨起草詔書,也有資格參與這種高級別的軍議了。
而聽聞此語,尚書郎常璩連連搖頭,否定道:「諸葛中書的說法未免太想當然了,有時候作戰就是要一鼓作氣。君不見烈祖當年與曹操的漢中之戰嗎,就因為烈祖當時想要休養生息,沒有趁勢滅掉張魯,最後不得已舉國爭漢中,雖然功成,民眾卻被曹操遷之一空,想要再從漢中北伐,何其困難!」
「今日中原之形勢也是如此,倘若我軍不能抓緊時機,奮勇作戰,全取中原,莫非要等石勒把中原燒為白地,百姓盡擄河北?到那時我等又該何為?想要令四海一統,真不知要重待何時!」
常璩本來沒有資格參與此次軍議,但由於近來高官們接連病倒,總要有人辦事。劉羨也有意培養下一輩年輕人,所以就安排他們這些後輩破格加入,連帶著議事的氛圍也活躍了不少。
劉羨對這種氣氛是心中讚許的,他聽常璩駁斥諸葛恢之後,微微頷首,問道:「依你之見,我軍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常璩道:「陛下,當務之急,是要派出第二輪援軍!」
「援軍?」劉羨奇道。
「是,援軍!」常璩連聲道:「東賊現在傾國而動,雖然占據著天時地利,可現在看來,有名有姓的人物基本都已經抵達前線,應該再無更多兵馬可派了!他們惟一可以期望的,就是還未出征的西賊。而我軍的這次北伐,足足動用了二十三萬兵力,可謂是聲勢浩大,但這並非我朝的全部兵力。」
「國內的益州軍、揚州軍、湘州軍、南陽軍,最少還可以再徵發二十萬大軍,陛下之所以沒有動用,一是受糧秣補給困擾,二是為了維護國內穩定。但現在看來,人馬還是少了!眼下中原戰事既然吃緊,陛下就應該再調一支大軍北上,以泰山壓頂之勢,將這些賊子一舉壓垮!」
「這正好比當年烈祖與曹操爭漢中,乃是生死之爭!為了打贏此戰,諸葛丞相盡發蜀中男女,男子當戰,女子當運。今日戰事之影響,較漢中之戰只高不低,陛下如何能婦人之仁,不做拚死一搏呢!?」
劉羨聞言失笑,他徐徐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我當然明白這一戰的意義,但援軍不是這麼容易調的。現在這個形勢,還沒有發展到合適的時機,正如你所說,西賊的形勢不明,若是把我軍兵力盡數壓上,一旦不能速戰速決,西賊從武關南下漢東之地,切斷中原與荊北的聯繫,那我軍前線也只會盡數餓斃。」
「現在能沒有後顧之憂進行調用的,只有王敦的揚州軍,一月之前,我就已經去信在調了。」
不過建鄴與濮陽相隔太遠,劉羨雖然已經向王敦下令,但王敦何時出發,又帶有多少援軍北上,這就不是劉羨所能控制的了。可毫無疑問的是,即使前線的戰事窘迫,他手中的資源永遠比石勒多上一籌。現在劉聰不動,劉羨尚能調動王敦與王浚,這已經不是一個小數目,保守估計都在五萬人以上,足以改變整個戰局。倘若劉聰動了,劉羨沒了後顧之憂,能調動的兵力只會更多。
他現在重點考慮的,還是鮮卑問題。
宇文鮮卑會為自己的河北經略出多大氣力?段部鮮卑有沒有招攬分化的可能?還有拓跋鮮卑,對於這個昔日的漠南霸主,自己又該用怎樣的態度來面對?在當下的中原戰事中,這些鮮卑人已經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對未來的影響只會更加重要,他必須要用一個妥善的辦法來處理化解與鮮卑人的矛盾。
正在他沉吟期間,營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營中眾人不約而同地轉首顧視,原來是尚書郎薛濤前來報告,他乃是官營尚書薛興之子,而從薛濤面部的表情來看,他這次帶來的是一個壞消息。
「陛下,東賊又開始沖營了,此次攻勢很不一般。」
遠遠的營牆處,戰火已經連續持續四日不停歇。劉羨踏著厚雪與暮色,與諸人換馬奔赴前線,營外殺聲震天,營內卻很寂靜。營壘間的道路上並沒有多少士卒,蕭瑟的北風掠過旗杆,幡旗都已經凍住,導致聽不到幡旗席捲的獵獵之聲,只有帳篷頂部的積雪為之紛揚,與鵝毛般的降雪混合在一起再次灑落。
劉羨等人還沒有走多遠,就被落雪染得渾身皆白。一旁的薛濤在雪中奔波久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劉羨見狀,不動聲色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風,披到他身上,再問道:「是哪個東賊沖營?又沖得何處?」
薛濤感激地裹緊披風,連忙道:「陛下,是拓跋鮮卑的猛將拓跋普根,西南邊的土山基本都被他們奪去了,所以他們跟著沖奪此處的營壘,譙將軍已經親臨前線,組織人手準備反擊了。」
聽說是拓跋普根沖陣,劉羨的神情不由得愈發嚴肅。漢軍在這段時間與東軍頻繁交手,敵軍中感覺難纏的對手都已經瞭然於胸,而拓跋普根在其中的排序無疑是名列前茅。雖不如段文鴦,但相差亦不遠矣。
等一行人趕到西南營壘時,戰場情況已經分外激烈。但見不遠處營壘的土牆出現了一處缺口,似乎是用衝車撞開的,牆兩邊與地上都是斷壁殘垣與碎土,風雪交加愈重,有許多人影正在廝殺鏖戰。譙登沒戴兜鍪,露出他那張稍顯老成的面孔,身著一襲赤甲,映襯在暮色煙塵中,極為顯眼。他督戰在後,身邊有四五隊士卒集結在身旁,隨時準備聽令輪戰。
劉羨沒有過去,避免干擾到他們進行接戰,而是遠遠打量軍情。但見突出缺口的百餘人中有一個身著虎皮的鮮卑大漢,其人身高八尺,姿容魁岸,膂力驚人,他左手持一面盾牌,擋住遠處噗噗不斷的箭雨,右手持一根純鐵打造的鐵戟,尋常人當之,無不顱骨俱碎。顯然那便是此次出陣的拓跋首領拓跋普根。
此人在漢軍陣中如同一個披甲巨獸,面對眼前圍攻來的漢卒,在隨從的掩護下,體格健碩的他橫衝直撞,卻不失靈活,時而向北沖陣,又時而向南回擊,令面前的漢卒無所適從。
譙登見狀,知道尋常士卒不能力敵,想要阻攔此人,非得自己親自上陣不可,於是便將指揮權交給作為副手的鄧定,他提了把長刀便上前覓戰。
幾個鮮卑人看到譙登出戰,知道他是地位不低的將領,立馬便上前來試圖阻攔,迎頭幾箭射來,譙登早有防備,側身橫刀便將這些飛箭盡數撥開,而近身後又突然變幻刀路,四尺長的大刀在他手中簡直輕若流雲,無聲無息間便斜斜砍在了幾人沒有披甲的腿上,而且極其有技巧,創面很細,但其實已經割斷了腿筋。那幾人還沒感到痛就已經倒在地上,根本用不上勁。
拓跋普根斜眼瞥見譙登衝來,見他武技竟然如此高超,也不禁高聲喝彩,繼而用蹩腳的華言說道:「好男子!以你的勇武,在我們鮮卑中也算得上是揜於了,正要與你廝殺!」
他揮手便將手中的盾牌扔了,雙方靠近幾步,雖都知道對方不是易與之輩,不願意如此輕易地交手,但戰場上局勢瞬息萬變,他們必須抓緊時間分出勝負。兩人僅僅稍加對峙,譙登便冷笑道:「我刀下的胡狗倒不缺你這一個。」說罷,他立刻出手,刀尖就如同一道極光般迅速畫過一個圓弧,直指對方心口。
譙登出刀的速度極快,而拓跋普根廝殺了一陣,氣力有所衰退,他接了十餘刀,一時間竟然無法反擊,避閃不及間,又被譙登用刀刃划過胸甲,在盔甲的縫隙上劃出一條血痕。這一下真讓拓跋普根灰頭土臉,周圍的隨從見了,連忙過來掩護,這不禁引起了譙登的嘲笑,又對拓跋普根激將道:「還是去叫段文鴦來吧,你不配和我斗!」
拓跋普根聞言大怒,他竟然當眾脫下甲冑,只著一身單衣,渾不顧著衣襟正在滲血,他便再舉起鐵戟,一字一句地說道:「勝了一招便小人得志,有本事再來!」
而後他再次出陣,如同猛虎出籠,與譙登血戰一處,兩人動作之快,兵器交加之聲不絕於耳。而雪霧作戰,旁人視線模糊,很難觀察到兩人廝殺的情形,而其餘人關心兩位將領交戰的結果,以致於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來,打算隨時擁入主將身處的亂局中。
突然鐺的一聲脆響,隨即譙登從雪霧之中退了出來,而拓跋普根同樣再次退回親衛之中。士卒們趕緊簇擁而上,發現譙登手中握著一柄斷刃,手裡高舉著奪走的鐵戟,戎服下卻有斑斑鮮血。
原來譙登的佩刀為拓跋普根所擊斷,他卻趁機奪走了對手的鐵戟。拓跋普根失了兵器,雖趁機刺了譙登兩刀,也只能選擇無奈撤離。
劉羨見這一陣攻勢被譙登打退,暫時鬆了一口氣,一面派人上前慰問,一面加緊巡視其餘戰場。同時他在心中惦念:算算時間,大概馬上就是郭默動手的時候了,他究竟能否順利完成任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