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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洞察全局

2026-10-01 12:14:04 作者: 陳瑞聰

  無獨有偶,劉朗在得知下邳失守而倍感憤懣時,身為南漢皇帝的劉羨也大感痛心。

  他當時還沉浸在濮陽大捷的喜悅之中,事實上,全軍將士無不喜氣洋洋,都覺得只要郭默渡河作戰,要不了兩個月,石勒必然退軍,這一次的中原戰事就將正式結束了。所以一連數日,劉羨都在與諸將討論渡河作戰所需要注意的種種細節,又與霍原徵詢可以招攬的河北士人名單,並考慮招攬他們時應該給他們安排什麼樣的官位,又留有什麼樣的位置。

  結果突然從徐州傳來噩耗,說下邳失守,杜弢戰死,幾乎令劉羨不敢置信。消息傳到御帳時,劉羨正在審視行台上報的詔令草案,當時使者知道消息要緊,不敢當眾言語,只是悄然遞過軍情。劉羨詫異之際,打開帛書細看,險些要一躍而起,好在周圍的人不多,他又及時握緊了几子的把手,這才遏制住這股衝動,沒有當眾失態。

  以劉羨這麼多年的休養之深,早已經見慣了風雨,練就了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可還從沒有被逼到這一步。原因無他,湘州軍的損失太嚴重了,這不是簡單的丟城失地,而是傷筋動骨。這不僅僅是因為士卒的傷亡慘重,而且將校軍官的損失也極為驚人,更別說杜弢作為國家僅有的數名大都督,能獨立領軍的帥才之一,竟然戰死在沙場上,其死亡帶來的損失還要超過當年的劉沈遇刺!

  劉羨並不是沒有考慮過石生所部的動向,他抽調郭默之時便已衡量過得失。

  從長遠來看,石生無非是有上中下三策,一是發現郭默撤離後,反過來追逐郭默進攻白馬大營,但他們已經失了先機,只要慢幾日,讓郭默先行抵達,漢軍就可以打個時間差,先解決桃豹,再解決石生,主動權在漢軍一方,所以這是下策。

  二就是率軍奔赴下邳,因為石虎在徐州先勝了一仗,即使被劉朗擊破一次,但兵力優勢依舊。倘若石生與石虎合軍,圍攻下邳,漢軍就會出現絕對的兵力劣勢。但考慮到下邳是著名堅城,並不能輕易攻克,南面又有王敦能派出援軍,一旦東軍不能速戰速決,反而會陷入被內外夾擊的窘境,因此這是中策。

  劉羨最擔心的還是石生不去追擊,就近擄掠攻城,在中原的腹心之地施加壓力。這時漢軍已經沒有多餘的兵力能夠進行牽制了,一旦他拿下幾座要害城市,雖說在短時間內很難影響前線戰況,但從長遠來看,這可能會切斷漢軍後援,迫使漢軍進行大退兵,這便是上策。

  從結果來看,石生為了穩妥起見,選擇了中策。但劉羨卻沒料到,徐州的士氣居然跌落到這個地步,以致於杜弢無法堅守到王敦來援,就不得不率眾突圍。

  這頓時使得中原的形勢大為敗壞,漢軍好不容易通過濮陽大捷拿到的戰略主動權,又再次丟失了。畢竟漢軍還沒有派兵攻入河北,而東軍已經在事實上威脅到中原腹地,劉羨若繼續原定的河北戰略,恐怕還未見效,反而是自己一方先會陷入被切斷後援的窘境。

  所以事不宜遲,劉羨立刻停下手中的一切事務,召集軍中諸將,通報此事,並且議論該如何解決。

  果然,下邳陷落的消息一傳開,頓時引起一片譁然。劉羨目光轉眼望去,將麾下諸將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郭默、譙登、顧眾等人面色茫然,似乎全沒料到這則消息,劉瑞、陳川、田徽等中原將領則額頭汗出,霍原、宋配更是顯得憂心忡忡。很顯然,大部份人都已經意識到這則軍報的嚴重性。  情緒會傳染,一時眾人相互顧望,竊竊私語,很快就都感到失望與迷惘。失望的是此前規劃恐怕要盡數作廢,迷惘是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其中甚至還有兩三分不能言明的恐懼,因為東軍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獲得不遜色於漢軍的戰果,這在漢軍遭遇的所有對手中都屬於首次,以致於人們不得不在心中認真揣測,莫非漢軍真有落敗於東軍的可能?

  眾人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天子臉上,試圖以此來探察天子的態度。而劉羨事先已經有了準備,在眾人的注視下,他的面孔略帶哀色,但也就僅此而已了。面對如此重要的軍情,他仍然能夠保持風輕雲淡的氣度,只是輕輕詢問眾人道:「諸位怎麼看待此事?」

  天子坐鎮在此,眾人稍稍恢復平靜。可即使在理智的情況下,人們也無不意識到徐州戰局對中原經略的危害。濮陽大捷殲滅了桃豹所部的八千精銳不假,再加上兩軍對峙時造成的損耗,石勒在白馬延津的對峙中,折損應該在兩萬人左右,他麾下應該還有四萬以上的人馬。

  而石生石虎所部,他們原本的兵力應該也在六七萬。石虎在初敗於劉朗之時,大概折損了四千精騎,石生在與郭默的長期追逐戰中,亦有較嚴重的非戰鬥減員,加上圍困城池造成的損傷,預計減員也在一萬左右,那大概還有五萬眾,較石勒本部的兵力還要更多。


  反觀漢軍,他們在濮陽白馬一帶的兵力原本有七萬左右,為支援徐州分去八千精騎,郭默在追逐戰中的減員接近五千,漢軍本部死傷病倒的士卒更是上萬,這使得劉羨能夠立刻指揮的人馬已經不足五萬。即使算上浚儀、彭城、巨野的人馬,可以在後續進行輪換,全部投入戰事,那最樂觀的情況,就是漢軍還有七萬餘眾可以徵調。

  七萬餘眾,這看起來不少,在單一戰場上也可以獲得局部優勢,但卻無法在短時間內消滅對方,那也就無法阻止東軍在另一個方向的行動,可能會進一步讓局勢失控。若是進行分兵,一是分兵之後,原本漢軍的局部兵力優勢蕩然無存,如何能確保取勝呢?二是調動兵力需要時間,現在已經失去了先機,還要給對方再布置的時間,那就太危險了。

  單純從戰局上而言,漢軍的被動可謂是空前加劇。

  為了解決這一難題,眾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增援彭城,田徽便進言道:「陛下,下邳雖失,但彭城還在,我軍應當緊急調派一萬以上的人馬去救援彭城,只要彭城不失,又有隴西王的一萬人馬在後方牽制,我軍應當還是能夠止住劣勢,讓徐州的敗戰不至於影響到全局。」

  但話一出口,就被桓宣不以為然地搖首打斷道:「彭城守不了多久,我看不要抱這種奢望。」

  「為何?」田徽頗不服氣。

  桓宣道:「彭城本是敵將石堪的老巢,石堪對彭城頗為了解,而我軍拿下彭城不足半年,此前還經過激烈的攻防戰,牆圮很多都傾塌了,護城河也被填平,城外還有我軍留下的土山。即使經過臨時修復,肯定也不如此前牢固。」

  「更何況,現在前線戰事如此激烈,彭城為了供給轉運糧秣輜重,都快把城內掏空了,根本沒留下多少軍需!一旦城中留有些許東人殘黨,城外東人發起猛攻,彭城怎麼硬守?能守一個月就頂天了!」  這是實情,田徽無法反駁,只有悻悻然反問:「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桓宣沒有立刻發言,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向劉羨,欲言又止,大概是要說出爭議性極大的提議。劉羨看出來這一點,便對桓宣道:「桓將軍不必多慮,有話直說便可。」

  

  即使劉羨如此言語,桓宣還是沉吟良久方才鼓足勇氣,徐徐對劉羨道:「陛下,大局如此,此次的北伐,我軍已經快要到極限了,如果強行打下去,恐怕很難再取得戰果,反而會因為貪多而有白登之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現在看來,收復兗州的時機還不成熟,應該先保全大軍,撤回譙沛,從長計議。」

  此語一出,眾人無不譁然,雖然桓宣未明言,但他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確,在他看來,天子親自主導的此次北伐,算是已經失敗了。繼續僵持下去只會遭遇更大的損失,不如及時止損,還能保存豫州作為戰果。

  郭默當場大怒,哪怕此前他與桓宣配合不錯,此次也顧不上什麼情面,揪著桓宣的衣襟罹罵道:「畜生,你竟然敢禍亂軍心?!信不信我現在就宰了你!」

  其餘人得聞,也紛紛出言駁斥。因為所有人都知曉,朝廷在這一次投入的資源可謂空前,積蓄了整整一年,甚至剋扣官場俸祿方才能湊出如此規模的軍隊,若是北伐就這樣匆匆收場,以後也就很難再發起同樣規模的攻勢了,而中原被東軍這一通來回屠戮,將來也會更難補給,到時候還想有今日的局勢,更不知要等到何時。

  豈料天子並沒有因此而發怒,而是揮手示意眾人安靜,並親自為桓宣解圍道:「諸位且靜一靜,我說讓大家暢所欲言,就是暢所欲言,這也不過軍議而已,沒有必要小題大做。」

  帳內氛圍一時喑啞,又見天子詢問宋配的意見道:「仲業怎麼看?」

  旁人都道宋配常有錦囊妙計,不禁側耳傾聽,但見他道:「陛下,臣以為桓將軍說得有理。」

  宋配竟然也支持撤軍?!還未等諸將再次發難,劉羨已經再次抬手示意安靜,又問宋配道:「為何這麼說?」

  宋配低聲道:「陛下,若是只有東賊出動,現在戰局尚未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還可以考慮再戰。可我們不得不考慮劉聰的動向,此前劉聰還未動,原因無它,是因為他輸得多了,拿不定決心,不知道有多少勝算。但等徐州消息傳到劉聰那邊,劉聰必然認為有取勝的可能,我看不久就要出兵了!」

  說到此處,帳中頓時鴉雀無聲,就連劉羨也忍不住微微皺眉,無法不同意宋配的這個判斷。若是劉聰也派軍加入戰場,那中原戰場的態勢將急劇複雜化,即使自己還有後續可調用的援軍,也無法不感到慎重。  而現場的其餘漢將,此時也終於產生了畏戰的情緒。哪怕劉聰的西軍屢次敗於漢軍之手,可到底不能等閒視之。眾人都知道,即使提防隴上的楊難敵,劉聰仍然可以拉出十萬大軍東出潼關,到那時,漢軍就會處於絕對的兵力劣勢之中,就是想要撤軍,恐怕都不是那麼容易了。


  到了此時,除了郭默還強撐著對劉羨請戰,其餘人都已沉默不語,唯有將目光投向天子,等待著他的回應。

  劉羨自然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因為如果繼續在中原戰事加碼,那這就不僅僅是一場大規模的戰事了,甚至會是整個南漢的國運之戰,一旦失敗,整個朝堂都會因此而萬劫不復,即使十年恐怕都不能恢復元氣,一統天下的大業恐怕也將就此淪為幻夢。最冷靜與理智的做法,一定是退兵,只要保全軍隊,來年未嘗不能捲土重來。

  可理智同樣又告訴劉羨,這次一旦退兵,即使將來再率兵北上,也很難再有今年這麼好的機會了,石勒在中原的勢力越發鞏固,自己的威望則會隨之下跌,難道真要將中原戰事化為無休無止的鏖戰麼?

  而且危機也同樣是機遇,換句話說,一旦自己能夠打贏這一仗,兼併九州的進度就將大大加快,石勒與劉聰將徹底喪失與自己爭奪天下的資格。

  要不要賭這一把?劉羨心想。

  他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沿著思路繼續往下思索。即使要賭,要與東軍決戰,也要有一個把手,不然石勒眼下重新拿回了主動權,並不一定會接戰,那自己就未免太有點自討沒趣了。劉羨的雙眼盯著地圖,腦中的念頭不斷閃動,試圖從中尋找出東軍的弱點,他從頭推演石勒的布局與動向:到底哪個位置才是最關鍵的位置?會逼迫石勒不得不與自己進行決戰?

  正當劉羨毫無頭緒時,他的目光掃過地圖上的一個地名時,一道靈光豁然貫通,令他腦中的念頭瞬間通達——睢陽!是睢陽!

  劉羨此前一直極為費解,石勒撤退就撤退,為何要設法推平大興城。這樣一座位於中原腹地的天險重鎮,極為難得,石勒哪怕想要撤軍,也可以先派少量兵力駐守,極大地遲滯劉羨的行動,或許拖夠了時間,還有可能保全兗州。但石勒卻放棄了這座城池,不僅放棄還將其夷為平地,這使得劉羨得以暢通無阻地占據兗州,並且開入到黃河南岸構築河防。

  現在看來,劉羨已經全然明白了,推平大興城確實是一招妙棋。因為只有推平大興城,石勒才能推行如此激進的徐州攻勢,以致於他不斷地削弱兗州的兵力,反過來加強徐州兵力,一旦有所建功,便能直接威脅到漢軍的腹心之地。

  若大興城仍然存在,且被漢軍占據,這就將成為石勒中原戰略的最大阻礙。即使東軍突破徐州,漢軍也能以大興城作為最後一道屏障,來維持兗州、徐州與豫州之間的聯繫,穩定在中原的統治,待到來年春潮漲水,東軍也只能退兵,所有戰果都化為烏有。

  反之,將大興城摧毀推平,東軍只需打穿徐州,速戰速決。漢軍將無險可守,繼而漢軍在兗州的整個後勤補給會被攔腰切斷,劉羨要麼選擇撤軍,要麼就只能在斷糧前與東軍主力進行決戰,而在這種情況下進行孤注一擲,與其說是賭博,更不如說是找死。  一念及此,劉羨頓時冷汗直流,同時又暗自慶幸,他心想:通過棄子來盤活全局,真是妙手!這八成是張賓的計謀,單論對戰略的洞察力,自己竟然都比他遜色三分!好在自己已經提前反應過來,那一切就還有轉機。

  劉羨伸出手在地圖上比劃了片刻,心中隱隱有了一個大概的計劃,雖說還要具體參謀細節,但大體方向已經不再有疑問了。故而他抬眼看向迷茫的眾人時,又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擲地有聲地說道:「我們回睢陽!」

  「睢陽?」此語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他們暫時還不太明白,這個已經被夷為平地的廢墟到底有什麼重要。

  「是的,回睢陽!這裡就是石勒的死穴!」劉羨敲擊了兩下桌案,淡淡道:「我還以為要和石勒斗上數年,現在看來,怕是沒有這個機會了,明年三月之前,兩軍必有一場決戰,我與他之間,既分勝負,也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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