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下邳失守的經過,其實無庸多言。
原本漢軍在徐州就處於明顯的兵力劣勢,而石生所部在擺脫掉郭默所部後,突然地加入下邳戰場,頓時便令韓璞所部無所適從。遠遠地看到石生從側翼出現,韓璞便知道,己方已處在絕對的劣勢,為了保全軍隊不受太多傷亡,避免遭到敵軍合圍的窘境,他只好率部強行突圍,在付出了數百傷亡後迅速撤離下邳,暫時返回到武原城內。
可韓璞一撤走,下邳城內可謂士氣大沮,他們眼看見敵軍的數量再次膨脹,而己方又失去了外援。守軍或許還能強打精神,但城中居民之恐慌,已經難以遏制,當夜便發生了民變,試圖開城偷偷逃離。杜弢勉強將這次民變鎮壓下去,卻也知道苦守怕是難以維持了。
於是他稍作調整,選擇在三日後的凌晨率軍突圍。可城外現在東軍人馬已經多達四萬,圍聚在外,泥土被水泡過後又難以行動,漢軍的突圍難度極大。所以杜弢選擇兵分兩路,他自己率數百名士卒作為疑兵,舉火作勢先往東南突圍,王真等人率大部作為主力,後往西北突圍前去與劉朗匯合。
但石虎同樣看出杜弢突圍就在這數日之間,故而東軍連夜固防,縱使得漢軍不顧死傷地衝擊,一陣夜晚亂戰後,下邳漢軍損失慘重,杜弢因此戰死,王真所部同樣死傷過半,僅有三千餘人突出重圍,成功抵達武原。
至此,徐州局勢潰爛至極。因為下邳作為徐州的中心,一旦陷落,東軍的戰略空間頓時大為打開。他們北可進攻彭城,抄斷兗州漢軍的後勤樞紐,東可侵擾譙沛,南可以入寇淮南。而要命的是,短時間內,漢軍完全拿不出同規模的軍隊來進行阻擋。
武原城中,漢軍帥營。
距離下邳失守已經過去了三日。王真夜半沖陣、率軍突圍,一連斬殺了數名東軍將校,這過程簡直是九死一生,想要從這重圍中活下去,不交代點什麼,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王真受了不小的傷勢。他的左臂中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但在此時,他卻好似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般,掛著胳膊怒氣沖沖地在帳中走來走去。
劉朗坐在正對帳口的座位上,抬頭就可以看見城外陰沉的天空,城下大地覆雪,紅旗凍餒。他的座位之下,分作左右,左邊坐著韓璞、劉演、鄭雄諸將,右邊坐著王真、高寶、索綝諸將。索綝突圍的當夜,也受了傷,有冷箭與他擦邊而過,射穿了兩頰,如今用帛布包紮得嚴嚴實實,不好說話。
劉朗眼下的傷已經養得差不多了,但現在遇到的困難比當初南下時還要大得多,這使得他不得不緊皺眉頭,詢問一旁的劉演道:「始仁,我們派去揚州的使者已經兩撥了,王公還沒有準確的回話,說他的援軍何時能到,我們該如何是好?」
劉演也頗感無奈,他回答道:「殿下,這實屬正常,王征東在揚州,不僅需要調動三吳的甲士,還要調動糧秣,委任安排離開之後的秩序,同時更要接手整合淮州的防務。我估計王征東把這些都安排妥當,最少還要半個月才能再來。」
「半個月。」韓璞在一旁苦笑,他嘆息道,「半個月之後,恐怕彭城都要守不住了。」 劉朗並不理會其餘人的抱怨,他問負責偵察敵情的嚴嶷道:「石虎他們有何動靜?」
「他們剛打下了下邳城,眼下還忙著在城內洗劫呢!說是七日不封刀。」嚴嶷面露不忍之色,徐徐陳述道:「現在城內的情況極慘,沒逃出來的百姓幾乎都做了奴隸,不服從地全部被殺,每天都要拖幾百具屍體出來,城外的護城河都要裝不下了!而且……」
猶豫了片刻後,嚴嶷還是如實說道:「他們還把杜大都督他們的首級掛在牆上,其餘的屍身都當眾餵給野狗分食了。」
「畜生!」高寶聽聞此語,不禁霍地站起身來,然後一抽腰間的環首刀,一把插在地上,兩隻雙眼布滿血絲,極為嗜血地高聲呵斥道:「我跟隨杜大都督這麼多年,從他做縣令時就開始了,誰不知道他愛民如子,是兩袖清風的好官!這群不知仁義的胡狗,竟然如此虐待大都督的屍身,他們是會遭報應的!我必將他們千刀萬剮!」
說到這,他一個八尺高的漢子,聲音漸漸喑啞,雙眼竟然掛了淚,他這次突圍也受傷不輕,身上中了六箭,有一箭還是貫通傷,命中了他的左腿,幾乎成了一個跛子。但高寶似乎全不在乎,他強忍著沒有繼續破口大罵,而是對劉朗請戰道:「殿下,我們怎麼也要把下邳給奪回來!不如此如何告慰杜大都督,又如何面對陛下的重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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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獲得了在場大部分人的贊同,尤其是活下來的湘州軍諸將,他們都是杜弢一手帶出來的隊伍,對杜弢的忠心和對朝廷的忠心到底誰更高,這真是一個說不清楚的問題。
事實上,就在會議召開之前,湘州殘兵之中也有一股流言,他們抱怨劉羨道:「陛下也是,他怎麼能就這樣把宜都公他們調走呢?石生所部兩萬多人,往下邳城與石虎匯合,誰能抵擋?」只是如今在劉朗的面前,他們不好公開這種言論。
而劉朗同樣也對杜弢的戰死感到懊惱。可他並不認為父親抽調郭默是一步壞棋,只是杜弢戰敗之後,徐州的軍心與士氣衰落得實在太快了,而自己又受了傷,不能親自上陣鼓舞士氣,這才導致出現這樣危險的局面,所以劉朗將杜弢之死算作自己的責任。
一念及此,劉朗的拳頭幾乎要攥出血。因為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這都是父親建國以來的最大損失,而自己身負救援的重任,卻沒能阻止此事發生,無論雙方的兵力差距多麼懸殊,這都不能作為理由推脫。
可現在事已至此,現狀已經無法更改了,劉朗必須對活下來的軍隊負責,他揮手道:「諸位且安靜,大家的心情,我都能理解,但現在,我想先說說我的想法。」
他轉顧眾人,說道:「父皇交給我的重任,一是要保證下邳城不破,這個已經失敗了,諸位說,我軍再和石虎打上一場,奪回下邳城,其實我也想做到,可諸位想過沒有。一旦我軍此次不勝,恐怕彭城都堅守不住,那朝廷在徐州就再沒有任何可用之兵了!」
眾人聽到這裡,都臉色一變,因為他們都知道,若是讓此等狀況發生,怕是整個中原都會有傾覆之憂。最後若是寫在史書上,在場的每個人都逃脫不了罪責,恐怕要成為割裂南北的千古罪人。 劉朗又道:「而且父皇還有別的囑咐,他讓我們解圍不成,便在這裡等待援軍,接應王大都督北上。只要等到王大都督北上,切斷青州與徐州的聯繫,我軍還是不缺乏反敗為勝的機會,同時也要設法糾纏石虎,令他不得有更多動作,出去屠戮百姓,維護當地的民心,這我們或許還能做到。」
頓了頓,劉朗徵求眾人的意見道:「大家怎麼看?」
韓璞接口道:「殿下所言極是。我軍接下來的任務,恐怕不應在攻城,而是在守。」
韓璞掃視了一眼眾人,也覺得眼下的形勢有點太困難了,但還是接著說道:「石虎既然攻破了下邳,他的下一步,最重要的還是東進,若他能攻破彭城,再往東回到睢陽,整個兗州與豫州之間的聯繫就又會被切斷,那滯留在濮陽的陛下,恐怕不出十日就要斷糧了。」
「但同樣,哪怕他們再怎麼燒殺搶掠,也只是一時之舉,不可能做長久之計,還是要從青州從徐州運糧的。我軍只要仍然停留在徐州,來年春水一漲,他們的糧道就還在我們手中,主動權也就還在我們手中。」
「至於派兵糾纏石虎……」韓璞露出為難神色,哪怕老成如他,也忍不住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桌案,嘆道:「我們這月為了給下邳解圍,幾乎無日不戰,軍中傷亡很高,陛下交給我們的八千精騎,如今已經僅剩五千餘眾,下邳城內突圍出來的將士,更是僅有三千,合起來還不到一萬。而敵軍接近五萬,這我們該怎麼打?」
劉朗聞言,也頗為頭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想要以少量兵力牽制大量敵軍,那一般只有雙方將領的軍事素質差距過大,才能成功實行,如曹操在兗州之戰平定青州黃巾,綠林在昆陽之戰大敗王邑,可這樣的人間蠢物,一生一世也難得一遇,算是運氣。想要平定天下,石虎這種級別的對手,戰場上總是逃不過的,必須要正面面對,卻也絕難用劣勢兵力來隨便以少勝多。
即使如此,劉朗是主將,他必須得拿出一個辦法,不然面對失敗,他該如何面對戰死的將士呢?劉朗咬著牙下定決心,哪怕沒有兵力,也要和東人硬拼到底。可表面上。劉朗還是表現得若無其事,他對諸將說道:
「實在不行,我用臨機應變之權,到周圍的塢堡徵調人員,先把人數湊出來,然後先打出王大都督的旗號,做出揚州軍提前抵達的假象,他現在肯定無意與我們對峙,急於向東擴大戰果,只要令他不得不滯留大量兵力在後方,我們就算成功了。情況緊急,能騙幾時算幾時!」
「倘若他留下的人少,我們就強攻吃下他們,再怎麼說也不能讓他們肆意妄為。」
兩頰受傷的索綝支吾了兩聲,表示同意韓璞與劉朗的分析。接著他又抽出佩劍,用劍尖指地圖上的淮陰,一旁的王真頓時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對劉朗說道:「殿下,杜大都督生前在淮陰還安排有四千人馬看守糧道,眼下可以抽調過來,暫時補充調整。」
劉演問道:「那如此一來,淮南的防禦不是就薄弱了?」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王大都督動作再慢,也是能照顧到淮州的。我們抽調淮陰的人手,也是為了救急。而且石虎很難往南,淮南和淮北的地勢天差地別,他不會自討苦吃的,必然是往東北方向去抄陛下的後路!我軍有了這四千人馬救急,總歸還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劉朗站起身來,下達命令,道:「此事就這麼說定了,不論出現什麼後果,一切罪責由我來承擔!王將軍,高將軍,我也和你們一樣,急切地想要為杜大都督報仇。但勝敗乃兵家常事,大將軍就常常教導我,善用兵者,要不拘泥於一時之敗,反將敗因轉化為勝因。徐州之戰,眼下不過才打了一半。只要我們等到王大都督北上,一切都還有轉機。」
「還有,去信給彭城的龍川侯(杜弘),向他告知我部的決定,讓他務必堅守彭城,並將我部的決定轉告給陛下。」
王真與高寶都含忍怒火,其餘眾人也一同按劍起身,皆躬身凜然接令,道:「殿下說得極是,此戰還沒有打完,只要堅持下去,我軍必能反敗為勝!」
至此會議結束,武原城又迅速忙碌起來,劉朗看著眾人離去後,又自己獨自一人審視地圖,推演戰局。在沒有外人觀看之後,他臉上的懊惱才能真正表現出來,劉朗狠狠給了桌案一拳發泄情緒,在桌案上竟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拳印,險些將桌案打塌!
發泄過後,劉朗又開始仔細思考,在濮陽的父親會怎麼看待下邳的陷落,下邳陷落絕非只是徐州戰場一個戰場的事情,甚至可能會牽連到整個中原經略的變化。以父親的個性,恐怕一定會做相應的布置,只是父親會如何做?他會從其餘方向給自己抽調更多的援兵麼?還是從其餘方向發起進攻,來化解徐州的危機?
劉朗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劉羨此時已經做出了一個驚人的判斷,在得到消息後,劉羨對諸將說道:「我還以為要和石勒斗上數年,現在看來,怕是沒有這個機會了,明年三月之前,兩軍必有一場決戰,我與他之間,既分勝負,也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